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后一塊突兀的石頭，車身猛地一歪，終于停住了。
司機老趙率先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朝地上啐了一口，聲音嘶啞：“這路真他娘的難走！”
從車上下來的周技術員鏡片后的眼睛瞇著，望向眼前那片被烈日炙烤得發白的、崎嶇的山路。
他拍了拍身上沾滿塵土的褲子，走到傅斯年身邊，“就到這里了，前面的路，車子根本開不進去，斯年，東西得拿上，勞煩你和我一起走進去了！”
傅斯年回望了一眼來路，揚起的黃土將那輛吉普車掩蓋。
周技術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補充了一句：“咱們先進去，老趙負責在這里看車。”
傅斯年深吸了一口滾燙的空氣，看向前方那片等待著他們的嶙峋山體，他點了點頭，從干涸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走吧！”
往前走了兩步，傅斯年身形猛地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
“怎么了？”
周技術員聞聲停下，回頭問道。
傅斯年沒有立刻回答，眉頭緊鎖著，轉身就朝那輛即將被塵土完全吞噬的吉普車快步折返回去。
他的腳步有些急，踩得腳下的碎石嘩啦作響。
老趙剛拉開車門準備上車，見狀他詫異地探出半個身子。
“你怎么又回來了？”
傅斯年沒顧得上答話，額頭已經冒出一層細汗。
他徑直拉開車門，彎腰鉆進去。
最終，在凌亂的后車角落里拎起一個暖水壺走了出來。
他走回周技術員身邊，“這個……差點忘了，里面是滿的。”
周技術員點了點頭，“走吧，這下真就全靠這兩條腿了。”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腳下的碎石路仿佛沒有盡頭，只有頭頂被烈日燒灼的天空。
傅斯年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就在他感覺到渾身的力氣都被耗完時，眼前驟然一松。
狹窄的山道到了盡頭，地勢豁然開朗起來。
是一片被環山包圍著的，相對平坦的谷地。
然而，谷地上卻沒有多少生機。
目之所及，依然是貧瘠的、干裂的黃土地。
在這片焦渴的土地上，扎著一個個低矮的、灰撲撲的小帳篷。
帳篷之間，有零星的人影在緩緩移動。
聽見動靜，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帳篷，灰撲撲的簾子忽然動了一下，緊接著，簾子被一只指節粗大的手從里面掀開一道縫。
下一秒，張技術員驚喜的聲音響起。
“老周，哎呀呀，你可算是來了，盼星星盼月亮，我們這頭發都快等白了！現在我們遇到了難題，就等你回來幫我們解決！”
話音剛落，帳篷里的簾子唰地被掀開，一個人影幾乎是沖了出來。
“老周啊老周，你再不來，我們這兒可真要抓瞎了。”張技術員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找到主心骨的急切。
“我們遇到了個硬釘子，測了幾遍數據都對不上，圖紙畫到一半卡死了，就等你回來拍板，幫我們把難題給啃下來。”
此時，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眼前的周技術員身上，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還站著個傅斯年。
周技術員沒防備，被他晃得手中的圖紙都滑了一下，趕緊穩住。
“老張，你先別急，一會我們一起來想辦法解決。”他順勢抽出手，拍了拍張技術員的肩膀：“對了，我給你帶來個人過來，你的難題對他來說，估計都不是問題，來來，讓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他側了側身，把一直站在他斜后方、提著行李箱的傅斯年完全讓了出來。
“這是石坪村的傅斯年，你也認識，咱們一起去過他家。”
他的話還沒說完，張技術員的目光已經順著落到了傅斯年臉上。
“傅……斯年？”
張技術員猛眨了幾下眼，臉上浮現幾分愕然。
沒記錯的話，傅斯年頂著下方壞分子的身份，連石坪村都出不了一步！
“斯年，你先在這里等會，我有點事要和老周說。”張技術員勉強對傅斯年擠出一個笑容。
說著，他已經一把攥住周技術員的衣袖，幾乎是生拉硬拽地將他拖到了旁邊一座半塌的土胚墻后。
確認離傅斯年足夠遠，也避開了帳篷區可能投來的視線，張技術員猛地松手，轉過身，臉幾乎要貼到周技術員鼻子上。
他極力壓著音量，卻壓不住那股從胸腔里沖出來的，混雜著震驚、焦慮和一絲惱怒的氣流。
“老周，你……你有沒有搞錯？你怎么把他給帶過來了？”
“他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冒這么大的風險把他帶過來，萬一出點岔子，上頭追查下來，你吃不了兜著走！”
周技術員按住張技術員的肩膀，眼神銳利地掃過對方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責罰？”周技術員嗤笑一聲，“我現在腦子里沒空裝那些東西！”
“我只知道一件事，老張。”他的聲音沉了下去，“眼前這個難關，讓咱們測了又測，算了又算還對不上的死疙瘩，要是沒有他，咱們還不知道要在這鬼地方耗到猴年馬月去。”
張技術員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反駁。
“老周，你這話……是不是也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咱們可是正兒八經的技術員！”
“正兒八經的技術員又怎么了？現在不也被卡住了嗎？”他停頓了一下，“他的本事，你我都清楚。石坪村那是什么光景？地勢高還陡，石頭硬的像鐵疙瘩。”
“可最后怎么樣？水不是照樣被他琢磨著引了上去？那是活生生的水！”
他目光緊緊鎖住張技術員的眼睛，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你我捫心自問，當日之事要是換做我們，我們能做到像他那一步嗎？能在那樣的石頭山里，把水‘琢磨’出來嗎？”
張技術員喉頭滾動，根本無言以對。
“做不到！”周技術員替兩人做出了裁決，聲音里染上幾分頹敗，“至少，做不到像他那樣快，那樣準，那樣……因地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