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對于孤懸海外的臺島來說,太重要了。不僅僅是作戰,還有運輸、貿易、聯絡大陸……六十多條船,哪怕大半是中小型船只,也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大財富和戰略資源。
連廖元敬都忍不住眼神閃動了一下。他恨不能將眼前這些倭寇生吞活剝,但作為將領,他更清楚這批船只的價值。
他強壓下立刻下令砍死這個倭寇頭目的沖動,將目光投向了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來的王明遠,顯然將接下來的處置權交給了王明遠。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明遠身上。
王金寶和王大牛一左一右,緊緊跟著王明遠,手中刀微微抬起,警惕地盯著倭寇頭目和他身邊幾個還握著刀的倭寇。
王明遠身上的青色官袍濺滿了血跡和泥污,臉上也有干涸的血跡,但神情卻異常平靜。他走到距離倭寇頭目不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對方那強裝鎮定、實則眼神閃爍的臉上。
倭寇頭目也終于近距離看清了這個讓他一敗涂地、甚至感到恐懼的年輕官員。
太年輕了,比情報里描述的還要年輕,但那眼神……深邃,平靜,仿佛不見底的寒潭,讓他心里那點僥幸和算計,不由自主地開始瓦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讓笑容看起來更“真誠”一些,微微躬身,用上了敬語:
“王……王大人,您意下如何?用我和剩下勇士的性命,還有外面海灣里整整一支船隊,換我們一條活路。這交易,很劃算,不是嗎?”
山林間,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零星戰斗的聲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王大人的決斷。
……
四周的火把照亮了王明遠沉靜的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緩緩掃過戰場。
地上倒伏著同胞的尸體,有番民,有漢民,有他熟悉的澎湖巡檢司的兵士。鮮血浸透了泥土,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遠處,阿魯卡部落的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滅,剛才他也已經從哨兵處得到了山頂的消息,此刻仿佛還能聽到那數百條人命絕望的哭喊。
他又看向周圍,那幫即便已經身受重傷卻依然要跟上來的人。
黑木頭人捂著傷口,眼睛死死盯著倭寇頭目,恨不得生啖其肉。李大山被同鄉扶著,渾身是血,卻掙扎著挺直脊梁,望過來的眼神里是刻骨的仇恨。栓子拄著魚叉,腿上傷口還在滲血,牙關緊咬……
更多普通的鄉民、兵士,他們臉上有疲憊,有傷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大仇即將得報的渴望,和守衛家園后的悲愴。
最后,他的目光與父親王金寶、大哥王大牛相遇。父親眼神沉靜,帶著無聲的支持。大哥則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聲道:“三弟,不能信這幫雜種的鬼話!”
王明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個還在努力維持著鎮定、眼底卻藏著忐忑與僥幸的倭寇頭目。
他忽然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卻讓倭寇頭目心底莫名一寒。
隨即開口說道:“倭寇就是倭寇,自古以來就是賤-骨-頭!”
倭寇頭目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那絲擠出來的、扭曲的“誠意”笑容徹底僵住。
他強壓著瞬間涌起的暴怒和屈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懇切”一些:“王大人!您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提出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六十多條船,還有上面的火炮、物資,難道還換不回我們這百十條不值錢的性命嗎?王大人是聰明人,應當知道……”
“交易?”王明遠直接打斷了他,語氣里的嘲諷如同實質的冰碴。
“你也配?”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迸出來的,帶著血的重量:
“你們跨海而來,犯我疆土,殺我同胞的時候,可曾給過他們交易的機會?
你們舉起屠刀,砍向老人、婦孺的時候,可曾想過手下留情?
寨子里那些還沒涼透的尸體,那些被你們凌-辱殺害的無辜百姓,他們的命,你們拿什么來換?!”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在山林間回蕩:
“倭寇就是倭寇!狗改不了吃屎!今日我若為幾艘船放過你們,如何對得起今夜戰死的英靈?如何對得起歷年來被你們屠戮的萬千冤魂?如何對得起我身后這些舍生忘死、保衛家園的父老鄉親?!”
“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活!往后,你們倭寇的船,敢來一艘,老子就帶人打沉一艘!這片海,只要我王明遠在一天,就永遠沒你們撒野的份!”
“兒郎們!鄉親們!”王明遠霍然轉身,面對所有臺島軍民,振臂高呼,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刺破夜空:
“聽我號令——!”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積郁的所有怒火、悲憤、仇恨,化作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殺——!!!”
“一個不留——!!!”
“為阿魯卡死難的兄弟姊妹報仇——!!!”
“為所有被倭寇殘害的同胞報仇——!!!”
“血債血償——!!!”
“殺——!!!”
積蓄已久的怒火與仇恨,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炸開!
王明遠這毫不妥協、斬盡殺絕的命令,如同一把鑰匙,徹底釋放了所有臺島軍民心中那頭被血腥和悲痛折磨已久的猛獸。
“殺光狗-日-的倭寇——!”
“報仇!報仇啊——!”
“宰了他們!一個都別放跑!”
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從四面八方爆發出來,匯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