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墨池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一直知道葉霜在暗中調查舊事，卻沒想到，她已經查到了這種程度。
“所以——”葉霜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林國華以為他掐斷的是我的脖子，實際上，他掐斷的，只是我刻意露在外面的一根手指。”
魏墨池長長吐出一口氣：“那現在，我們該怎么做？”
“按兵不動。”葉霜給出了四個字。
魏墨池一愣：“現在不反擊？”
“現在反擊，只會讓他警覺。”葉霜搖頭，“他以為我已經被逼到絕境，這時候，我越是‘慌亂’，他就越放心。”
她唇角微勾：“等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我再給他致命一擊。”
魏墨池看著她，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個女人，簡直就是一只潛伏在暗處的獵豹。
她從不輕易出手，但一旦出手，必見血。
“那陸氏呢？”他又問，“你打算什么時候，把陸氏的局面徹底扭轉？”
葉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陽光終于沖破云層，灑在城市的高樓大廈上，玻璃幕墻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等一個人。”她緩緩開口。
“誰？”魏墨池下意識問。
“陸慕白。”葉霜淡淡道。
魏墨池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要讓他，親自站出來？”
“陸氏是陸家的。”葉霜收回目光，“我可以幫他守住，卻不能替他活下去。”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他如果真的想做陸家的繼承人，就必須學會，在所有人質疑和唾罵的時候，自己站出來，把真相說清楚。”
魏墨池沉默了幾秒，點頭：“我明白了。”
他看了眼時間：“那你今天的行程——”
“上午十點，和銀行那邊的人見面。”葉霜接話，“下午兩點，和陸氏的幾位老股東開會。”
她說到這里，眼神微微一冷：“那些墻頭草，該敲打一下了。”
魏墨池應了一聲：“我去安排。”
他剛走到門口，又被葉霜叫住。
“魏墨池。”
“嗯？”他回頭。
“幫我做一件事。”葉霜看著他，“去查一個人。”
“誰？”
“林國華的兒子。”葉霜緩緩吐出幾個字，“林深。”
魏墨池的眼神變了變。
——林深。
這個名字，在A市并不算陌生。
林氏集團名義上的繼承人，留學歸來的金融高材生，年紀輕輕就已經在華爾街闖出了不小的名氣。
但奇怪的是，他回國之后，卻一直低調得近乎透明。
除了偶爾出現在財經雜志的封面上，幾乎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
“你懷疑他？”魏墨池問。
“一個真正聰明的獵人，不會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面上。”葉霜淡淡道，“林國華明面上動手，他的兒子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魏墨池點頭：“我會查。”
他推門而出，辦公室里再次恢復安靜。
葉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
——陸慕白。
昨晚，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提著保溫桶，局促不安地說“謝謝你”的樣子，還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里。
她很少吃別人做的東西，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期。
但昨晚，她還是舀了一勺那碗清淡的粥。
味道并不驚艷，甚至有些寡淡。
可不知為何，她卻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還不是“葉總”，只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
那時候，陸慕白也不是現在這個被家族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男人，只是一個會追在她身后喊“霜霜姐”的小男孩。
“……陸慕白。”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復雜。
她當然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想彌補。
但愧疚和彌補，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有些錯，一旦犯下，就必須用一輩子去承擔后果。
她不會因為他熬了一碗粥，就原諒他當年的背叛。
更不會因為他現在的悔意，就忘記那些被他親手毀掉的東西。
她要的是真相，是一個交代。
至于原諒——
那是以后的事。
現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上午九點半。
市中心醫院。
特護病房外，走廊里人來人往，卻都自覺放輕了腳步。
陸慕白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眼睛里布滿血絲。
他幾乎一夜沒睡，守在病房門口，生怕再有人闖進來，對父親不利。
昨晚葉霜離開后，他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父親，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識到——
如果父親醒不過來，陸家，就真的完了。
“慕白。”
一個略帶疲憊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陸慕白回頭，看到穿著護士服的蘇清顏正快步走來。
她是這家醫院的主治醫生之一，也是陸知箋的負責醫生。
“蘇醫生。”陸慕白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我爸他……情況怎么樣？”
蘇清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同情：“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還沒有蘇醒的跡象。”
她頓了頓，又道：“葉總已經打過電話，讓我們用最好的藥和設備，你不用太擔心。”
提到葉霜，陸慕白的喉嚨動了動，低聲道：“我知道。”
蘇清顏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也別太熬著，身體垮了，對你爸也沒好處。”
陸慕白勉強笑了笑：“我沒事。”
蘇清顏嘆了口氣，沒有再勸，只是從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張紙巾，遞給他：“擦擦吧。”
陸慕白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眶又紅了。
他接過紙巾，低聲道：“謝謝。”
蘇清顏點點頭，剛準備轉身離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腳步。
“對了。”她看向他，“昨天在大廳里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陸慕白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些人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蘇清顏認真地看著他，“你爸一直很信任你，我們這些醫生也都看在眼里。”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只要你不放棄，他就還有希望。”
陸慕白怔怔地看著她，喉嚨一緊，半晌才擠出一句：“謝謝。”
蘇清顏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病房，開始例行查房。
走廊里再次安靜下來。
陸慕白重新坐回長椅上，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天的畫面。
——林若珩囂張的嘴臉。
——那些圍觀者幸災樂禍的目光。
——葉霜一步步逼近，將林家的陰謀當眾撕開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
他知道，葉霜幫他，并不代表她原諒了他。
她昨天說的那句“這是交易”，他聽得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那三個字，他憋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