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6章 每一個人的立場
被藤原小野毫不客氣地訓斥后,李師群臉色一白,立刻低下頭,再不敢多言一句。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剛唐突了!
現在的情況,多說多錯。
藤原小野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客廳內的其他人。
“各位!既然李主任如此信誓旦旦,甚至給出了具體時間和地點,那么,我的意見是,我們就給他這27個小時!”
“等到明天午夜,一切自然見分曉!”
說到這里,藤原小野頓了頓,頭微微一側,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師群身上。
他加重了語氣道:“李主任,如果后天黎明,我們沒有從通海方向聽到任何好消息,到時候……!”
后面的話,藤原小野沒有說完。
但他話里的威脅意味,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明白。
李師群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他剛想開口說句“卑職明白”之類的套話,就看到藤原小野已經擺了擺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藤原小野的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梁仲春。
“梁副主任,在事情徹底塵埃落定之前,李主任的安全,由你全權負責!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明白!請藤原長官放心!”梁仲春挺直腰板答道。
可說話的時候,他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瞥了李師群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梁仲春怎么也沒想到,局勢的變化會來得如此之快。
就在不到一小時前,他還在招待所里對李師群頤指氣使,極盡施壓嘲諷之能事。
可現在,藤原小野口中這負責安全的命令,雖然依舊是監視軟禁,但其中那層“保護”的意味,卻已若隱若現。
如果李師群口中的“策反起義”真的成功,哪怕只是部分成功,那接下來李師群的身份也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梁仲春的心里清楚,策反游擊隊整建制投誠,這種事一旦坐實,其政治影響和宣傳價值將極其巨大!
甚至可以說足以震動全國!
到了那時,李師群不僅會洗清所有通敵嫌疑,更會成為軍部眼中有特殊價值的功臣。
只要沒有確鑿的重罪證據,軍部高層很可能會出于宣傳和統戰的需要,力保李師群。
屆時,再想動他,就難如登天了。
這樣一來的話,軍統交給他的投名狀可就遙遙無期了!
“李主任,請吧!”
梁仲春壓下心中的復雜思緒,走到李師群身邊,語氣恢復了平淡。
李師群向藤原小野及武藤志雄、小林新男分別鞠躬后,在梁仲春手下的保護下,默默退出了客廳。
隨著李師群的離開,客廳越發寂靜。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分鐘,最終,還是藤原小野主動打破了僵局。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好了,現在李師群不在這里了?!?/p>
“各位,對于他剛才所說的一切,你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聽聽諸位真實的想法,不必有任何顧忌?!?/p>
藤原小野話音剛落,梁仲春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邁了一步。
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自己官職最低,有些話由他先說出來,反而更合適!
“藤原長官!卑職位卑言輕,本不該搶先發言?!?/p>
“但有些話,我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梁仲春看了一眼藤原小野,見對方沒有制止的意思,便繼續說道:“單從李師群剛才敘述時的神態、語氣和細節來看,卑職不敢斷言他一定在撒謊。”
“他在通海期間,或許真的做過一些接觸、策反的工作?!?/p>
“但是!這改變不了一個基本事實——是他在背后指使,派人在蘇記飯店刺殺的和藤君!”
“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p>
“他李師群剛才最后那番話,用意再明顯不過了!”
“他就是想用這個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功勞,來抵消他刺殺和藤君的彌天大罪,轉移各位長官的注意力,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
“此等行徑,用心險惡,絕不可縱容!”
“哪怕他真能拉來一個團,這件事也絕不能因此一筆勾銷!”
梁仲春這番話擲地有聲!
