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類似的場景,在乾夏廣袤疆域的諸多城池里,正次第地鋪展。
與往昔地球上那些“紙上談兵”的科考截然不同,乾夏這一處“仙朝科舉”的考場,并非囿于白玉京、人族神城一隅。
而是星羅棋布在這一座新晉仙朝億萬里的疆土、無盡邊境前線的真實天地。
如今,乾夏晉升仙朝不到五十年。
天下初定,百業待興,各處皆缺能堪重任之人……
所有應試者在通過《生死簿》驗明正身、經“星辰塔”完成資質核驗后,便經由大夏馳道、人族救世之舟、商盟飛舟組成的高效交通網絡,徑直送往各大所需之地。
而那懸于九天之上、俯瞰萬方的“天網”,則是這一場人族在永恒之地有史以來第一場“仙朝科舉”的真正的見證者!
天網,靈境。
白玉京,星辰殿之中。
大殿并無任何地實墻,唯見無盡星光流轉,與天網相連的“周天神靈圖”“山川地祇譜”之上一道道光影交織……
而乾夏億萬里疆域的民生百態、城池運轉、邊地紛爭,都猶如一幅鮮活畫卷在鋪展!
某一處荒蕪平原,因一頭神靈層次的翻江大妖出世引發的惡戰,戰后洪水漫溢,上千萬的災民流離失所。
某一座邊境新城中各族雜居,虎族遺民因血脈中蟄伏的獸性被意外激發,釀成對兔人族的殺戮血案,雙方愈演愈烈!
某一條橫穿了百座人族城池的神級靈脈驟然枯竭,沿途百業凋敝,大量城鎮、上億人口亟待緊急遷徙安置……
三道神靈的投影,懸于“星辰殿”中,等待“應試”之人。
主神位之上,諸葛亮黑白羽扇輕搖,眸光如星辰照耀……他凝聚出的“武侯·道果雛形”在此刻無聲展開,將乾夏億萬里疆域內每一座城池、每一處考場、每一位考生的應對之策,盡數收攝于心!
左側,張居正頭頂的“考成·道果雛形”散發的幽光凝聚成為一枚“玉簡”,指尖每一聲輕叩,玉簡便自動析出那一道政令的“效率刻度”!
右側,文天祥正襟危坐,周身浩然正氣如清泉漫溢,“丹心·道果雛形”映照諸策背后的心跡,私心、浮躁、邀功之意,無所遁形!
……
天網投影展開,呈現出一座蒼茫的城池。
這是一座乾夏附屬王朝的邊城,因為常年受異族侵擾,百萬戍卒與邊民經常困于糧荒。
由于距內陸糧倉五千七百里,糧道損耗驚人,朝中歲千萬石糧,實際到手不足三分之一;北地墾殖無方,糧草難以為繼,更有官吏貪墨、軍心渙散等種種弊端!
張居正指尖叩擊玉簡,語氣凝重。
“鐵門關糧道損耗過半,墾殖低效、官吏貪墨,長此以往,此城非被異族所破,必被內弊拖潰!”
此輪考核明確為“全域封鎖”之態——無援兵、無額外糧餉、無內地物資補給,考的正是破局的魄力、務實的手段與鐵血的執行力!
