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頭提議他們來參觀，本來都抱著走個過場，隨便看看的心思。
甚至還有人私下里嘀咕，覺得石坪村不過是拿幾頭豬裝裝樣子，湊個數應付檢查而已。
親眼瞧見豬圈里干干凈凈，豬只個個膘肥體壯，他們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的表情，登時就凝固在臉上了。
沒記錯的話，他們養豬場的豬糞味熏得人多靠近一步連隔夜飯都要吐出來，反觀眼下的豬圈，愣是一點臭味都沒有聞不著，地面干爽得能直接坐下歇腳。
那個剛才還捂著鼻子，生怕被熏到的年輕干事，這會兒已經把手放下來，站在圈邊左看右看，滿臉不可置信。
“這，這到底是怎么做的？我們村里那個養豬場，擱著二里地都能聞見味道，你們這兒……”
他說著，還特意往前探了探頭，使勁吸了吸鼻子，除了空氣中淡淡的水汽和豬食微酸的氣息，確實沒有記憶中那股沖天的惡臭味。
孟主任國字臉上也浮現幾分疑惑：“是啊，你們這里竟然沒有養豬場獨有的那股臭氣熏天的氣味。”
姜婉見孟主任發問，也不急著回答，只是微微側身，示意他們往豬圈后方走：“孟主任，您幾位跟我來，看了后面就明白了。”
眾人跟著她繞過一排豬舍，眼前豁然開朗起來。
豬圈背后是一條淺淺的溝槽，上面蓋著水泥板，隔幾步就有個可以掀開的檢修口。
姜婉蹲下身，順手掀起了一塊水泥板，底下是寬闊的管道，隱約能看見水流緩緩淌過。
“我們在設計豬圈的時候就改了路子，加上了自動沖洗裝置，隔一段時間，隔間蓄水池頂部的水就會自動傾瀉下來，沿著管道的坡度一路沖刷，把漏下去的糞便沖進末端的收集池。”
姜婉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著：“我們這里的坡度是特意算過的，太陡了水浪費，太緩了又沖不干凈。”
“攏共試了三四回才定下來現在這個尺寸。”
年輕干事蹲在檢修口邊，探頭往里看了半天，嘖嘖稱奇：“自動的？不用人管？”
“不用，水是從山上接下來的，利用落差自動蓄滿。”
年輕干事不滿地嘟囔了一句：“這只能說明你們石坪村養豬場比別的地方干凈些，旁的也不能說明什么問題。”
“天氣熱，人都遭不住，更別說隔間里的豬，溫度只會比外面的更高。長此以往，偌大的一個養豬場，怎么可能不折一頭豬？”
這話問得尖銳，年輕干事語氣里還帶著幾分不服氣。
落后一步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都在等著看姜婉怎么接招。
他們的反應早在姜婉的預料之中，姜婉往前走了兩步，抬手示意他們往豬舍側邊看。
只聽刺啦一聲響，細密的水霧從半空中落下來，正好灑在眾人面前的豬舍過道上。
水霧細得幾乎看不見顆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山泉水特有的清冽氣息。
在場的人包括孟主任在內，全都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抬頭望去。
只見豬舍的墻壁上，每隔一米就裝著一個巴掌大的噴頭，細密的水霧正是從噴頭里源源不斷地噴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白色紗簾。
金色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穿過水霧，竟然折射出一道淺淺的彩虹，橫亙在豬舍上空。
“這是……”
“霧化噴頭。”姜婉仰頭看了一眼那些噴頭，“你們說的不錯，天氣熱，連人都受不住，更別說隔間里的豬仔，只怕是早就熱出毛病了！”
“但今年不一樣，我們裝了自動噴淋降溫設備，噴出的水霧能有效降低空氣的燥熱，這也是我們石坪村養豬場沒有損失一頭豬的原因。”
年輕干事站在那道淺淺的彩虹底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復雜，又從復雜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覺得此時此刻說什么都顯得單薄。
倒是落后一步的那幾個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姜同志，這噴頭貴不貴？我們養豬場能不能也裝一個？”
“是啊，養豬場要是有了這勞什子的噴頭，咱們再也不用擔心豬仔過不了夏天。”
姜婉看著他們圍上來的那股熱乎勁兒，揚唇輕笑，往后退了半步，好讓幾個人都能看清楚墻上的噴頭。
“貴倒是不貴，一個噴頭十幾塊錢，關鍵是得有水壓。”她指著那根從山上接下來的水管，“你們村要是沒有這種落差，還需要引水。”
孟主任聽到這里，眉頭微微皺起，往前走了兩步，仔細端詳著那根水管。
“引水？從山下往山上抽？”孟主任沉吟了一下，語氣里帶著幾分顧慮，“這個工程量不小吧？”
姜婉點點頭，神色坦然：“孟主任說得對，引水確實要花錢，但這一切都是為了養豬場，這錢非花不可！”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倒是讓孟主任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姜婉，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贊賞。
“非花不可？”
姜婉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對，非花不可!”
“孟主任，養豬場里面的豬數量不在少數，光投進去的成本就不在少數，萬一熱死幾頭，先不說中間費力養大的精力，光是后續上頭追究的懲罰，就不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能承擔起的。”
“損失和懲罰比起來，孰輕孰重想必不用我說大家都清楚。”
孟主任站在那個噴淋裝置下面，看了很久。
他轉過身看向姜婉。
“姜同志，你們這套東西，能不能整理成個材料？到時候去周邊村子養豬場宣傳一下？”
“抱歉，這個要求我沒辦法答應。”
姜婉略帶歉意地解釋：“實不相瞞，我們石坪村養豬場之所以能這么成功，靠的不是我，而是傅斯年。”
“是他幫我們繪制了引水圖紙，又是他幫我們設置了這一系列的自動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