他完全站在了維護沈飛、嚴懲李師群的立場上。
果然,他這番話說完,武藤志雄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在武藤志雄心里,李師群幾次三番試圖謀害沈飛和純子,這已是觸碰了他的底線。
無論李師群后續能立下多大的“功勞”,這個梁子也解不開。
梁仲春此刻旗幟鮮明地抓住“刺殺”這一點不放,正合他意。
梁仲春并沒有停下,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再者,退一萬步講,就算湯晉巖的部隊真的起義了,要我說其實際價值和影響,恐怕也未必有李師群吹噓的那么大?!?/p>
他轉向武藤志雄,恭敬地說道:“武藤領事是外交和輿論方面的專家,卑職班門弄斧了?!?/p>
“以卑職淺見,這通海自衛團,名義上是游擊隊,但究其根源是山城舊部。游擊隊方面完全可以在輿論上做文章?!?/p>
“要是他們抓住這個問題不放,借此來抵消影響。其宣傳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梁仲春這番話,將話題引向了武藤志雄的專業領域。
武藤志雄點了點頭,順勢接過了話頭。
他說話的語氣比梁仲春更沉穩,分析也更具大局觀。
“藤原長官,梁副主任的話雖有維護同僚的急切之心,可能略顯偏頗,但其中關于輿論影響的擔憂,并非沒有道理?!?/p>
武藤志雄微微側身,面向藤原小野。
他條縷清晰地說道:“從外交和宣傳的角度看,即便招攬湯團成功,其主要意義,恐怕更多在于打破所謂游擊隊部隊永不投降的神話。”
“其次就是對有類似背景的、游離于游擊隊邊緣的武裝起到一定的示范和動搖作用。”
“這確實是其積極一面?!?/p>
就在這時,武藤志雄話鋒一轉。
他眼睛微瞇,“不過這件事一旦發生,游擊隊必然會以此為鑒,特別是加強對那些有山城背景或地方色彩的部隊的控制?!?/p>
“到時候,這些部隊的戰斗力會有多大的提升,恐怕也不可忽視!”
說到這里,武藤志雄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轉頭看向小林新男,用探討的語氣問道:“小林師團長,你是軍事主官,對當地敵情最為了解?!?/p>
“在第六十師團控制區及周邊,類似于湯晉巖這種背景和處境的游擊隊或地方武裝,大概有多少?”
這個問題問到了關鍵。
小林新男立刻明白了武藤志雄的潛臺詞。
他略作思索,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回答道:“武藤領事,據我所知,在這一帶,像湯晉巖這樣,由本地人組成、且與山城有歷史淵源數量并不多,大約也就三五股?!?/p>
“他們的規模普遍不大,所謂的團,實際兵力多在三百到五百人之間,裝備和訓練也參差不齊?!?/p>
小林新男刻意強調了“規模不大”、“獨立性”這些特點。
說到最后,他做出了結論:“所以,即便我們能把這幾股武裝全部招攬過來,從純軍事角度看,收獲也有限,更多是政治和宣傳上的意義?!?/p>
“但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去招攬、整編和安撫他們,還是個未知數?!?/p>
如果說在場誰現在最恨李師群,小林新男對李師群的憎惡,恐怕比武藤志雄還要更甚一層!
從李師群開始詳細敘述策反過程時,他就在心里飛快地盤算如何駁斥李師群這件事。
現在武藤志雄也表露出審慎的態度,他自然要趁熱打鐵。
他看了看藤原小野,臉上露出一一絲擔憂,聲音也壓低了些。
“藤原長官,我還想到一個更深遠的問題!”
“即便湯團起義是真的,后續如何安置、控制、消化這支隊伍,也將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他們和那些成建制投降的山城部隊不同,深受游擊隊思想影響,又是本地人,根基深厚,關系盤根錯節?!?/p>
“如果我們不能完全掌控他們,萬一他們只是詐降,或者日后因待遇不滿而暗中反水,在我們腹地作亂,那后果將不堪設想!”
說完這些,他再次拋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懷疑。
“更讓我不安的是,李師群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能成功策反這樣一支部隊,這本身就不合常理?!?/p>
“我甚至擔心,這會不會是游擊隊那邊精心設計的一個木馬計?”
“現在,游擊隊的根據地物資匱乏,特別是經過這幾次的清鄉行動之后,他們缺糧少彈,養活這么多部隊壓力巨大?!?/p>
“如果通過假起義的方式,把一部分包袱甩給我們,既能消耗我們的物資,又能安插進一顆釘子,甚至伺機里應外合……”
“那我們可就真的成了天大的笑話,賠了夫人又折兵!”
