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希斯·萊杰從試鏡室中走出，他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或思索或坐下。
他跟著工作人員，走進了一個隔壁的房間。
那房間……陳愈倒是知道，是臨時的化妝道具間。
已經有幾個試鏡的演員走進去了。
按照陳愈對試鏡的了解，這是導演想要看看試鏡演員具體的妝造服裝，是不是契合劇本的角色。
也是最終的一個決定。
第三輪的試鏡，很多往往就是這種。
也就是說，希斯·萊杰已經大概率接近，小丑這個角色的確定。
很多時候，第三輪只是導演看一眼妝造的感覺，壓根都不需要演員表演什么。
感覺是個很玄的東西，導演覺得你可以，那就可以。
純粹就是看演員，不看演技。
你演技太出色，在導演眼里不適合，還是被pass的料。
不是你實力不行，僅僅只是導演不認可而已。
“boss，萊杰應該是進行第三輪了！”
哪怕瑪贊對具體的試鏡不了解，其實也知道試鏡的一個大概流程，第三輪很多的演員，都是被直接確定的。
而且有時候，就一個演員進入第三輪，壓根就不需要通知，可能導演比演員更快的確定讓你出演。
在看到一個和角色無比契合的演員時，過于藝術性的導演，會很興奮。
如果這個演員又恰好是資方推薦的，那就更加一拍即合。
例如未來諾蘭拍的《奧本海默》，主演奧本海默的演員基里安·墨菲，諾蘭就不止一次的在公眾和媒體面前宣稱，他就是奧本海默的絕佳人選。
資方推薦，試鏡驚艷，讓諾蘭對這個演員的喜愛無以加復。
現在的希斯·萊杰，前世諾蘭雖然沒有很多次公開這么說過，但也承認他飾演小丑的出色。
陳愈不知道是因為對方死了之后的話術，還是諾蘭的心里話，可萊杰無限接近拿下這個角色，這是肯定的。
陳愈倒也沒有著急，他對自己接下來的小丑表演還是充滿了自信。
瑪贊看起來就有些焦急了。
直到幻視，也就是保羅·貝坦尼走了出來，瑪贊看著他跟經紀人離開了這里，臉上更是有些愕然。
小丑這個角色的第三輪，除了沒有試鏡的陳愈之外，就只剩下希斯·萊杰一人了。
反倒是哈維檢察官，有兩個人進了化妝間。
情況看上去越發的不妙，瑪贊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擾到陳愈。
雖然很是擔心，但卻什么話沒說，臉上還強行帶著輕松和笑容。
可一些細節和微表情，顯然是瞞不住陳愈的雙眼。
他就是吃這口飯的，試鏡前還有空看自己經理人，足以看出陳愈的心態還保持的不錯。
沒試鏡上陳愈雖然有遺憾，但也不至于傷心，大不了繼續來過，試鏡其他的角色。
陳愈看中這一次小丑的試鏡沒錯，但也只是看中。
出于一個重生者，和對表演的執著。
所以，其實他并沒有什么心理壓力。
“boss，到你了！”
“加油！”
瑪贊跟陳愈擊了個拳，這個美女經理人陳愈總覺得她未來有做蕾絲的潛質，因為有些中性。
性格中也有爽朗和開放的一部分。
只是內心的一個惡趣味猜測。
陳愈帶著這樣的念頭，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敲門走進了試鏡室內。
依然是跟剛剛一樣的幾個試鏡官。
看得出諾蘭已經對陳愈興趣不大了，陳愈走進來他看了一眼后，就直接低頭在那道：“chan，剛剛你理解的小丑說的很不錯，那請你表演下，你內心的這個角色！”
他這才抬起頭，看著陳愈笑了笑。
壓根沒有任何的廢話。
他剛剛應該是在看之前那個試鏡演員的資料，可能在確定他要不要進行第三輪？
一般來說，陳愈好歹名聲在外，演藝圈的地位也有，導演至少要寒暄下，諾蘭卻并沒有這么做。
可能是諾蘭的性格導致，也可能對方并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眼前就是一個演員，來試鏡的。
就這么簡單的一個邏輯。
幸好，諾蘭身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著做了個食指抵尖的動作。
放在胸口，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盯著陳愈。
他還是期待陳愈表演的。
大抵這世界上，也沒有導演會覺得陳愈沒實力。
因為這么多的獎項擺在這，一個兩個或許是運氣，但四個五個，那就是導演們內心哪怕不想合作，也想要看一看對方表演的心思。
