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接下來的審訊卻陷入了僵局。
那個自稱是倭國幕府將軍胞弟的倭寇頭目,被單獨關押在澎湖巡檢司水寨最深處、由廖元敬心腹日夜輪班看守的暗牢里。
盧阿寶接手后,用了各種方法,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可那家伙像是徹底認清了結局,又或者抱定了某種扭曲的信念,牙關咬得死緊。
“島津忠信,”盧阿寶的聲音在暗牢里回蕩,雖然不高,卻清晰得讓人心頭發緊,“四天了。你想清楚了嗎?”
島津忠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干笑,聲音嘶啞難聽:“該說的……我早就說了。是你們那位王大人,不屑于交易。現在……又想從我這里白白得到東西?你們漢人有句話,天下沒有免費的宴席。”
“交易?”盧阿寶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刀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用我大雍軍民的血,鑄就你的籌碼,也配談交易?你現在還能喘氣,還能坐在這里,是因為你還有價值。但這價值,不是你討價還價的倚仗。”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沒有加重,但話語里的分量卻讓石牢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告訴我,京城里,是誰在跟你們交易?福建行省又是誰在幫你們遮掩走私路線?是誰默許甚至縱容你們劫掠沿海,卻將罪名推給流寇海匪?具體的名字,聯絡方式,證據。”
盧阿寶一條條列舉,語速平穩,“說出來,你可以死得痛快些。不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島津忠信身上的傷口上,“現在才試了三十種,后面還有一百種法子,一個個試下去能讓鐵打的漢子開口求死,你想挨個試試嗎?”
島津忠信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但隨即梗著脖子,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他打定了主意,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護身符,一旦全部吐出,他立刻就會變成毫無用處的廢物,死路一條。咬死了,或許還能多活幾天,或許……還有渺茫的變數。
……
這幾日盧阿寶每日從石牢出來,面色都會比進去時更冷峻幾分,王明遠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他知道靖安司手段了得,連他們都暫時沒能突破,足見這倭寇頭目之難纏。但眼下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一邊繼續施壓,尋找其心理防線的縫隙,一邊等待其他可能的轉機。
而王明遠自已這邊,這幾日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陣亡將士和鄉勇的撫恤銀,他堅持按最高標準,由官府庫銀先行墊付,第一時間發放到各家各戶。
重傷者的診治、后續生計的安排,陣亡者家屬的撫慰、田地的代耕……千頭萬緒,他都要求吏員詳細造冊,自已則一一過目,關鍵處親自接手督辦。
而這日清晨,天色陰沉,海風帶著咸濕的涼意。
王明遠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素色布袍,在王大牛和幾名親衛的陪同下,出了衙署,朝著城西那片新修葺過的山坡走去。
那里,是“臺島英烈冢”。
按照之前與廖元敬商議定下的章程,凡是為保衛臺島而犧牲的將士、鄉勇,無論漢番,其骨殖或衣冠,都將被迎入此處安葬,立碑紀念,受官府春秋祭祀,享萬民香火供奉。
這是王明遠凝聚人心、激勵士氣的長遠之策,他要讓所有臺島子民都知道,為這片土地流血的英雄,不會被遺忘。
今日便是定好的紀念日,此刻的英烈冢,與幾日大戰前已經大不相同。
原本略顯空曠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豎起了上千塊新的石碑。石碑大多采用本地開采的青石,簡樸而厚重,整齊地排列著,依著山勢,一層一層,沉默地向著大海的方向延伸。
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邊際,只有那一片灰白色的碑林,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散發著一種無聲卻磅礴的悲愴。
海風吹過碑林間的空隙,發出低沉的嗚咽,仿佛無數亡魂在輕聲絮語。
其中,數量最多的,是阿魯卡部落勇士的墓碑。
這是王明遠去慰問傷員時,阿巖提出的請求。他沒有要求將族人的遺骨埋葬在祖地,而是懇請王明遠,將他們安葬在這處面向大海的山坡上。
“王大人,”當時阿巖躺在病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祖地……已經沒有了。寨子燒了,山神也不在那里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把他們留在這里。讓他們看著……看著臺島一天天變強,看著咱們的戰船,將來有一天,能開到海的那邊去……報仇!”
“讓他們的魂靈就在這里,看著血仇,一點點被清洗!看著后來的娃娃們,能在這片土地上,安心地跑,安心地笑。”
至于部落里那些不幸罹難的婦女和孩童的遺體,阿巖則要求,按照部落古老的方式,在原來寨子附近一處向陽的安靜山坡下葬。
那里,曾經是部落孩子們玩耍的果林,春天會開滿白色的花,秋天會結出酸甜的果子。
“讓他們睡在果樹下吧,”阿巖的聲音很輕,帶著遙遠的懷念,“聞著花香,聽著鳥叫……來世投胎到平安年月,不用再怕倭寇,能安安穩穩地長大。”
此刻,英烈冢中,除了阿魯卡部落那一片令人心揪的密集碑林,還有許多其他的石碑。
澎湖巡檢司陣亡的四十七名兵士,各有其名,籍貫、卒年,刻得清清楚楚。
各鄉自愿參戰而犧牲的一百二十九名漢民鄉勇,他們的名字或許平凡,但此刻也莊嚴地矗立在這里。
黑木率領的熟番援軍中,那八十余名戰死的番民勇士,他們的碑上,除了漢字名諱,還請番民長者刻上了他們部落的圖騰或象征。
往日或許有隔閡,有摩擦,甚至有過爭斗的漢民與番民,此刻,他們的墓碑并肩而立,再無分別。他們都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因為守衛臺島家園而戰死的英烈。
時辰將至,臺島的大半鄉民,無論漢番,都自發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