小林新男這番分析,從軍事安全、內部隱患到戰略欺騙,層層遞進,直接將將李師群的“功勞”描繪成了一個可能蘊含巨大風險甚至陰謀的陷阱。
他的擔憂聽起來合情合理,尤其是在前線新敗、人心浮動的背景下,格外能引起共鳴。
藤原小野、武藤志雄、梁仲春聽完小林新男這番話,神色都更加凝重了幾分。
的確,如果這真是一個圈套,后果將極其嚴重。
藤原小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沙發背上。
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并沒有立刻發表看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沈飛身上。
“和藤君!”藤原小野直接點名,“你的看法呢?我想聽聽你最真實的想法?!?/p>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飛身上。
他是這場風波的核心受害者,也是情報工作的直接負責人,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沈飛臉上依舊保持著冷靜。
他對藤原小野微微頷首,然后才緩緩開口分析道:“藤原長官,剛才梁副主任、武藤領事,還有小林師團長的分析,都很有道理?!?/p>
“可以明確的一點是,李師群選擇在此時此刻拋出這個‘策反成果’,其首要動機絕非效忠,而是自保?!?/p>
“他是被我們逼到了墻角,不得已才亮出這張可能保命的底牌?!?/p>
“試想一下,要是他知道李林已經死了,還會說么?”
沈飛一句話,直接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一點,確實有道理!
“因此,對于他后續是否真心投靠、改過自新,我們必須要長時間的仔細觀察和考驗。”
藤原小野微微的點頭,表示對沈飛分析的認可。
緊接著,沈飛又說道:“關于湯晉巖的部隊。就我個人而言,站在帝國的立場上,我自然希望看到他們是真的起義?!?/p>
“這無疑將是一個重大的政治和軍事勝利,具有不可忽視的象征意義,能沉重打擊游擊隊的士氣!”
“但是,正如小林師團長所擔憂的,我們決不能盲目樂觀,更不能掉以輕心?!?/p>
“這支部隊是真心歸順,還是假意投誠?所有這些疑問,都必須在我們接受他們之后,進行嚴格、細致的甄別和驗證?!?/p>
最后,沈飛才談到了他與李師群的個人恩怨。
他的語氣變得略顯復雜。
“至于我和李師群主任之間的私人恩怨……”
“眾所周知,這并非簡單的誤會。”
“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李師群這次真的能為帝國立下大功,并且從此以后,他能以實際行動表現出真正的悔改之意,那么……”
沈飛停頓了一下,然后才繼續說道:“從帝國利益的大局出發,為了內部的團結和穩定,我個人……也不介意與他進行一定程度的緩和。”
聽到沈飛的表態,藤原小野點了點頭。就在剛才李師群說出自己的策反大計之后,有那么一瞬間,藤原小野是心動了。畢竟,要是能成功策反游擊隊一個團起義,無疑是一件相當長臉的事情。好在這兩年接觸情報工作,他也多了一個心眼,沒有當場給李師群好臉色。要不然的話,這其中這么多陷阱,任何一點出了問題,他都要受到牽連。
“和藤君,你說這件事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
聽到藤原小野的話,沈飛并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將直接影響到姑蘇城以后的局勢。
現在,在場所有人的利益他都必須考慮到,只有這樣,才能更好的給他的木馬計劃做鋪墊。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后,沈飛一臉嚴肅的看了一眼眾人。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也謹慎了許多。
“藤原長官,我認為,如果湯團真的按時起義的話,我們應該熱情的接納他們,對于這件事,還要大肆宣傳?!?/p>
“不管我們心中如何提防他們,對外都不能表現出來?!?/p>
“要不然的話,對我們內部已經投誠的部隊肯定會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p>
聽到沈飛的話,藤原小野點了點頭。
這一點是自然的,無論怎么說,首先要保證內部穩定。
沈飛想了想,繼續說到:“接納他們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來,應該對這些人進行細致的偵查、鑒別?!?/p>
“只不過,對于這么多人的偵查,特別要注重方式方法?!?/p>
“如果是只找到一個人的問題,他們完全可以及時進行切割,將這些問題歸咎于個人,并不否認整個起義。”
“這對于我們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考驗?!?/p>
“根據以往對付地下黨的經驗,我擔心,如果他們真的有貓膩的話,也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問甄別才行。”
“這一點我們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p>
這番話立刻就得到了武藤志雄的支持。
而就在這時,沈飛緊接著又提出了另外一個致命的問題。
“藤原長官,起義是李師群促成的,調查的事情照理說應該是他來做最好,但現在的情況,卻不允許他來?!?/p>
“以李師群現在的處境,為了保證他的安全,他絕對不會看著讓自己翻身的事情被搞砸,再這樣的情況下,難免他會包庇敵人……”
“我的建議是,這件事還是要交給小林師團長?!?/p>
“當然,如果需要的話,我也愿意貢獻一部分力量?!?/p>
只不過,說到這里,陳飛臉上閃過一抹苦笑。
他無奈的攤了攤手,超眾人說道:“如果李師群真的想和我緩和關系的話,我實際上是不想參與這件事其中的。”
“要不然,到時候李師群肯定又要懷恨在心,認為我是在針對他。”
“要是到那時候,我可真百口莫辯了!”
