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里地方有限，施展不開。
王村長站在老槐樹下打量了一圈，樹蔭夠寬，日頭也曬不透，索性就把考核地點定在了老槐樹下，讓大家當評委。
他轉身進庫房里，不多時領出兩位老師傅來。
打頭的是楊師傅，圍裙上還沾著刨花，手里拎著兩塊巴掌大的老榆木。落后一步的師傅，端著個舊木匣子，里頭碼放著幾樣鑿子。
兩人在樹蔭下站定，楊師傅把榆木往磨盤上一放，也不多話。
“榫卯結構，半個小時，合上嚴絲合縫即可。”
陳師傅把木匣子往前推了推，“缺家伙事了，從這里拿，只要能制作出來就行。”
老槐樹下霎時靜下來。
王村長一聲“開始吧！”落下，十來個人開始忙碌起來
十來個人開始忙碌起來，圍觀的鄉(xiāng)親們沒吭聲，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面前的比試上。
十來個人各占一席，有人彎腰推刨，有人蹲身鑿眼，木屑一卷一卷落在黃土里，被風輕輕一吹，打著旋兒滾到了樹影邊緣。
趕車的漢子頭一個動作，他撿了塊榆木，也不量，斧頭起落三下，方料就出了粗形。
刨子推上去，木花卷得勻實，薄得像層紙。
邊上有人悄悄點頭。
也有人蹲在最邊上，料子夾在腿間，鑿眼的時候微微歪了一下。
他趕緊收力，把鑿子扶正，低頭吹掉木渣，又重新下了一刀，這回穩(wěn)了許多。
楊師傅背著手站在樹影外頭，不看那些刨花漂不漂亮，只看他們是怎么收尾。
有人榫頭做得太緊，拿鑿子修了又修，越修越薄，最后塞進卯眼里直晃蕩。
見自己做成了這個樣子，那人沒吭聲，自己先停了手，把料子擱到一旁，沒等喊停就退到一邊。
“手藝還不到家。”他悶聲說了一句，也沒等人應，彎腰揀起自己的鋸。
王村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旁的。
半個時辰將盡，干得快的，已經(jīng)把榫頭推進卯眼里，翻來覆去地查驗。覺得妥當了便輕輕地擱在磨盤上，退后一步，把手往圍裙上擦。
做得慢的，已經(jīng)開始著急了。
有人刨子吃得太輕，一遍遍推過去料面還毛著，兩遍推過去仍不平整，索性換了鑿子想修，又怕修過了頭。
汗珠順著額角滾落下來，落在木屑堆里，洇出一小塊深色。
“時間到！”伴隨著王村長這一聲高喊，老槐樹下驟然靜了下來。
那幾個還在埋頭趕工的幾乎同時停住了手。
然后，慢慢地把手里頭的家伙事全都放了下來。
兩位師傅挨著走過他們面前，樹影從他們臉上緩緩移過去，一明一暗。
這一次考核，讓他們見識到了自己的水準。
不是紙面上的，不是口頭上的那種，是實打實，擱在日頭底下，擱在旁人眼里，無處可躲的那種。
根據(jù)制作的好壞，王村長等人把隊伍分成了兩撥，手藝精湛的則由楊師傅帶著進庫房，剩下的則是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
王村長審視的目光落在他們臉上，沉聲道：“你們木匠水平到何種地步，想必你們也清楚。按照要求，像你們這種手藝的，是不能獨當一面當木匠的。”
王村長的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人群里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手里的工具，卻沒人敢吭一聲。
風從那頭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刨花，空氣里還飄著新木頭的香氣，可這會兒聞起來，卻有些發(fā)澀。
“不過……”王村長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又掃了一遍，“不過，我們這里出色的師傅極多，有的是耐心把你們帶出來，帶成獨當一面的木匠，就是這個過程……”
不等王村長把話說完，站在最前面的年輕人猛地抬起頭，聲音斬釘截鐵：“王村長我不怕吃苦！不管多久我都愿意！”
“當真?”王村長看著他，“當學徒的時候，工分可不如正式木匠高，這你也想清楚了？”
“工分高不怕什么，只要能學到真本事！”
“總有一日，我會把一切都做好的。”
王村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緩緩道：“有這份心，是好的，關鍵要看你能否堅持下來。”
“只要你們肯教，我一定會堅持下來的！”
王村長贊賞地點點頭，環(huán)顧四周，“我們這里也招收學徒，有人愿意留下來，我們舉雙手歡迎，要是不想留下，我們也不勉強，大家只管走就行。”
鄉(xiāng)親們互相對視一眼，“當學徒有工錢拿嗎？”
“當學徒管飯嗎？”
看著眾人探究的目光，趁著這個機會，王村長索性把大家關心的事情全都解釋清楚。
“管飯，管飽。”王村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工分會稍微少點，但也有的拿。一個月后，看你學得如何，能完全上手，就能當正式的木匠師傅。”
“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就能學成木匠？”人群中不知道是誰高聲問了一句。
“這個問題問的很好！”王村長接著解釋：“由于我們石坪村的木匠作坊主要是做輪椅和坐便器兩種，所以，我們所指的木匠，僅僅指這兩樣，其他的木匠活計，不在我們的教學范圍內(nèi)，也不在考核范圍中。”
“只要有心，一個月的時間，肯定能把這兩種樣品的制作方法學會。”
“當然了，學不會也不用氣餒。一個月時間不夠，那就兩個月，三個月，總有一天會把這些全都學會，成為獨當一面的木匠師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但有一條——留下的，就得守這里的規(guī)矩。上下工時間都有安排，中間吃飯歇晌都有定數(shù)。手藝上的事，師傅怎么教，你就怎么學，不得自作主張。做錯了，該說就說，該罰就罰。”
李師傅在一旁補充道：“剛開始就是磨工具、認木料、打下手。覺得枯燥，覺得委屈，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
人群里起了些細微的騷動，有人低聲商量，有人面露猶豫。先前那年輕人卻一步未退，反而挺直了脊背：“我留下。規(guī)矩我守，苦我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