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凰宮的日子像凝固的琥珀，沉悶而壓抑。鳳戲陽每日的活動范圍僅限于這方寸之地，對著棋盤，或望著窗外那堵高大的宮墻。她吃得很少，人迅速消瘦下去，臉色蒼白，唯有那雙鳳眸，沉靜得令人心驚。
夏靜炎再未出現(xiàn)，只有夜梟每日準時送來三餐，像個沒有感情的影子。但鳳戲陽能感覺到，暗處窺探的視線從未減少。她在等，等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
這日午后，天色陰沉。鳳戲陽正對弈時，殿外傳來通傳：“公主，景太后宮里的李總管來了。”
景太后？鳳戲陽落子的手微微一頓。這位錦繡真正的掌權(quán)者，終于要見她了。
“請。”她聲音平靜。
一個面容白凈、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監(jiān)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jiān)捧著錦盒。李總管行禮問安，笑容恰到好處：“太后娘娘聽聞公主鳳體欠安，特命奴才送來些上等補品，給公主調(diào)養(yǎng)身子。”
鳳戲陽緩緩抬頭，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有勞總管，替我多謝太后娘娘厚愛。”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虛弱。
李總管打量著她蒼白的臉色，眼底掠過一絲評估：“太后娘娘說了，公主既已入住棲凰宮，便是一家人。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差人去慈寧宮回話。”
“太后娘娘仁慈。”鳳戲陽微微垂首，用帕子輕掩唇角，咳嗽了兩聲，“只是我這幾日身子實在不適，怕過了病氣給娘娘，待身子好些，定親自去慈寧宮謝恩。”
“公主安心養(yǎng)病便是。”李總管笑容不變，目光卻掃過殿內(nèi)陳設(shè)，“說起來，太后娘娘還讓奴才問一句，公主住得可還習(xí)慣？若覺得棲凰宮哪里不合心意，盡管開口。”
這話聽著關(guān)切，實則暗藏機鋒。鳳戲陽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fā)恭順：“棲凰宮很好，不敢再有奢求。”
李總管又寒暄幾句，這才帶人離去。
人一走，鳳戲陽臉上的柔弱瞬間褪去。她走到那些錦盒前，打開一看，都是名貴藥材，但其中一盒燕窩的顏色明顯不對。她拈起一些在指尖捻開，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異樣氣味傳來。
果然。她冷笑。這深宮里，連示好都帶著毒。
她沒有聲張，只將那些“賞賜”原樣收好。現(xiàn)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又過了兩日，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棲凰宮——景太后親自駕臨。
沒有預(yù)兆，沒有通傳，太后的儀仗直接到了宮門外。鳳戲陽得到消息時，景太后已經(jīng)快進殿了。她匆忙整理衣飾，跪迎在殿門口。
“臣妾參見太后娘娘。”
景太后身著深紫色鳳紋宮裝，頭戴九尾鳳釵，雍容華貴。她年近五十，保養(yǎng)得宜，眉目間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冷厲。她淡淡掃了跪在地上的鳳戲陽一眼，并未立刻叫起。
“抬起頭來。”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鳳戲陽緩緩抬頭，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惶恐與敬畏。
景太后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剝開她的皮囊，看清內(nèi)里。半晌，才淡淡道：“起來吧。”
“謝太后娘娘。”鳳戲陽起身，垂首立在一邊。
景太后在宮人攙扶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殿內(nèi)：“這棲凰宮，倒是比哀家想象的要簡樸些。”
鳳戲陽恭敬回話：“臣妾覺得很好。”
景太后端起宮人奉上的茶，輕輕撥弄茶沫：“聽說你前幾日身子不適，可好些了？”
“勞娘娘掛心，已好多了。”
“那就好。”景太后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明白自已的處境。皇帝性子是古怪了些，但既然選了你入住棲凰宮，你就要謹守本分，好生伺候。”
這話聽著是叮囑，實則是警告。鳳戲陽低頭應(yīng)是。
“哀家聽說，你棋藝不錯。”景太后突然話鋒一轉(zhuǎn)，“陪哀家下一局如何？”
鳳戲陽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露聲色：“臣妾技藝粗淺，恐污了娘娘的眼。”
“無妨。”景太后已經(jīng)命人擺好棋具，“就當是打發(fā)時間。”
兩人對坐弈棋。景太后的棋風(fēng)如其人，沉穩(wěn)老辣，步步為營。鳳戲陽小心應(yīng)對，既不露鋒芒，也不顯愚鈍。
“鳳公主在夙砂時，可曾聽說過慕容將軍？”景太后落下一子，狀似隨意地問道。
鳳戲陽執(zhí)棋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來了。
“慕容將軍是夙砂重臣，臣妾自然聽說過。”她謹慎地回答。
“聽說他與大皇子關(guān)系匪淺？”景太后目光落在棋盤上，語氣平淡。
鳳戲陽心中冷笑，這是在試探鳳隨歌與慕容家的關(guān)系，還是在暗示什么？
“兄長與慕容將軍同朝為官，自有往來。”她避重就輕。
景太后笑了笑，不再追問，轉(zhuǎn)而道：“皇帝近日脾氣越發(fā)不好了，前朝事務(wù)繁雜，你這個做皇后的，要多體諒。”
這話更是意味深長。鳳戲陽低頭應(yīng)是，心中卻在快速盤算景太后的真實意圖。
一局終了，景太后以微弱優(yōu)勢取勝。
“公主棋藝果然不凡。”景太后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但愿你在其他事情上，也能如此明白分寸。”
送走景太后，鳳戲陽獨自站在殿中，后背已被冷汗浸濕。這次見面，看似平和，實則步步殺機。景太后在警告她，也在試探她。
她走到窗邊，看著陰沉的天色。風(fēng)雨欲來。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復(fù)雜。但既然已經(jīng)入局，她就必須走下去。
夜色漸深，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棲凰宮，將一個小竹管放在窗臺上，又悄無聲息地離去。
鳳戲陽打開竹管，里面是一張小紙條，只有簡短的一句話：“慕容曜與夏靜石密會于邊境。”
她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棋子，已經(jīng)開始動了。而她，也要開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