聽到沈飛的話,藤原小野立刻擺了擺手。
他義正言辭的說道:“和藤君,這件事你大可放心!”
“他李師群不要以為策動了一場起義,尾巴就能翹天上去了!”
“就算是一百個李師群,也不如和藤君你!”
“他如果敢有這樣的想法,那就說明他壓根沒有想和你改善關系的意思?!?/p>
“你放心大膽的去做吧,不管發生什么事情,我永遠都支持你!”
聽到藤原小野的話,沈飛感激涕零。
實際上,沈飛故意這么說,就是要逼藤原小野表明態度。
沈飛的心中清楚,現在不僅僅是他需要藤原小野的支持,小林新男也是一樣。
而接下來在姑蘇,小林新男又是沈飛最大的依靠。
該幫的時候,他自然不會含糊。
果真,就在藤原小野說完這句話之后,小林新男臉上的表情明顯放松了許多。
沈飛將這件事交給他,又特意強調了藤原小野的支持,那他師團長的位置,藤原小野自然是要保下來才行。
藤原小野話音剛落,小林新男就站了出來。
他信誓旦旦的說道,“請藤原君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幫助和藤君,徹底調查清楚的!”
小林新男說完,藤原小野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得不說,小林新南還是聽通透的一個人。
這一次沈飛讓他掛帥,要是除了事情,他自然要承擔責任,但至于具體怎么做,自然你是沈飛說了算!
就剛才小林新南的回答,就說明他懂得這其中的分寸。
“那就多謝小林師團長了!”
“你放心,他李師群這一次就算是作出了天大的成績,他之前的情報工作的過失,也是不可掩蓋的。”
“之前的失敗,他情報系統難辭其咎!”
說到這里,藤原小野起身朝眾人說道:“既然這樣,那這件事就這么定了?!?/p>
“如果湯團真的成功起義,這件事其中的可能性,我會親自回金陵和司令官匯報的!”
“你們放心大膽的做!”
這一次,眾人討論到深夜,直到晚上11點多,他們才分頭回到了姑蘇的住所。
這一晚,姑蘇城注定眾人無眠。
小林新男在回到住所之后,怒不可遏的摔碎了一個茶杯。
他二話不說,當即就派人找來了大田健一。
作為抓捕李林的當事人,小林新男對他并沒有藏著掖著。
“大田君,我看他李師群野心不小?。 ?/p>
“他這是臨死想反將我一軍,真是可惡!”
小林竟現在恨得牙癢癢。
在他看來,要是李林沒死的話,現在李師群就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大田健一看到小林新男如此生氣,當即一臉歉意的說道:“師團長,這一次是卑職辦事不力?!?/p>
“不過既然李師群僥幸活下來,那我們接下來也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對付他,畢竟,這姑蘇城還是在師團長你的掌握之下!”
說到這里,大田健一就立刻想到了熊建東。
他饒有興致地說道:“師團長,熊建東算起來也是藤原長官的隊伍?!?/p>
“如今藤原長官就在城中,要我說,何不趁這個機會,幫熊建東一把?”
“眼下的情況,不管我們做什么,他李師群都只能干瞪眼!”
聽到大田健一的話,小林新男頓時就有了主意。
他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大田君,這個辦法好!”
“既然這樣的話,那你現在立刻就去給熊建東傳話,讓他明天一早帶著自己的部隊進城駐防!”
“至于地點的話,就選擇在江長虹部隊原來的地方?!?/p>
“請你告訴他,要是遇到江長虹手下阻止的話,可以直接把他們綁了,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