第一位考生在靈境前站定,他身著玄色短褐,衣擺沾著風沙,眉目銳利如刀。
他目光掃過靈境中荒蕪的田壟、銹蝕的兵器,最終鎖定城隅私分糧食的官吏身影,聲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
“臣,作答。”
“鐵門關之困,非糧之困,非地之困,實乃‘法廢’‘弊生’之困!糧道損耗,在無峻法約束押運;墾殖無成,在無法度規范農作;軍心渙散,在無賞罰提振士氣;官吏貪墨,在無法紀嚴懲奸邪。今日之局,唯有‘以法治邊、以戰促耕、以嚴治弊’,方能破局。”
話音未落,天網感知其意。
一道玄黑色的磅礴法典虛影呈現,法典之上。
“耕戰”“峻法”四個大字熠熠生輝,自帶不容置喙的威嚴。
“臣請于鐵門關推行三法,無需援兵補給,必能解困。”
“其一《墾殖律》,令戍卒三成輪墾、邊民全員耕植,官派官吏教習‘雪墑溝播’之法,畝產可增;耕者按收成獎懲,達標者免徭役、超額者賞糧食,偷懶荒蕪者重罰,嚴禁官吏克扣耕具、糧種,一經查實,斬立決。”
其二《軍賞律》,廢除舊有糧餉分配制,按軍功大小分糧餉、賜物資,斬殺異族者有獎,臨陣脫逃、畏縮不前及貪腐守將,一律處斬,同時整頓軍械,令戍卒輪班修繕,不合格者追責。”
“其三《關隘律》,設糧道巡檢吏,每百里一站核對糧草損耗,損耗超標且無合理解釋者,巡檢與押運官一并治罪;嚴禁邊民與異族私通、私售糧食,違者連坐,流放戈壁。”
他收回手,語氣篤定。
“此法臣曾在秦之北疆小試牛刀,三月可穩糧,半年可強兵,絕非空談。今日推行于鐵門關,只需令行禁止、嚴刑峻法,無人敢違,困局必破。”
說這番話的語氣,并非是在獻策,不是在推演,而是在宣告一項必然可行的政令一般!
很明顯,這并非是普通的“考生”,而是大有歷來。
文天祥的丹心譜微微流轉,映照此人心跡,無一點浮躁,無半分私心,唯有“務實”與“決絕”,以及對“法治”的絕對堅守!
張居正指尖飛速叩擊玉簡,推演這一套律法……《墾殖律》的畝產驗收、《軍賞律》的軍功登記、《關隘律》的巡檢追責,每一條都清晰明確、可查可考,無半分模糊之處,盡顯“以法治事”的嚴謹,與他自己所推崇的“考成法”異曲同工,眼底不由得露出贊許之色。
諸葛亮羽扇靜置膝上,眸中映著那道玄黑色的法典虛影。
他看見的,不是一套簡單的邊地之策,而是一道跨越千載的法治之光。
曾在秦國的貧瘠之地,某一個人以峻法治積弊,以耕戰強國家,廢井田、獎軍功、嚴法度,讓一個弱小的秦國,一步步走向強盛,最終奠定一統六國的根基。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手,一縷“武侯”的印記落在那卷法典虛影之上。
……
第二幅天網投影,鋪展出一座海港,名“潮音港”,乃是乾夏邊境一處通商口岸。
靈境中,千帆如林,萬商輻輳……龍烏族的海商的珊瑚巨艦,鮫人織戶的輕紗快船,人族的五牙大舶,并泊于一港。
繁盛至極。
然天網將靈境緩緩拉近,剖開這一座港口的皮下血肉——
市舶司衙署,案牘堆積如山。
每一條海船入港,需經“報驗、核稅、估直、抽分、博買、起符”六道手續,涉及市舶司、轉運司、稅務司、提舉司等四衙。
商賈為辦齊一船文書,常需在港滯留半月。
滯留便生賄賂。
龍族豪商以一箱明珠為“常例”,鮫人織戶以十匹乾夏出產的輕綃為“茶錢”,市舶司吏員則是環坐分潤,心安理得。
在整個靈境邊緣,一隅暗影,那是本地漁民的小舟,載著兩筐新捕的石斑,欲售給港內龍族商船,因無“市舶牙帖”,被稅吏攔下,連舟帶貨扣留三日。
一名老漁人蹲在碼頭石墩上,望著那些免稅通關的龍族巨艦,長久不語。
張居正叩擊玉簡,一行行虛影浮出:
“潮音港歲收市舶稅七百二十萬錢,不及應征之數五成。然若嚴查追繳,商賈畏苛政,必轉泊鄰港。乾夏失恐怕此稅源,于國不利……”
他頓了頓,望向那幅靈境:
“此局非無法可治,然治之則傷商,縱之則損國。兩難!”
