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臉上分外的平靜。
甚至平靜得讓李閣老心里那股不安,像冷水里的墨滴,一點點洇開,擴散,越來越濃。
二皇子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已面前那盞茶,揭開蓋子,輕輕吹了吹浮沫,然后啜飲了一小口,品味般在嘴里含了片刻,才緩緩咽下。
放下茶盞,他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上首的李閣老回道:“哦,靖安司啊?!?/p>
“他們抓人,自有他們抓人的章程。閣老,您說是不是?”
二皇子語氣輕松,仿佛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他們既然敢動手拿人,手里頭,想必是有了點什么由頭?;蛟S是接到舉報,或許是查賬查出了紕漏,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閣老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
“抓了您手下幾個人,就一定能咬到閣老您身上?”
二皇子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疑惑,“證據呢?口供呢?您是閣老,最講規矩。凡事,得講證據。沒有真憑實據,鐵案如山,誰也動不了一位當朝首輔,不是么?”
李閣老握著扶手的手,猛地收緊。
他看著二皇子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聽著那仿佛事不關已、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語氣的話,一股寒意,混著被愚弄的暴怒,猛地從心底竄起,直沖頂門。
但他畢竟在朝堂沉浮數十年,早已修煉得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只是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甚至更加緩和,只是那緩和底下,是冰封的河面下湍急的暗流:
“殿下此言,倒是提醒老夫了。證據……口供……”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鉤,死死鎖住二皇子:
“只是不知,若是靖安司的刑房里,那幾位管事和官員,熬不住幾日幾夜的‘伺候’,不小心說了些什么不該說的……”
“比如,福建每年那筆數目不小的‘糖捐’、‘海捐’,最終有多少流進了京城,又具體流進了哪些府邸,派了什么用場……甚至,這些銀錢往來,和海上某些‘生意’有沒有關聯……殿下以為,這些算不算是‘證據’?又或者,會不會引出些別的‘口供’?”
暖閣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二皇子臉色依舊平靜,他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只是這次動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點。
“閣老這話,本王可就聽不明白了。”
他攤了攤手:“福建的‘糖捐’、‘海捐’,那是地方為了修堤筑路、剿匪安民,經朝廷默許設立的常例。具體的經辦、收繳、押運,自有地方官員和朝廷委派的專員負責。本王身在京城,最多……也就是聽下面人提起過幾句,知道有這么回事。至于具體數目,流向,本王一概不知?!?/p>
他看著李閣老,眼神甚至顯得很真誠:“閣老是知道的,本王平日里,也就喜歡收集些古董玩意兒,對銀錢庶務,向來不耐煩理會。下面人或許看本王好說話,孝敬過一些,但都是規矩之內的冰敬炭敬,年節常例。本王可從未插手過什么具體的‘生意’?!?/p>
“至于閣老說的,‘流進了哪些府邸’……”二皇子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冷。
“這京城里,王公貴戚,文武百官,府邸多了去了。誰家沒過個壽辰、辦個喜事?下面的人懂規矩,送些賀儀,再正常不過。難道這也能成了罪證?”
李閣老聽著他這番把自已撇得干干凈凈的話,心頭的火一拱一拱,卻強行壓著,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更冷了幾分:
“那若是……不止是‘冰敬炭敬’,不止是‘常例’呢?若是牽扯到海上的走私,甚至……是通倭呢?”
“通倭?!”
二皇子像是被這個詞嚇了一跳,聲音都微微拔高了些,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和惶恐,但眼底深處,卻依舊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閣老!這話可不能亂說!”他身體坐直了些,換上了一副嚴肅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
“這罪名太大了!本王雖然平庸,但也知道忠君愛國,知道倭寇是我朝心腹大患!本王怎么會和通倭扯上關系?”
他盯著李閣老,語氣也硬了起來:“閣老,您這話說的有些過分了吧?”
二皇子繼續道,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激憤:“是,本王承認,往日里是收了閣老您這邊不少‘支持’??赡鞘鞘裁矗磕鞘情w老您作為朝中重臣,看好本王,對本王的一點‘扶持’!本王要的,也就是這些銀錢,好結交些人手,撐撐場面,在父皇和朝臣面前,不至于太過寒酸!”
“可本王從未問過這些銀錢具體從何而來!本王只知道,是閣老您門生故舊眾多,經營有方!什么福建的糖捐海捐,什么具體的線路,什么通倭不通倭……”
他猛地搖頭,斬釘截鐵,“本王不知道,一概不知!”
“這頂通敵賣國的大帽子,怎么能扣到本王頭上?閣老,您如今是遇到麻煩了,可也不能把本王往火坑里推??!”
暖閣里徹底安靜下來,只有二皇子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地龍火道持續的低鳴。
李閣老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已一手扶持、往日里顯得有幾分愚笨、對自已頗為依賴的皇子,此刻卻像一條突然褪去偽裝的毒蛇,露出了冰冷而致命的獠牙。
切割。
赤-裸裸的,毫不猶豫的切割。
把所有可能沾染的污穢,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麻煩,全都推得干干凈凈,推回給他這個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