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阿魯卡部落里,已經聽不到多少抵抗的喊殺聲了,只剩下零星的、絕望的嘶吼,以及倭寇勝利者般囂張的呼喝和狂笑。
木制的寨門也早已被砸得稀爛,只剩焦黑的木頭茬子支棱著,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混合著更濃重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鉆。
寨子里火把扔得到處都是,茅草屋頂熊熊燃燒,將半邊天空映成一種詭異的橘紅色。火光跳躍間,照見的是一片人間地獄。
地上橫七豎八,到處都是尸體。
有臉上刺著青紋、至死還緊握著石斧或竹矛的部落勇士,他們身體被火銃打出可怕的傷口,或是被鋒利的倭刀砍得血肉模糊。
更多的是老人、婦女,甚至還有孩子。
一個老婦人蜷縮在自家燃燒的房子門口,懷里還緊緊摟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娃娃,背后卻是一片焦黑,顯然是想逃出來時被火銃從背后射殺了。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番族女子倒在血泊里,身上的粗麻衣服被撕扯得破爛,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燃燒的天空,早已沒了神采。她身旁,散落著幾個打翻的陶罐和半筐還沒來得及晾曬的野果。
巴郎頭人的尸體就倒在寨子中央那片平日里族人聚會、燃起篝火的空地上。
他龐大的身軀上至少插著四五支箭,胸口還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已經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他的一只手還死死攥著長矛,另一只手卻向前伸著,五指深深摳進泥里。
在他身體前方不到一尺遠的地方,倒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族人,少年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見骨。巴郎最后時刻,顯然是想把這個嚇懵了的后輩拉到自已身后。
火光照在巴郎怒目圓睜、寫滿不甘與憤怒的臉上,那些繁復的部落刺青此刻仿佛也在燃燒。
……
一陣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從空地邊緣一堆倒塌的窩棚廢墟后面傳來。
“嗬……嗬……”
阿巖背靠著一段還在燃燒的焦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左肩胛骨的位置,被火銃打掉了一大塊肉,鮮血不斷地涌出來,將他半邊身子都染紅了。右腿小腿上也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翻卷著,甚至能看見里面白森森的骨頭。
他臉上那象征著阿魯卡部落勇士身份的靛青色刺青,此刻在明滅跳躍的火光映照下,不再顯得兇悍威嚴,反而透出一種窮途末路的悲壯與駭人。
他身邊,只剩下最后四個還能站著的族人了,個個帶傷,渾身浴血,背靠著背,死死盯著前方。
在他們前方十幾步外,七八個手持倭刀、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殘忍笑容的倭寇,正不緊不慢地圍攏過來。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倭寇正在寨子里穿梭,挨個窩棚搜刮可能值錢的東西,或是用火把點燃還未完全燃燒的房屋,對地上尚未斷氣的傷員補刀,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
完了。
寨子破了。
族人……快死光了。
阿巖通紅的眼睛里,映照著熊熊燃燒的家園和族人的尸體,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但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絕望。他知道,今天,阿魯卡部落,恐怕要在這里滅族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側后方,那片被臨時用來安置傷員、此刻卻已變成尸堆的棚子里,還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在動。
是杏兒!
她蹲在一個年輕的族人身邊,雙手用力按在那族人汩汩冒血的腹部傷口上,試圖用撕下的布條包扎,但血很快就將布條浸透。
那族人阿巖認識,叫阿魚,才十二歲,因為最愛吃魚得了這么個名,是個活潑愛笑的孩子,整天跟在杏兒屁-股后面“杏兒姐、杏兒姐”地叫。
此刻,阿魚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慘白如紙,眼睛半睜著,望著杏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吐出一點血沫,便徹底沒了聲息。
杏兒按在他傷口上的手僵住了,她低著頭,看著阿魚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看著這個昨天還笑得眼睛瞇成縫,把最大最肥的那塊魚肉偷偷塞給她、對她說“杏兒姐,吃魚,可香了”的孩子,轉眼就變成一具逐漸冰冷的尸體。
杏兒僵在那里,然后茫然地抬起頭,棚子外已是一片修羅煉獄。
左邊,是寨子里最會編藤筐的米雅嬸子。她倒在自家窩棚門口,懷里還抱著她三歲的小女兒,娘倆的腦-袋都被砍-掉了,滾在幾步外的泥地上。
右邊,是教她認本地草藥的巴桑爺爺。老人被一根削尖的竹矛釘在木柱上,眼睛瞪得老大,手里還攥著一把止血草。
更遠處,幾個平時會跟她一起采藥、說笑的年輕姑娘,尸體被扔成一堆,衣衫不整,身上全是刀口。
整個寨子都在燃燒。
火從東頭燒到西頭,木屋、窩棚、谷倉、晾曬架……所有能燒的東西都在噼啪作響,濃煙滾滾上升,遮住了星星。
杏兒張了張嘴,想哭,可眼淚好像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澀得發疼。
恨嗎?
恨。
恨這幫天殺的倭寇!他們也是人,也有父母親人,為什么要跨過大海,跑到別人的家園來,燒殺搶掠,做這種斷子絕孫的惡事?為什么可以如此殘忍,連老人、孩子、女人都不放過?
可她沒時間恨。
“在那兒!還有個活的!”
“是個漢人小娘們!”
旁邊房子里走出的幾個倭寇已經發現了她,正獰笑著逼近過來。他們手里的倭刀還在往下滴血,臉上那種混合著殺戮快-感和貪婪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惡鬼。
杏兒下意識想站起來跑,可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她剛一起身,左腿就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差點撲倒在地。
“嘿嘿,花姑娘!”
最前面那個矮壯倭寇眼睛一亮,加快腳步沖過來,伸手就要抓杏兒的胳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如同受傷卻暴怒的豹子,猛地從側面撲了過來!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不是倭刀砍中身體的聲音,而是一把厚重、刀背帶著弧度的生番獵刀,從側面狠狠貫入了那名舉刀倭寇的肋下!刀尖從前腹透出,帶出一蓬溫熱的鮮血。
是阿巖!
此刻他因為發力過猛,牽動了肩膀上可怕的傷口,痛得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滾落。他沖著杏兒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跑……快跑……寨子破了……族人全死了……沒希望了……別管我了!”
“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