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并未因為這個小插曲便宣告結束。
趙衛東處理完灌裝二線的事情后，跟二線昔日的工友們微笑著握手問好，寒暄交流了幾句后，便在吳月蓉、馬致遠等人的陪同下，繼續深入參觀調研其他生產線，詢問生產流程、工藝技術、市場銷售等問題。
灌裝二線的眾人看著趙衛東的背影，心中唏噓感慨不已。
說實話，打死他們都沒想到前幾天跟他們同勞動同吃住的趙衛東竟會是縣委書記。
這種只發生在電影電視里面的事情，真切發生在身邊，除了讓他們感覺到新奇和震驚之外，也有另一些感覺，那就是覺得趙衛東這個縣委書記似乎跟他們距離并不遙遠。
甚至，連帶著對整個孟江縣官員群體都有了些改觀。
接下來的調研中，因為趙衛東已經提前對產線有了一個了解，所以他問出來的問題，往往非常犀利，直指核心，讓吳月蓉不敢有分毫懈怠，回答的小心翼翼。
吳月蓉雖然竭力鎮定，但內心還是波濤洶涌，趙衛東的每個問題，在她聽來都像是敲打和試探。
她可以確定，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在廠里的十幾天，對情況的了解，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且，所有的問題，只怕都是在為更核心的問題在做鋪墊。
畢竟，趙衛東在來孩樂寶水業公司的時候，合同也是跟東昇集團簽的，而且，孩樂寶產線上的設備銘牌也都標注的是東昇集團。
趙衛東對孩樂寶水業公司的國資背景這么敏感，怎么可能會忽略這個關鍵信息？
“吳總，我看咱們很多設備上，銘牌標注的都是東昇集團，而且員工也是跟東昇集團簽署的合同，請問這是怎么回事兒？”趙衛東轉了幾條產線后，向吳月蓉詢問道。
【果然來了！】
吳月蓉心中警兆大作，深吸一口氣后，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微笑道：“書記，您觀察的真仔細。是這樣的，近年來為了適應市場變化，提高生產效率，我們就進行了一些內部資源的優化整合。東昇集團是我們為了拓展新業務、提升工作效率而設立的公司，部分新采購的設備由東昇集團持有，再租賃給孩樂寶使用。”
“工人方面之所以選擇跟東昇集團簽署合同，也是因為這些年企業成本上升，再加上市場效益不好，為了輕裝上陣以及優化管理方式，所以才這么做的。”
這番說辭，她剛剛在心里也已經演練過無數次，聽起來合情合理，也是很多企業常見的操作方式。
“哦？是嗎？”趙衛東隨意點點頭，然后接著道：“租金是否經過第三方評估？是否符合市場現有價格？還有，這些設備采購資金最初來源是哪里？是否動用了孩樂寶的現金流？還有，既然是東昇集團，在招聘、招標上就要寫清楚，不要出現混淆的情況。”
一連串的問題，猶如是連珠炮般，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方式可以常見，出發點也可以是好的，但是，其中的定價、資金往來以及是否變相消耗孩樂寶品牌，才是問題的關鍵！
“這些都是做了的，但具體細節，我不清楚，需要負責的相關人員整理后向您匯報。”吳月蓉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勉強笑道。
“嗯，理解。”趙衛東點點頭，沒有再繼續逼問，但話鋒一轉，道：“孩樂寶無形的品牌資源，也是寶貴財富，吳總你們要珍視起來，不能隨意消耗掉。就拿這個廠區來說，設備是東昇集團的，人員是東昇集團的，那就應該是孩樂寶水業的代工廠，要在廠區上就做出明確區分。不然的話，生產線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造成的負面影響就是孩樂寶的。”
“還有，孩樂寶能夠今天的發展規模，離開吳老先生的努力拼搏，但也離不開孟江縣的大力支持，更離不開工人們的辛勤付出。企業是要盈利，但是，任何操作都必須建立在合法合規的基礎上，不能損害國家和職工的利益，這是底線，也是紅線！”
一聲一句，仿佛重錘敲在場內每個人心上，這番話，是說給吳月蓉聽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是，書記教導的是，我們一定謹記在心，規范運營，不到位的地方，盡快整改。”吳月蓉急忙點頭稱是，但心頭卻是沉甸甸的。
趙衛東已經關注到了孩樂寶水業公司和東昇集團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撲朔迷離關系，而且也已經表現出了對東昇集團占用孩樂寶水業的品牌資源，干那種扯虎皮做大旗，實際上卻投機取巧給自身牟利的事情感到不滿。
馬致遠在一旁聽著，心頭也是波瀾起伏。
他原本以為趙衛東年輕，或許有沖勁，可是在處理這種錯綜復雜的產權和利益關系上未必老練，但今日看來，趙衛東的表現遠比他預想的犀利！
而且，趙衛東其實已經是非常沉穩了。
從趙衛東詢問的問題上，他已經能確定，趙衛東對孩樂寶水業公司和東昇集團了解頗多，但趙衛東并沒有急于拆穿這些，只是含蓄的點了一點，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要確保孟江縣暫時的發展局面，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不會動刀子割肉。
甚至，馬致遠都在思忖，他要重新審視一下自已的立場和策略，思忖一下是否要跟趙衛東保持步調的一致。
又調研了片刻后，趙衛東謝絕了吳月蓉提出的接待宴請，與她們握手道別后，便返回了縣委大院。
“姚主任，麻煩你通知一下，下午三點，召開縣委常委擴大會議。所有在家常委，以及縣直機關負責人，全部參加。”回去途中，趙衛東便告知姚瑞，讓他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及縣直機關負責人，下午三點召開縣委擴大會議！
姚瑞恭敬點頭稱是，但心中卻是布滿了好奇。
這位年輕書記的就任就如此與眾不同，不知道，到任后的第一場會上，又將擦出怎樣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