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渡在竹屋陪著父親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便騎著毛驢回威來縣。
前鋒巷子里擠滿了人,街坊們堵在陳家宅子面前議論紛紛。
陳家宅子的后院在今天黎明時被燒了。大火吞噬了后院幾間房子,火苗蔓延到前院,幸好眾人滅火及時,前院的幾間房算是保住了。
崔一渡大呼不好,他住的房間被燒得只剩下殘垣斷壁,焦黑的梁柱正冒著黑煙。
“勞駕讓一讓!”崔一渡撥開人群往前走,只見滿目瘡痍的院子里躺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尸體,陳老爹在一旁嚎啕大哭。
“官差大哥,發生了什么事?”崔一渡詢問門口站著的幾個捕快。
一個捕快上下打量著崔一渡:“你就是住在陳寡婦后院里的那個崔道長?”
“正是?!?/p>
“兄弟們,”捕快一揮手,“把這個殺人放火的淫賊給我拿了!”
崔一渡被五花大綁推搡著往前走,他驚恐不已扭過身子:“冤枉啊,我犯了什么事要抓我啊?”
崔一渡邊走邊喊冤,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胡同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
捕快煩躁不已,沖著崔一渡喝道:“喊什么喊,到了衙門見了老爺自然有你喊冤說理的機會。再不老實就地打板子!”
崔一渡生怕挨打不再說話,只好跟著眾捕快往外走。
崔一渡在威來縣小有名氣,大家認為他是有真本事、誠實又熱心的道長,又因為崔道長足夠貧窮,寒酸的衣食住行證明他絕不是蒙騙錢財之人。
這樣有人品有修為的道長,怎會造下殺人放火的罪業?
街坊們把捕快堵在胡同口,眾人七嘴八舌為崔一渡辯護:
“你們會不會抓人?。吭趺茨茏ゴ薮髱煟墒堑玫赖恼嫒耍 ?/p>
“你們善惡不分,不怕大師做法懲治你們嗎?”
“快給大師松綁,讓他算一算兇手到底是誰。要是耽誤了時機,兇手跑了誰擔當得起?”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胡同里喧鬧不已,更有拉住捕快衣衫不讓走的,捕快索性拔刀相向:“閃開,閃開,阻攔公務者統統逮捕!”
人群擠擠推推開始躁動起來,崔一渡被撞了個趔趄。
崔一渡重心不穩,“哎呀”一聲眼見就要摔倒了,一雙有力的大手從身后扶住了他。
崔一渡轉頭一看:“沈大人!”
“崔道長?”沈沉雁看著半個身子被綁成粽子狀的崔一渡不禁詫異。
沈沉雁那日離開青龍門后接到委派任務外出公干,今日剛回衙門便得知這里出了人命案子,他連一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就忙不迭地趕過來。
捕快一見是自已的頭兒,連忙說道:“老大,陳寡婦被燒死在崔一渡房間里,他是最大的嫌疑人。陳家后院其他幾人今早已經被帶走了,我們等了一上午終于等到他回來?!?/p>
“沈大人,我不是兇手,我今日剛從青龍門回來就遇到這事,我是冤枉的?!贝抟欢赊q解道。
沈沉雁眉頭緊鎖,審視著崔一渡:“先將崔道長帶回衙門,
自青龍門認識崔一渡后,沈沉雁對此人頗有好感。他覺得崔一渡機智過人有膽有識,與見過的一些江湖術士大有不同,絕非等閑之輩。
但沈沉雁是捕頭,他做事以律法為準繩,不會以個人好惡妄加揣測。崔一渡確實有很大的嫌疑,只能秉公辦理先拘回衙門審問。
沈沉雁肅然道:“崔道長,國有國法,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我不能放你走?!?/p>
崔一渡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但是你看這個案發現場有很多線索需要及時提取,倘若時間拖久了,這些線索就會變模糊甚至被抹掉?!?/p>
沈沉雁知道第一時間勘查現場的重要性,說道:“我得到消息即刻趕過來,就是為了現場取證?!?/p>
“沈大人,請讓我協助檢查這里吧,多一雙眼睛也是好的,我也想自證清白啊?!贝抟欢蓱B度極為真誠。
沈沉雁想到此人在青龍門兇案中表現出的才干確實讓人嘆服,倘若他不是兇手倒真是一個得力的幫手。
沈沉雁躊躇片刻,最終令捕快給崔一渡松了綁。
他警告崔一渡:“你仔細查看,不可破壞現場,否則你不但洗脫不了嫌疑,還會罪加一等?!?/p>
“明白,放心吧沈大人,人命關天我豈敢造次?”崔一渡很是感激。
“老大,我倆看著崔一渡,你放心吧,他跑不了?!眱蓚€衙役走到崔一渡兩側。
“好,你們去查吧?!?/p>
大庭廣眾之下尸檢多有不便,沈沉雁命令手下再次升起四方帷幕把尸體遮擋起來。
崔一渡揭開蓋尸布,陳娘子的頭發和臉已經被燒毀,散發出一股惡心的焦味。陳娘子的衣袍雖然被燒得不成樣,但剝開四肢上的衣料碎渣,還能看到相對完整的皮膚。
崔一渡想起這個房東娘子真誠待他,胸口不禁鈍痛起來。
他用銀針刺探陳娘子的鼻孔和胸腹,又檢查了全身,得出了和仵作同樣的結果:陳娘子鼻孔里有迷藥的痕跡,從她身上沒有被燒毀的四肢來看,陳娘子生前應該沒有反抗過,她是在昏迷狀態下被奸污,之后又被焚燒的。
陳家大宅有兩個院子,陳老爹和陳娘子住在前院,崔一渡和趙狗兒、王木匠、孫福是租客,他們四人住在后院。
原本后院是陳娘子和他相公居住之地,自從三年前陳娘子的相公爬到屋頂打掃落葉墜地而亡后,陳娘子便搬到了前院居住。
屋子長期無人住自然會荒廢,陳娘子便把后院幾間房以低廉價格出租給了崔一渡等人。
陳娘子是一個生活講究之人,以前居住在后院時,把這里裝扮得頗有美感,院里種上花草,藤蔓爬滿木柵欄。
自打這四個單身漢住進來以后,垃圾褲衩臭襪子滿院扔,花草全枯死,花園成了黃狗拉屎撒尿的茅房。
更有甚者,王木匠索性搭了一個棚子在下面做木工活,木材木屑堆了一地。陳娘子多次怒罵無果。這院子死過人確實很難出租,她只好任由這幾人糟蹋房子。
這里只有崔一渡有教養愛干凈,其他人真是讓陳娘子厭煩至極。除了收房租她幾乎不會到后院來。
后來王木匠把廢料木材和木屑清理到了院子外面,原本生機勃勃的花藤柵欄也被高高疊起的廢木料遮擋無余。
前后兩個院子有一堵墻隔開,墻上的木門已經被焚毀,崔一渡從門上取下一個東西端詳,這是一把燒得變形的銅鎖,銅鎖已然被撬開。
大火是從后院蔓延到前院的,前院的連廊被焚燒殆盡,所幸事發之時眾人發現及時迅速滅了火,大火沒有燒到陳老爹父女居住的幾間屋子。
沈沉雁也在院子里里外外查看。他檢查了院中的水井,看到崔一渡此刻蹲在被焚毀的柵欄外發呆,那人在地上刨著什么,還拿起不知是石頭還是什么的東西仔細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