周老太傅這一番話，足足講了大半個時辰。臺下學(xué)子個個聽得如癡如醉，心潮起伏，許多人都覺得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以往許多模糊的念頭瞬間清晰起來。
講話告一段落，按照慣例，周老太傅將會點評幾篇書院提前遴選出的學(xué)子文章。
這下，臺下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眼神里充滿了期盼和緊張，誰都希望自已的文章能被選中，得到老太傅的親自點評。王明遠也不例外，他對自已那篇精心打磨的文章還是抱有一絲期待的。
然而，結(jié)果卻讓大多數(shù)人失望了。
一篇來自甲班一位以才思敏捷著稱的才子，文章華麗，引經(jīng)據(jù)典，周老肯定了其文采，卻也委婉指出其“略失之浮華，根基可再夯實”。
另外兩篇，則出自兩位已中舉人，自覺自身還差點火候，在書院潛讀備考三年后會試的學(xué)子。
他們的文章老成持重，對策頗有見地，周老給予了較多肯定，但也指出了其中過于追求穩(wěn)妥而略顯保守不足。
但能被點名，已是莫大榮耀，那三位學(xué)子自然是激動不已。然而臺下絕大多數(shù)學(xué)子，包括王明遠，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畢竟是自已心血之作，未能得此機緣，總是遺憾。
不過，那兩位被點評的舉人學(xué)子中，有一個名字卻讓王明遠心里咯噔一下——元蒼瀾？
這名字他有點印象，甚至之前在長安的時候還見過他，不過沒有深交，畢竟他還沒去長安書院就讀長安書院便沒了。
不過，按理說他今年早該去京城準備會試了，怎么還會留在書院？而且還被選中了文章？
王明遠心里閃過一絲疑惑，但也沒工夫細想。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授課即將結(jié)束，心情復(fù)雜地準備接受現(xiàn)實時，臺上的周老太傅卻忽然話鋒一轉(zhuǎn)。
“經(jīng)義策論，乃科舉之根本，然治國安邦，僅憑文章遠遠不夠。”他語氣平淡，卻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譬如這錢糧賦稅、府庫收支，便離不開籌算之學(xué)。老夫近日于山下閑逛，偶入一間新開茶鋪，名曰‘長安茯茶’。見其掌柜所用之記賬法，頗為新穎獨特，非是尋常流水賬簿，其法條理之清晰，結(jié)構(gòu)之嚴密，令老夫眼前一亮。”
臺下學(xué)子都愣住了，怎么突然說起記賬來了？這跟科舉有什么關(guān)系？
王明遠心里卻是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只聽周老太傅繼續(xù)道：“細問之下，方知此法名曰‘復(fù)式記賬’，又稱‘借貸記賬法’。更令老夫訝異的是，掌柜言道，此法并非其所創(chuàng)，乃是受教于一位同窗好友，而此人——”
周老太傅目光再次掃向臺下，似乎在尋找什么，緩緩道：“正是爾等岳麓書院的一位學(xué)子，名曰王明遠，字仲默。卻不知，這位王仲默小友，今日可在場中？”
“嗡——！”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很多認識王明遠的人，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王明遠身上！
驚訝、好奇、難以置信、還有濃濃的羨慕甚至是一絲嫉妒……各種目光幾乎要把他淹沒！
王明遠自已也完全懵了！
他千想萬想，也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被點名！
旁邊的李昭可比他激動多了，臉漲得通紅，使勁用手肘捅他，壓低的聲音都變調(diào)了：“明遠兄！明遠兄！叫你呢！周老大人叫你呢！快起來！快起來啊！”那架勢，比他自已被點名還興奮百倍！
王明遠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從蒲團上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子還微微晃了一下。
他穩(wěn)住身形，朝著臺上躬身行禮，聲音因為緊張顯得有些發(fā)干：“學(xué)生……學(xué)生王明遠，字仲默，拜見周老大人！”
周老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些許好奇，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果然少年英才，不必多禮。臺下那茶鋪所用之記賬新法，可是出自你手？”
王明遠心跳如鼓，老實回答：“回老大人話，確是學(xué)生平日胡亂琢磨所得。因見舊式記賬繁瑣易錯，便嘗試改良，弄出此法，教與同鄉(xiāng)好友，便于其打理鋪面賬目。雕蟲小技，粗陋不堪，竟入老大人法眼，學(xué)生……學(xué)生惶恐。”這番話他盡量說得謙遜非常。
周老太傅聞言，卻是爽朗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好一個‘胡亂琢磨’！若此等嚴謹周密之法尚是‘雕蟲小技’，那天下賬房先生恐都要無地自容了。你于這算學(xué)一道，看來頗有天分？”
王明遠不敢把話說滿，謹慎答道：“學(xué)生不敢妄言天分，只是于此道……略有興趣，平日偶有涉獵。”
“好，好。”周老太傅點點頭，似乎頗為滿意，“興趣便是最好的老師。此法甚妙，于理財管賬大有裨益。課后若有閑暇，可來尋老夫，老夫于算學(xué)亦有些許心得，或可與你探討一二。”
這話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周老太傅竟然主動邀請一個學(xué)子課后探討？這是何等殊榮！那些羨慕嫉妒的目光簡直快要凝成實質(zhì)了！
王明遠自已也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學(xué)生遵命！多謝老大人厚愛！”
“坐吧。”周老太傅揮揮手。
王明遠這才暈乎乎地坐了回去，感覺周圍的目光都快把他烤熟了。
李昭在一旁激動得直搓手，沖他擠眉弄眼，無聲地用口型說著“太厲害了！”
經(jīng)過這個小插曲，周老太傅又簡單總結(jié)了幾句，便宣布今日授課結(jié)束。
最后，他環(huán)視臺下所有學(xué)子，語重心長地說道：
“今日課畢，老夫最后贈諸君一言：科舉所考，是為才學(xué)，更是為心性；為官所用，是為智計，更是為仁心。
愿諸君既能得科舉之利，更能守士人之本。
將來無論身處何地，位居何職，身著錦袍亦或粗布衣衫，皆能無愧于‘讀書人’三字！”
所有學(xué)子，包括王明遠，全都肅然起敬，齊刷刷地站起身，朝著臺上深深一揖，聲音洪亮而整齊地響徹會場：
“學(xué)生——謹記教誨！”
聲浪滾滾，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決心。
周老太傅微微頷首，在院長等人的陪同下，緩步離去。
臺上的身影消失了，但會場里的學(xué)子卻久久沒有散去，許多人還沉浸在方才那振聾發(fā)聵的教誨之中，低聲討論著，臉上帶著興奮和思索。
王明遠站在原地，心潮依舊澎湃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