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沿海某處隱秘莊園。
跪在地上的報信武士嚇得幾乎癱軟,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暴怒持續了足足半炷香時間。
島津義久(幕府將軍)胸膛劇烈起伏,幾次想要拔刀砍了眼前這個報信的家伙,但最終,他還是強行壓下了那股幾乎要沖破頭頂的殺意。
不能亂。
他是島津氏的家主,是縱橫倭國海域數十年的梟雄,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失去判斷。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血色退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寒光。
“詳細說,”島津義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股平靜之下,是更加可怕的壓抑,“從頭到尾,一字不落。”
“是、是!”報信武士如蒙大赦,連忙將自已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鈍刀,在島津義久心上來回切割。
但他聽著,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等到報信武士說完,島津義久沉默了。
房間里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和海風穿過廊下的嗚咽。
“臺島……”島津義久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眼神陰鷙,“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他記得很清楚。
五年前,不,哪怕是兩年前,臺島對大雍來說,都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海外荒島。島上番漢摻半,番民各自為政,大雍朝廷在那兒就設了個小小的巡檢司,幾十號兵丁,十幾條破船。
那時候,他們倭國的船隊想去就去,想搶就搶。有時候甚至都不用動手,只要船隊出現在海岸線外,那些漢民村落就會主動送上糧食、財物,只求他們別上岸殺人。
這才過去多久?
一年?半年?
臺島怎么就變成了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不僅啃不動,還崩掉了自已一口牙!
“大雍的李閣老……”島津義久喃喃自語。
這次進攻臺島,雖然是他們島津氏的戰略目標,但其中不乏那位大雍首輔李閣老的授意。
李閣老的信中說得很明白:王明遠此子,必須除掉,此子和福建布政司巡海道參議師出同門,正在調查福建官場與倭國的“生意往來”,已經觸及到了不該碰的線。
所以才會派島津忠信親自出馬,帶了整整六十條船、一千二百精銳,務求一擊必殺,永絕后患。
可現在……
人沒殺掉,自已反倒全軍覆沒。
難道李閣老反水了?設了個局,故意引他們上鉤?
島津義久皺起眉頭,隨即又緩緩搖頭。
不會。
他和李閣老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十幾年前開始,雙方就有默契,他們倭國劫掠沿海,李閣老一系的官員負責遮掩、壓案,甚至把罪名推給流寇海匪。劫掠所得,雙方分成。
這十幾年來,李閣老從這條線上撈到的銀子怕是都能堆成山,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變得“忠君愛國”?
而且,根據內陸探子最近傳回的消息,京城那邊一切如常。
李閣老還是那個權傾朝野的首輔,皇帝還是那個纏綿病榻、深居簡出的皇帝,朝堂上黨爭依舊,沒什么異常動靜。
那就是……
“福建官場動蕩?”島津義久想到前幾個月的事。
福建官場確實掀起了些風浪,抓了不少人,也砍了不少腦袋。但他們損失的那些,都只是些小魚小蝦,真正的核心人物、關鍵線路,早就轉入更深的地下運作。
影響是有的,但不至于讓臺島的防御強到這種地步。
除非……
島津義久的眼神銳利起來。
他想起了李閣老信中的那個名字——王明遠。
上次,弟弟島津忠信派去劫掠白糖的那支小隊,就是栽在這個人手里。
雖然那只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張的行動,但也損失了十幾條船、上百號人。更關鍵的是,那次事件成了福建官場動蕩的導火索之一。
這次,弟弟島津忠信親自出馬,目標也是這個王明遠。
然后……就全軍覆沒了。
“王、明、遠。”島津義久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如鐵。
他想起探子之前打探到的關于此子的消息:科舉出身,短短一年不到就爬到從五品,在京城搞出水泥,國債,在臺島修建碉堡、提煉白糖、融合番民……
看來,是低估這人了。
這不是個只會讀書寫文章的酸儒,是個狠角色。
或者說,此子莫不是還有什么更深的背景?
憤怒再次涌上來,但很快被壓下去。島津義久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
臺島經此一戰,必然防備森嚴,那些番民經此一役,恐怕也徹底倒向了漢人官府,再想從生番地界偷襲,難了。
而且……今年的季風季快要過去了。
對于跨海作戰來說,風向和海流至關重要。錯過了最好的季節,強行出兵,風險太大。他的軍隊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的海上力量,不能再冒險了,不然鄰他島津家怕是難以在倭國立足了。
可是這個仇,不能不報。
親弟弟以及一千多名武士的血,不能白流。島津家的臉面,不能就這么丟了。
更重要的是,臺島這塊肥肉,他盯了很久。如果讓大雍徹底站穩腳跟,把臺島建成銅墻鐵壁,以后他再想劫掠東南沿海,就難如登天了。
必須盡快行動,趁臺島還沒完全恢復元氣……
不過,單靠他們島津一家,現在確實有些吃力了,但是……倭國又不是只有他們一家勢力,想到這里他眼中閃過一絲憤怒,這幫“反賊”,也該到了“出力”的時候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諸侯,那些同樣覬覦大雍財富的家族——松浦家、龍造寺家、大友家、甚至還有更北邊那些家伙……他們哪個不想去大雍沿海撈一把?
以前是他島津家仗著實力強、路子野,且有李閣老這條線輔助,獨占了東南沿海最肥的幾塊肉。其他家雖然眼紅,但也不敢硬搶。
現在不一樣了。
他損失慘重,需要幫手。
當然,利益也要得分出去一些。
但是沒關系,只要把那些餓狼引向大雍沿海,讓他們去沖,去撕咬。等他們和大雍守軍拼得兩敗俱傷,他島津家再出來收拾殘局,說不定……還能撈得更多。
而且,這樣也能試探一下,李閣老那邊,到底還靠不靠得住。
島津義久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拍了拍手。
拉門無聲滑開,一名黑衣武士跪在門外。
“傳令,”島津義久沉聲道,“準備三份厚禮,分別送往松浦、龍造寺、大友。以我島津義久的名義,邀請他們下個月初,來島城一敘。就說……有筆大買賣,想和他們談談。”
“嗨依。”武士低頭應道,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房間里重歸寂靜。島津義久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陰沉的海天。
但還有一個問題,讓他心頭縈繞著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