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風平浪靜,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規(guī)律聲響。
入夜后,船泊在一處小鎮(zhèn)碼頭。燈火零星,人聲寂寥。崔一渡沒下船,只在艙中憑燈看書,書頁輕翻。梅屹寒如一尊雕像守在門外,氣息綿長。湯耿帶人輪值警戒,腳步聲在夜空中清晰可聞。
夜深時,一艘商船悄悄靠了過來,幾乎是悄無聲息。那是江斯南的船。他這次沒跟崔一渡打招呼,是偷偷跟來的。他扮作販絲綢的商人,船上堆滿貨箱,手下十幾個伙計個個精壯短打,眼神銳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腳夫。
江斯南身手敏捷地上了官船,如同夜貓,鉆進崔一渡的艙房,也不客氣,自已倒了杯溫茶,一口飲盡:“我說殿下,你這官船太顯眼了,簡直就是個活靶子。我在后面跟著,都看見好幾撥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p>
崔一渡見他突然出現,有些吃驚,隨即明白了對方的心意,一股暖意涌上心頭,卻故作冷淡道:“你倒是閑情逸致,千里追?還發(fā)現了探子?”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江斯南咧嘴一笑,將茶盞輕輕一放:“我就是想出來玩一趟?!?/p>
崔一渡放下書卷,指尖劃過書脊:“讓他們看,不看如何知道我們到哪里了?又如何會放心動手?”
江斯南搖頭,神色稍正:“得了吧,等真動起手來,刀劍無眼,撕破官服可就不妙了?!?/p>
崔一渡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自信:“官服撕得破,人撕不破就行。他們要的是動靜,不是我的命。有屹寒和湯耿在,真動起手來也輪不到我?!?/p>
江斯南哼了一聲,靠在椅背上,蹺起腿:“你倒是信得過他們?!?/p>
“我信?!贝抟欢商а劭聪蚺撏鉂庵氐囊股抗馑坪跻┩负诎?,“越平靜,越說明他們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我們松懈?!?/p>
“那就別怪我們過去,給他們送點熱鬧。”江斯南嘴角勾起一抹唯恐天下不亂的笑。
兩人又說笑一陣,交流了些沿途所見,江斯南才又悄無聲息地如霧般消散,回到自已的商船上。
第二日、第三日依舊無事,江流平穩(wěn),天氣晴好,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公務航行。
到第四日夜里,月色被流云遮掩,江風漸急,吹得船上的燈籠搖擺不定,光影恍惚。
變故,終于來了。
那晚的月亮格外圓,江風不大,水波輕搖,官船在月華之下安靜地航行于江心,前后不見其他船只蹤跡,仿佛整條大江只此一船,孤寂而神秘。
時間已近子時,船中絕大多數人早已歇下,唯有值守的侍衛(wèi)和舵手還在崗位上,夜色沉沉,只有水聲與風聲作伴。
梅屹寒卻沒有睡。他懷抱彎刀,如一尊石像般坐在崔一渡艙房外的過道上,看似閉目養(yǎng)神,實則全身戒備。他的耳朵敏銳地捕捉著江面上一切細微聲響——風聲掠過桅桿,江水輕拍船身,官船破浪前行的節(jié)奏,甚至遠方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動。
還有一種聲音。
極輕,極細,像是船槳劃水,卻又比尋常漁船的槳聲更急、更穩(wěn),節(jié)奏隱隱帶著某種訓練有素的默契。
梅屹寒驟然睜眼,起身疾步走向船舷。月光灑落,江面波光粼粼,而在下游方向,三個黑點正逆流而上,速度不快不慢,保持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模仿漁船的節(jié)奏。
但這個時辰,這個地點,怎會有漁船在江心作業(yè)?
他轉身快步走向湯耿的值守處。
湯耿也已然察覺異常,正低聲吩咐左右侍衛(wèi)加強戒備?!叭掖?,看吃水不像滿載,但速度不對勁——”他話音未落,那三艘船突然同時加速!幾乎就在同一刻,幾點刺眼的火星從船上騰起,撕裂夜幕,直朝官船呼嘯而來!
