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倭國,九州島,島津家本城。
此刻,城內最高處的一處建筑內,護衛森嚴,門窗緊閉。
房間里長條形的黑漆木桌前,跪坐著四個人。
上首的,正是島津氏家主、幕府將軍島津義久。
他穿著一身墨色直垂,面容瘦削冷硬,顴骨高聳,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冰冷氣息。
只是此刻,這氣息之下,壓抑著一股隱而不發的憤怒與屈辱。胞弟島津忠信與島津家一千多精銳武士葬身海外,六十條戰船易主,這是島津家數十年來未有的慘敗和奇恥大辱!
下首三人,分別來自松浦家、龍造寺家、大友家。
這三家,連同島津,是如今九州乃至周邊海域實力最雄厚的四方勢力,彼此間摩擦不斷,互相提防,卻又因利益時而勾結。
沉默了片刻,島津義久終于開口,“三位家主能來,是給我島津家面子?!?/p>
松浦家主嗤笑一聲,臉上一道從眉骨斜拉至嘴角的猙獰刀疤也隨之抽動了一下,顯得格外兇悍:“義久公,客套話就別說了。你信里說的‘大買賣’,就是讓咱們幾家湊一塊,去啃臺島那塊硬骨頭?”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島津義久繼續嗤笑著說道:“我可聽說了,你弟弟忠信,帶了六十條船,一千多號精銳,去了就沒回來。怎么,自已牙口不好,崩掉了,就想拉咱們一起上去試試?”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直戳島津義久的痛處。
龍造寺家主耷拉的眼皮動了動,沒接話,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自已面前的茶碗,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大友家主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我大友家的水軍主力,要盯著高句麗那邊,最近那邊可不太平,抽不出太多船和人手。”
島津義久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眼底寒光驟現,但瞬間又壓了下去。
這幫人。
松浦、龍造寺、大友,名義上還尊奉幕府,實際上早就各懷鬼胎,割據一方。
他島津家損失慘重的事,雖然極力壓著,但根本瞞不住這些老狐貍。他們今天能坐在這里,不是給他面子,是來看他笑話,更是來掂量能從這事里撈多少好處。
他知道,瞞不住,也沒想瞞。
他這次,就是要借力,更要……驅虎吞狼。
“臺島,現在,不一樣了?!睄u津義久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奇異的冷意。
松浦家主眉頭一皺:“有什么不一樣?不就是多了幾個破砲堡,多了點兵?我早就說過,你弟弟忠信就是個草包,葬送我國精銳在那等地方,實在是愧對天照大神的庇佑!”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羞辱。
島津義久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翻騰的殺意,再抬眼時,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波瀾。
“松浦家主,”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更冷了幾分,“你家的探子,沒告訴你臺島現在什么樣?”
他不再看松浦家主,轉向龍造寺家主:
“龍造寺公,你消息靈通。臺島現在,修了路,建了堡,開了田,建了各種作坊,尤其是那白糖作坊,更是肥得流油。而且漢人和番人混在一起住,一起練兵。大雍那個叫王明遠的官,用了不到一年,把臺島從一塊爛地,變成了一顆釘子?!?/p>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虛虛一點:“一顆,釘在咱們喉嚨眼上的釘子?!?/p>
龍造寺家主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沒說話。
大友家主卻哼了一聲:“釘子?就憑臺島那點人?”
“現在是不多?!睄u津義久聲音更冷,“可如果讓他們站穩了,在那里屯駐水師呢?如果他們把臺島建成水寨,變成大雍水軍的前哨呢?”
“想想看。以后咱們的船只要想去福建、廣東,甚至其他地方劫掠,就得從臺島眼皮子底下過。他們可以隨時從臺島殺出來,截咱們的船隊,斷咱們的后路?!?/p>
“到那時候,”島津義久一字一頓,“別說去大雍沿海搶東西,咱們自已家門口的海,還能不能隨意航行,都得看大雍的臉色!”
這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整個房間里。
松浦家主臉上的疤此刻在隱隱抽動,大友家主倨傲的表情也收斂了些,眼神閃爍。龍造寺家主依舊半閉著眼,但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們都是靠海吃飯的。劫掠大雍沿海,是他們最重要的財路之一,如果這條財路被卡死……
“而且,”島津義久繼續加碼,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誘惑。
“臺島還是塊肥肉。”
“產白糖,產糧,有港口,有作坊。如果打下來,占住它,它就是我們插在大雍家門口的一把刀。繼續往南,可以圖謀呂宋、琉球;往西,隨時能威脅大雍東南最富庶的幾個省?!?/p>
他拋出了最后的餌:“這次,如果咱們四家合力,拿下臺島。搶到的金銀、貨物、船只,四家均分。臺島的地盤……打下之后,也可以商量著一起管?!?/p>
“四家均分?”松浦家主嗓門提高,“你島津家舍得?上次損失那么大,不想獨吞補回來?”
“獨吞?”島津義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有那個本事獨吞,今天就不會請三位來了?!?/p>
他看向松浦家主,眼神坦誠得讓人發毛:“我島津家這次傷了元氣,獨力難支。但臺島必須打,而且要盡快打,趁它還沒完全長成釘子之前,把它拔掉!”
“合四家之力,三百條船,八千精銳,雷霆一擊,必勝!”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打贏了,現在失去的,將來都能十倍、百倍拿回來!打輸了,或者不打,等著大雍緩過氣,把臺島經營成鐵桶,咱們所有人,以后都別想再過安生日子!”
房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龍造寺家主終于放下了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老眼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
“我龍造寺家,”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可以出八十條船。其中關船二十,安宅船五。兵力,兩千人。但要戰利品,我家先挑?!?/p>
松浦家主腮幫子咬了咬,疤痕扭曲:“松浦家,七十條船,關船十五,安宅船三。兵力,一千八?!?/p>
兩人說完,都看向大友家主。
大友家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沉默了足足十幾息,才抬起眼皮:“大友家,也出八十條船,關船二十,安宅船五。兵力,兩千人?!?/p>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但戰后,所有俘獲的大雍工匠、還有臺島的糖坊、窯口的匠人,我家要分三成。船和金銀,可以少要點。畢竟,我大友家的船更大,裝備更精良,水手更善戰。這多的,是我家應得的?!?/p>
島津義久眼皮跳了跳。
工匠,尤其是懂得制糖、燒窯、可能還有造火器的大雍工匠,那是比金銀更寶貴的財富。大友家這小子,胃口不小,眼光也毒。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
“可以,工匠俘獲,按出力大小分。你大友家若出力多,自然該多得。”
“那剩下船只和兵力便由我島津家補齊”,島津義久最終拍板道。
他需要的,是盡快湊齊力量,發動致命一擊。細節上的爭奪,可以事后再說。只要臺島打下來,什么都好談。
成,則共分其利。敗,則同損其力。他島津家最熟悉臺島情況,這“敗”他們也可以最大限度的“控制”,而且他心中具體如何布局甚至也已經有了計劃。
屆時,就算打不下來……拉上這三家一起“折損”,也能削弱他們的實力,讓他們短期內無力挑戰島津家的地位。
無論如何,他島津家都不虧。
“那么,”島津義久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茶,舉了起來,目光掃過三人。
“預祝我等,馬到功成。掃平臺島,共享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