第二位考生在這一幅靈境畫卷前站定。
他身形清瘦,袍服紫紅,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案牘,看著那箱明珠、那十匹輕綃,看著那個蹲在碼頭石墩上的老漁人,沒有憤慨,只有凝視半晌。
“臣,作答。”
聲不高,卻如利錐破囊。
“潮音港之患,不在稅重,在稅繁。不在商賈奸猾,在法網自陷。”
他抬手,天網感知其意。
然他沒有喚出法典虛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紙牘——字跡尚新,顯然是見到考題之后剛寫出來的!
“臣請于潮音港推行《市舶條法》,其要有四。”
“其一,簡并稅目。市舶之稅,止留‘船腳’‘抽分’二目。船腳以船身丈尺計,抽分以貨值三十分取一。其余‘奉船’‘進奉’‘呈樣’‘常例’等盡數裁革。”
“其二,一關通驗。凡海船入港,止赴市舶司一處驗貨、核稅、給符。四衙十二房不得重復設卡,違者以勒掯罪論。”
“其三,稅額公示。每歲初,市舶司當將本年船腳、抽分則例刻石立碑,懸于港門。商賈按碑納銀,銀入公柜,柜有三鑰——市舶使、轉運使、商賈公推之會首各掌其一。開柜須三鑰同至,賬目月月張榜。”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平,卻更韌:
“其四,漁舟免稅。沿海民人,以舟載鮮貨入港交易,載重不滿二十石者,免征船腳抽分,止赴市舶司領一‘漁牌’,年納牌料錢天元銅幣。漁牌由各城府衙代發,市舶司不得經手。”
他抬起頭,目光如淬:
“此法一行,商賈省時,官府省事,稅吏無隙可索,漁人得免苛擾。潮音港歲入,臣敢請以三年為期——當不下一千五百萬天元銀幣。”
文天祥身側,浩然正氣如靜水微瀾,他望向那一卷紙牘——那上面不是空洞的理想,是每條每款都寫到了具體的衙門、銀鑰、石碑、漁牌。
此人不是在獻策。
而是在把整個潮音港搬進自己的方寸之間,拆成零件,逐件打磨。
張居正的“考成、道果”正在推演這套《市舶條法》——簡并稅目、一關通驗、稅額公示、漁舟免稅。
每一條都觸動著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每一條都要求對舊制的手術刀式切割,效率推演浮出:推行首年,地方豪商抵制、市舶司陽奉陰違、轉運司具本抗命之概率——九成以上!
然玉簡上又緩緩浮出另一行字:
“若強行之,第三年,潮音港歲入可達一千六百萬天元銀幣。”
——比此人承諾的,還多一百萬。
張居正沉默良久。
他沒有問“如何應對抵制”,沒有問“如何彈壓抗命”。
他只問了一句:
“三年之內,謗必及身。公可曾計及此?”
清瘦文士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那幅靈境中蹲在碼頭上的老漁人——那些人已站起身來,正臉上激動地從稅吏手中接過一枚嶄新的木牌,牌上刻著“漁”字。
“……計及了。”
他低聲道。
“然一港之漁人,不該為一牌三十文,蹲在石墩上等三日。”
……
第三幅天網投影,鋪展出是一座比較尋常的乾夏氣運城池的府衙,名“安陵府”。
處于乾夏腹地,無災無禍,無戰無亂。
靈境中,府衙六房書吏各司其職,案牘如流水運轉,看似井井有條,然天網將“靈境”畫面緩緩拉近,卻發現了種種問題——
官員承襲簿:父傳子,兄傳弟。
某房主稿,趙姓相傳四代;某庫的庫吏,錢姓世守六十年。
官吏考課卷:近十年間,府衙開考遴選十次,錄取者無一例外——皆為本府官員之子弟。外來士子,卷面再優,也榜上無名!