導演和演員，就是這么復雜而又簡單的供求關系。
你牛到一定程度，那導演顯然也要看你的眼色。
反之亦然。
但更多的演員，是沒有陳愈這樣實力的，所以他們只能成為被挑的那一個。
沒有說不的權力。
“好的，諸位~~~”
陳愈突然做了個彎腰躬身的動作，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浮夸的笑容。
諾蘭微微愣了下，其他幾個試鏡官此時剛剛抬起頭，看著陳愈這個樣子，腦海中只有一個印象。
小丑！
不是DC里面的小丑，而是給人表演各種雜技的小丑。
“……”
諾蘭微微搖頭，他當然也看懂了。
雖然陳愈把小丑演的惟妙惟肖，表演的代入能力，一下子讓所有人都看出來，動物園的小丑就是這樣的。
這是很高明的無實物表演方式。
但諾蘭需要的，可不是動物園的那種職工，他要的是一個反派英雄。
“謝謝！”
陳愈又做了個動作，像是在謝幕，他剛剛的那段表演已經結束。
一段非常精彩的小丑表演。
如果有小朋友在的話，肯定會直接拍手。
“不……”
諾蘭剛準備開口，話到了嘴邊，卻直接又縮了回去。
他以為陳愈表演結束了，就一段小丑動物園的表演，但只說了一個“不”字，他立馬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小丑影子。
陳愈盤腿坐在地上，整個人身上氣質、精神狀態渾然一變，同樣一秒入戲。
令人意外的是，他此刻的臉上，寫滿了疲憊、挫敗和痛苦，眼神中盡是頹然與悲傷，仿佛一個受了很大打擊的人，仿佛人生遭遇了一切所能想象的陰暗。
所有人都被陳愈這突然展現出來的另一面，給吸引住了。
也很能明白，他演的到底是什么。
一個在可能別人眼里，光鮮逗弄人開心的小丑形象，但到了后臺后，就流露出了另外一種情緒。
諾蘭竟然微微的點了點頭。
這樣的表演方式很高明，不僅僅只是表演，而是在敘述一個故事。
陳愈對著面前的空氣，呆愣愣的看著，時而側頭，觀察，貌似前面擺著一塊鏡子。
突然，他用雙手一把扯開自己的嘴角。
用力的扯開。
露出了一個看似在微笑，但卻讓在座所有人，都感覺很痛苦的笑容。
“哈哈哈！”
陳愈只笑了三聲，戛然而止。
原本向上扯的手，突然又往下扯動。
一瞬間，諾蘭的內心仿佛被狠狠地敲擊了一下。
好悲傷的一個神情，眼眸中極度的破碎……而伴隨著這個神情，一滴淚也從陳愈的眼角滴下。
就在所有人以為陳愈要哭之際，他的手又猛的向上拉扯嘴角。
笑容！
比剛剛更加綻放的一個笑容，浮現在陳愈哭泣的臉上。
他還在那放聲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到神經質，笑到身體抽搐。
眼角的眼淚更多，但他就是在笑。
唰——
笑容突然停了，陳愈手也從嘴里松開，垂在了自己雙腿兩側，他低著頭，身體做出了一個無比怪異的姿勢。
非常怪！
正常人絕對做不成那種吊兒郎當全身松弛，卻充滿攻擊性的站姿。
也就在這一刻，陳愈突然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怎么樣平靜的臉。
沒有笑容，沒有悲傷，只有那一雙看似空洞，卻充滿厭世的眼睛。
戲謔、放蕩，深處涌動著一抹瘋狂和殘忍！
“呵呵！”
這一次陳愈的笑容很正常，但語調明顯變了。
詭異，很尖。
聽在所有人耳中，都感覺到一陣不寒而栗！
尤其是被陳愈那雙眼睛注視的一刻，所有人都有種頭皮發麻的驚悚之意。
諾蘭甚至感覺自己后背都有些出汗。
所有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從陳愈開始表演動物園小丑的那一秒鐘起，他的表演其實就已經開始了。
一個飽受現實社會摧殘的失意之人，一個對這個無情的世界充滿了絕望的人，一個真正走投無路的人……突然間對著鏡子，看著鏡子之中的那個自己，一點一點……給自己戴上了一張名為小丑的面具。
所有人都看懂了！
而在這個凝望鏡子的過程當中，其實也是人將內心那頭邪惡的巨獸釋放的過程。
是一個將人性黑暗面徹底揭露出來，赤裸裸展現人前的一個過程！
原來這才是小丑！
小丑絕對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被逼到這樣的境地。
當那個觸目驚心的笑容，出現在陳愈臉上的時候，此刻的他，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他了，或者說，內心最深處的那個“黑暗”人格，已經真正占據了這具軀殼。
