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技術員被主任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旁邊一條荒無人煙的小路上。
遠離了井邊的人聲，橙色的晚霞落在他身上。
主任剛一松手，張技術員就像是一頭困獸般猛地掙脫開來，踉蹌了幾步才站穩(wěn)。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混雜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
他死死地盯著主任，眼睛在月光下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主任，你拉我干什么？你憑什么不讓我說話？”
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路上顯得格外凄厲：“我要去找沈局長！我要當面問清楚！我張山在水利局干了十幾年，勤勤懇懇，從來沒有出過大差錯！”
“就因為我的判斷保守了點，就因為那個傅斯年走了蒙對了一次，就要把我當眾踩成這樣？就要否定我的一切？我不服！我不認！”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我要去問問沈局長，組織上的公平公正就是這樣體現(xiàn)的嗎？有功必獎我認，可有錯必究，我有什么錯？我堅持科學程序，規(guī)避未知風險，這難道不是對工程負責嗎？”
“難道非要像他們那樣胡來，冒險才算有擔當？沈局長今天的話，句句都在偏袒，句句都在給我定性！我要去找他對峙，我要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法，一個公正的結果！”
主任看著他這幅近,乎偏執(zhí)，完全聽不進道理的樣子，臉上寫滿了無奈和一絲不耐。
他試圖安撫：“張山，你冷靜點！”
“沈局長正在氣頭上，你現(xiàn)在去，不是火上澆油嗎？再說了，結果不是明擺著嗎？”
“井出水了，問題解決了，這就是最大的結果！”
“領導肯定要表彰解決問題的人，你這會兒去爭對錯，討說法，有意義嗎？”
“只會讓沈局長更加生氣，對你更不利！”
見張技術員仍舊蹙著眉頭，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半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主任深深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
“張山啊，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你這么不管不顧地，帶著一肚子火沖回去找局長，你覺得……沈局長現(xiàn)在，會靜下心來聽你說嗎？他會怎么看你？”
“事實的真相是什么樣子，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在場的人都不傻，都能聽懂話。”
“退一步說，就算是沈局長看在多年共事的份上，耐著性子，聽你把所有的委屈，道理都講完，又能改變什么？難道還能指望沈局長聽完之后，恍然大悟，覺得錯怪了你，然后向你道歉？”
張技術員身體猛地一僵，他罕見地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中的憤怒和執(zhí)拗被自嘲所取代。
這個問題，不用問，答案也是不可能的！
像沈局長那樣出身優(yōu)越，履歷光鮮，一路順風順水當上領導的人物，怎么會向他道歉？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只需一眼，主任就能看出張技術員在想什么。
他不再用力阻攔，只是向前半步，壓低了聲音，話語卻比剛才更加直白。
“山子，既然你心里也清楚，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你吵吵鬧鬧，不管不顧地沖回去，除了把局面搞得更加難看，讓你自己更加下不來臺，還能解決什么問題？”
說到最后，主任目光銳利地看進張技術員的眼睛里。
“你要想明白，你往后的日子要怎么過，僅此一事，你在局里的前途，待遇甚至你的工資，說穿了，能保持住現(xiàn)有的水準不下滑，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果了！”
“主任，我……”
張山嘴唇翕動，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主任一個無聲的眼神截住了。
那眼神里含著警示，也含著幾分壓低的嘆息，沉甸甸地堵住了他所有不甘的辯白。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平穩(wěn)的腳步聲。
沈局長帶領眾人走了過來，身邊跟著幾位局里的干部。
他在孫主任面前站定，臉上瞧不出什么情緒。
“孫主任，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該動身了！”
孫主任立刻側了側身，語氣恭謹：“是，局長。這里的事情已經(jīng)處理妥當，隨時可以出發(fā)。”
沈局長沒再多言，轉身朝前走去。
孫主任緊跟兩步，卻又回頭狠狠瞪了張山一眼，見張山還愣在原地，他急促地呵斥：“你還杵在這干什么？還不趕緊回去！”
張山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地指了指自己：“主任，我也……回去？”
“不然呢？”
孫主任從牙縫里擠出話來，眼神朝沈局長的背影飛快瞟了一眼，“你這個榆木腦袋！一點眼色都沒有！”
“局長已經(jīng)對你不滿，意思還不明白嗎？再杵在這里礙眼，是真的想把最后一點余地都堵死嗎？”
“還不趕緊回去，省得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
張山被孫主任連聲的質問砸得耳根發(fā)麻，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氣來。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去收拾東西。”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撂下這句話，也顧不上看孫主任瞬間變得更難看的臉色，轉身就朝著村口駐扎的帳篷，小跑著離開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孫主任低聲咒罵：“沒腦子的東西！”
……
日暮西斜，天際的云層被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紅，又漸漸褪為青灰。
手邊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周技術員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合上厚厚的記錄本，轉頭看向一旁滿頭大汗的傅斯年。
“斯年，這邊暫時忙完了，我送你回去吧。再等下去，天黑，路不好走。”
“也好，時間確實不早了。”傅斯年站起身，把手邊的圖紙仔細卷好，又補充了一句：“后面的圖紙我全都看完了，你們設計的很好，按照這個實施，沒有一點問題。”
聽到傅斯年的夸獎，周技術員臉上緊繃的神情松動了些：“有您這句話，我們就踏實了。”
傅斯年嘴角上揚，勾起一抹弧度，笑著開口:“不用妄自菲薄，你們的能力不在我之下，毫不客氣的說，有些地方我還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