“避箭!全員迎敵!”湯耿厲聲大喝。
第一波火箭釘入甲板,火焰“騰”地竄起,迅速蔓延。侍衛(wèi)們慌忙撲火,而后續(xù)火箭已接連不斷射來,頃刻之間,官船多處起火,黑煙夾雜著紅光,映得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那三艘船已逼近二十丈內,船身遮擋的擋板迅速撤去,露出船頭架設的軍用弩機!每艘船上皆立著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劍,目光森冷。
“水下有人!”一名侍衛(wèi)突然驚呼。
幾名黑衣刺客竟從船側水中無聲攀上,手中短刃反射出冰冷月光。兩名侍衛(wèi)猝不及防,已被割喉倒地,鮮血染紅甲板。
梅屹寒的環(huán)夜刀驟然出鞘,刀光如雪,瞬步上前,一刀便刺穿一名刺客的咽喉。湯耿指揮余下侍衛(wèi)結陣御敵,自已則提劍迎上兩名刺客,劍法沉穩(wěn)狠辣,不過數招便斬殺一人。
但刺客數量遠超預估。三艘敵船已徹底貼近官船,黑衣人紛紛飛身跳幫,攻勢如潮?;鸺琅f不絕,火勢愈演愈烈,官船開始緩緩傾斜,局勢危急。
此時,崔一渡從艙中穩(wěn)步走出,面色平靜如常,手中驚鴻劍凜然生寒。兩名刺客見他現身,立即一左一右撲上。劍光只一閃,兩名刺客咽喉處同時噴出鮮血,倒地身亡。崔一渡的劍身竟沒沾多少血。
“保護殿下!”湯耿大喊。
又有三名刺客合圍而上,刀光交織成密網,封住所有去路。崔一渡不退反進,劍尖精準地刺入其中一人手腕,那人慘叫著棄刀,另兩人刀勢稍滯,崔一渡已迅疾欺身而進,肘擊膝撞,兩人悶哼倒地,再不能起。
“用毒煙!”刺客中有人低吼。
幾個陶罐應聲被拋上甲板,摔碎開來,濃重的灰色煙霧迅速彌漫。煙霧辛辣刺鼻,吸入的侍衛(wèi)頓時頭暈目眩,手腳發(fā)軟。
“掩住口鼻!”湯耿勉力喊道,自已卻晃了晃,單膝跪地,以劍支撐。
梅屹寒屏住呼吸,劍勢越發(fā)凌厲,又刺倒兩人。但煙霧濃密,他視線開始模糊,呼吸也逐漸困難。
唯有崔一渡,依舊穩(wěn)穩(wěn)立于毒煙之中,仿佛渾然無事。他甚至抽空輕嗅了一下,淡淡道:“唔,曼陀羅混了斷腸草,還加了點蟾酥……配方倒是舍得下本錢?!?/p>
刺客們一時驚呆。領頭那人死死盯著崔一渡:“你……你怎會沒事?”
崔一渡冷冷地回道:“可能我腸胃比較好?!痹捯粑绰?,他已如鬼魅般掠出,劍光在煙霧中劃出數道凌厲弧線。慘叫聲接連響起,轉眼間又有五人倒地。
刺客頭領咬牙怒喝:“撤!”殘余刺客聞言紛紛跳江,水下同伙也迅速潛入深處,不見蹤影。
毒煙漸漸散盡。甲板上橫七豎八躺滿尸體,其中有刺客的,也有三名侍衛(wèi)的?;钪氖绦l(wèi)們搖搖晃晃站起身,臉色慘白,驚魂未定。
湯耿撐起身子,看著一片狼藉的甲板,又望向毫發(fā)無傷的崔一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梅屹寒走到崔一渡身邊,低聲道:“殿下……”
崔一渡拍拍他肩膀,目光轉向江面:“我沒事。去看看,有沒有活口?!?/p>
果真擒到兩人。一人腿上中箭,逃脫不及被擒;另一人跳江時被梅屹寒擲出的刀鞘擊中后腦,暈厥過去。
兩人被縛于桅桿下,口中塞著布團,以防咬舌或服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