靈境邊緣,一道孤影。
那是一戶外地遷來人家,父親在城中經商,兒子欲入府衙謀一吏職。投考三次,三次落榜。第四次,連報名資格都未獲通過——
那少年坐在府衙外的石階上,膝上攤著一卷《乾夏律·吏考篇》,已翻到書頁起毛。
“官員盤結,安陵非孤例,天下城池,十之七八已顯露出這些問題……只因為乾夏立國百年,功勛權貴,地方豪強,都已經顯現……加上昔日建國之時,將原本的領主恩待,留下為主官!如此一來,形成了各自為政的局面。”
張居正聲沉如暮鼓:
“此局非無法可破。然欲破此局,需與天下官員、豪強為敵!”
第三位考生在這幅靈境前站定,他須發半白,面容清癯,袍服洗得發白卻整肅如新,他看那一名正在毒素的少年,看了很久。
“臣,作答。”
隨即,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安陵城之患,不在官員不法,而在于官員世守。世守則盤結,盤結則針插不入、水潑不進,則外來者無進身之階,則法度空懸、政令不得行!”
他抬手,天網感知其意。
然他沒有擬法,而是先問了一句話:
“乾夏立國之初,曾頒《官吏考選格》。城池的官員出缺,當由州府統一招考,取成績優秀者……此格仍在否?”
張居正微頓。
“……仍在。”
“可行否?”
張居正沉默。
大部分的城池之中,依然之行,但是小地方不免有些疏漏……半百儒士點了點頭,如獲印證,他這才轉向天網,開口擬策:
“臣請復《官吏考選格》,增補三條。”
“其一,《避籍法》。凡考選為府官者,不得在本籍任職。官員無鄉土之親,無宗族可倚、無舊恩可循,只得守律奉公。”
“其二,《輪調格》。府官任職,一任五年,期滿當遷。非有大過、大功,不得連任。世守之弊,自茲而絕。”
“其三——”
他頓了頓,望了一眼靈境邊緣那石階上的少年。
少年仍在翻書。
“其三,《保薦改制》,外地士子投考,無需經過官員的允許……改由本城的教諭、教授、依其學業品行,出具‘學行帖’,一帖可抵十保。”
他抬起頭,聲音仍是那般清潤、平和:
“我乾夏天子學宮地位不在政務、軍務府之下……且學官與當地的府官素無瓜葛,以舉薦才能之人為績效評判……彼等所保者,唯生徒文章而已。”
“此法一行,寒門有進身之階,本地豪族無盤踞之基。十年之后,安陵府六房案牘,當有來自天南海北之筆跡!”
他頓了頓。
“二十年之后,乾夏各大城府……無‘某姓吏’。”
文天祥身側,浩然正氣如春潮涌動,竟隱隱與那半百儒士周身氣韻共振。
他看見了,這道策論的根基不是權術,不是制衡之道。
是那一句“學官所保者,唯生徒文章而已”,這是要以文教為犁,深耕百年,來犁斷這些地域之上盤根錯節的舊土……
張居正考成道果仍在推演——避籍法的執行成本,輪調格的考核節點,三級學官出具學行帖的權責邊界……
而諸葛亮手中黑白羽扇靜置膝上,目光映著那幅靈境畫面——少年仍在翻書,但石階旁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燈……映照著其臉上分外明亮。
是那半百儒士策論所投下的燈,他輕輕闔目,“武侯·道果雛形”的深處,一道千百年前的記憶微微泛起波瀾……那是他也曾做過的事——不分士庶,唯才是舉,使益州疲敝之地,得英才濟濟滿堂。
他睜開眼,望向那一道已經須發半白的身影,沒有言語,只是在那道策論旁,留下一縷“武侯”的印記!
隨后,羽扇揮動,將三道天網之中的“三策”如星火相銜封禁入一幅玉簡之中。
一曰《屯田法》,策問邊塞糧困?
答曰:以法度整軍屯,以實證易農法。署名:公孫鞅。
一曰《市舶條法》,策問海關積弊?
答曰:簡稅目、裁冗衙、公銀柜。署名:王安石。
一曰《吏員考選格補》,策問胥吏盤結?
答曰:避籍、輪調、學官保薦。署名:范仲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