之前那個平凡而普通的人，已經死了，他親手殺死了自己。
鏡子中的此刻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
所有人在此時此刻，全都一眨不眨的看著站在他們面前，顯得格外有個性的一道身影。
不管是站姿，表情，還是動作，都仿佛那個角色烙印在了陳愈身上。
而且不同于希斯·萊杰那種，一上來就是全力爆發，大飆演技，全程高能的表演。
陳愈是一點一點的，通過自己表演的過程，將小丑一點點釋放出來。
孰高孰低，其實是個人就能判斷的出來。
陳愈從一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逐漸壓抑，再壓抑，當笑容結束，這個絕望的男人發出笑聲的時候，房間內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他得表演就是一個故事，而不僅僅只是角色那么簡單。
與希斯·萊杰相比，陳愈的這段表演更加令人印象深刻，更加地令人心情沉重，因為他們是眼睜睜地見證了小丑的誕生！
親眼目睹了，一個邪惡、恐怖、殘忍、詭異的怪物是如何誕生的。
整個試鏡室此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每個人的眼神聚焦點，都在陳愈的身上。
而陳愈也并不想繼續發揮，他得留著些，給一會兒的第三輪……如果能進入到第三輪的話。
啪！
一個響指，陳愈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微微一笑，朝著諾蘭幾個點了下頭，諾蘭這才回過神來。
“呼~~”
他旁邊的幾個制片，還有演員工會的經紀人，都長呼出一口氣，剛剛他們竟然，都被陳愈的表演所代入了進去。
就像是在看一場舞臺劇一樣。
啪啪啪！
演員工會的那個經紀人，率先忍不住鼓起了掌。
諾蘭也是微笑的搖了搖頭，聳了聳肩，也在那拍起了手。
僅剛剛的那段表演，他承認，原本他內心傾向于希斯·萊杰的天平，一下子有些被陳愈給砸塌了。
陳愈演出了他從未想過的一個小丑版本。
起源、誕生，而后成了反派。
從普通人，到反派英雄的蛻變。
僅僅，只用了2分鐘不到的時間。
這在一部電影之中，在他諾蘭的電影中，壓根沒什么篇幅可言。
但是，如果劇本中加上這一段，小丑這個角色的形象和立體化，將會變得更加的豐滿。
雖然，小丑常年穩居美媒票選的TOP100漫畫反派角色第一名的位置，IGN評選的史上最偉大漫畫反派角色中，小丑也是排名第一。
很多觀眾自己都對小丑有一個很深的角色概念。
但能讓觀眾對小丑的形象更加具有記憶，這不就是電影改編的初衷么？
“這一段，是漫畫中的內容嗎？”
諾蘭突然出聲問著陳愈。
因為他沒看過小丑相關的漫畫，就看過一些蝙蝠俠的資料，里面有小丑這個角色的提及。
“沒有，這是我自己改編的！”
陳愈笑了笑，《小丑》獨立電影的劇本，確實不是基于漫畫改編。
在這部電影沒誕生之前，顯然小丑的身世角色等等，都是一片空白。
《蝙蝠俠》漫畫之中，這家伙也是憑空出現的，并沒有什么其他的介紹。
“chan，你的這個改編真的棒極了！”
“你賦予了小丑這個角色，真正的人性！”
諾蘭不吝詞匯的贊美著，陳愈微微一笑：“謝謝！”
“我現在很迫切，你變成真正小丑的樣子，剛剛其實你表演的這一段，我腦海中有一種強烈的畫面感！”
“你能明白嗎？帶著小丑的妝容，所以……去變成一個真正的小丑吧！”
“我能……自己化妝嗎？”
陳愈突然說著：“我心中有一段挺棒的劇情！”
“是嗎？”
諾蘭眼神一亮，看了眼周圍的其他幾個人，都有些笑了。
“當然，這是你的意愿！”
“我遵從你自己的想法，你想怎么來都行，我需要的……是一個越來越好的反派！”
如果陳愈一開始就端著顏料盤等等進來，顯然是有些唐突的。
但是現在，諾蘭幾個反而很是期待，陳愈第三輪的一個表現。
所有人都是化妝穿上道具服的一個試鏡，唯獨陳愈好像要表演一段真正屬于小丑的化妝劇情？
或許是這樣。
諾蘭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卻清楚的明白……他好像被陳愈剛剛的表演給俘虜了。
那是一種發現演員會超級閃光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