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書記,留步,有點事兒想跟你聊聊。”
常委會在一中略顯微妙的氣氛中宣告結束后,邵凱旋看著趙衛東,淡淡道。
趙衛東微笑著點了點頭。
場內其余的市委常委們目光微動。
高玉蘭有些擔心的向趙衛東看了眼。
她知道,邵凱旋單獨把趙衛東留下來,肯定不會說什么好話。
趙衛東笑著挑挑眉毛,不露痕跡的比劃了一下肌肉,表示就算真打起來,他也不會吃虧。
高玉蘭啞然失笑,見趙衛東如此淡定,也就沒再擔心什么,轉身離去。
邵凱旋等到所有人離去后,指了指身邊的座位,道:“衛東書記,過來坐。”
趙衛東走過去坐下,平靜看著邵凱旋,笑道:“邵市長,有什么指示?”
“指示談不上。”邵凱旋搖搖頭,然后盯著趙衛東看了看,似笑非笑道:“就是心里有些感慨!衛東書記你這次臨川之行,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話說到這里,邵凱旋的語氣里多了些嘲諷的味道:“我原以為,衛東書記是嫉惡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清溪縣那一戰,打得多漂亮,雷厲風行,揪出了多少蛀蟲?怎么到了臨川,畫風就全變了?變成學習經驗、挖掘典型了?還要給人家請功進常委了?”
“衛東書記你做事,著實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心思深沉,讓人捉摸不透。我邵凱旋,是真心佩服,也真是自愧不如啊。”
一番話,陰陽怪氣,夾槍帶棒,幾乎是指著鼻子說趙衛東風向轉得快,立場不堅定,甚至暗示他可能被周云鵬或耿觀瀾收買、妥協了。
趙衛東聽著邵凱旋這夾槍帶棒,充滿諷刺的話語,臉上沒有什么波瀾,等到他說完后,才儼然一幅完全沒聽出來他這番話里諷刺意味的樣子,淡淡道:“邵市長過獎了。我趙衛東做事,向來只有一個標準——實事求是。清溪縣有問題,我就查問題,不管涉及到誰。臨川縣有成績,我就肯定成績,該總結的經驗就總結,該肯定的干部就肯定。這和我個人好惡,或者某些人的政治預期,沒有關系。”
“如果因為一些人希望我看到問題,我就必須去制造問題;如果因為某些地方屬于某個領導分管,我就必須視而不見甚至抹黑其成績——那我和梁友民、王煜寧之流,又有什么區別?邵市長,你說是不是?”
邵凱旋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趙衛東這話,不僅明確拒絕了他的暗示,更是暗搓搓地把他邵凱旋指為希望制造問題的某些人,甚至隱含批評他心胸狹隘、不能客觀看待干部,要拿他跟梁友民和王煜寧并列。
“好!好一個實事求是!”邵凱旋怒極反笑,猛地站起身,帶著身后的辦公椅都倒在了地上,冷冰冰道:“趙副書記境界高,我邵凱旋望塵莫及!但愿趙書記能一直保持這份實事求是的初心!但我就怕,趙副書記你這么做,是給瞎子拋媚眼,人家未必能看得到!”
話說完,他不再看趙衛東,拂袖而去,離開時,更是將大門摔得震天響,以此來表現自已心中的憤怒和不快。
趙衛東看著邵凱旋的背影,輕笑著搖了搖頭。
在他看來,邵凱旋這拍桌子、摔大門,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
也更加讓他確定,他沒有做錯事,也更加確定,邵凱旋不是個可靠的人。
趙衛東很快起身,離開了會議室,高玉蘭就在外面不遠處等著他,等他走過來后,低聲道:“衛東,邵市長剛剛好大的火氣。你這么駁他的面子,會不會太沖動了……”
她知道,趙衛東這么做是一片公心。
可是,她擔心趙衛東會因為這一片公心,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趙衛東笑著搖了搖頭,平靜道:“玉蘭姐,有些話,不說清楚,他會一直抱有幻想,覺得我可以被他隨意利用。我不是任何人的刀。今天把話說明白,也好。至于面子……如果實事求是做事會得罪人,會丟面子,那這個面子,不要也罷。”
他知道,今天之后,他和邵凱旋之間那短暫而脆弱的默契或聯盟,已經宣告徹底破裂。
邵凱旋會將他視為不可控的因素,甚至可能成為對手。
但他不在乎。
他的路,從來都不是靠依附誰、討好誰走出來的。
他的底氣,來自于腳下的土地,來自于心中的信念,來自這世上的老百姓。
梁友民也好,王煜寧也罷,包括現在的耿觀瀾和邵凱旋,這些人不過是他往前走的路上的絆腳石和雜音罷了。
……
市委大院沒有不透風的墻。
市委常委會上發生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臨川縣,周云鵬的耳中。
周云鵬得悉消息后,臉上滿是晦暗。
不支持!
耿觀瀾在常委會上,沒有支持趙衛東關于增補他為市委常委的提議。
盡管他早已知道,趙衛東的這個提議在眼下通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當確切知道耿觀瀾這位他追隨了這么多年,視作靠山和恩師的老領導,竟然選擇了沉默時,他還是感到一陣陣的寒心。
如果他周云鵬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成績拿不出手,那他也不說什么。
可是,他捫心自問,他有資格往上動一動。
可為什么耿觀瀾在這么關鍵的時刻,卻不給他支持?
他甚至忍不住想起了耿觀瀾不久前在電話里對著他咆哮,讓他制造出個小問題時的態度。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老領導在特殊情況的失態反應,或者是出于保護他的不得已。
哪怕他一度覺得耿觀瀾的做法有些不堪,但覺得這或許是官場生存的某種智慧。
可現在呢?
當他周云鵬的名字,被趙衛東提名增補市委常委,在如此重大的能夠決定他走向的時刻,耿觀瀾卻選擇袖手旁觀,甚至可能拖了后腿。
這是為什么?!
周云鵬越想心里越是苦澀,越是不解,也越是憤懣。
是怕他周云鵬進了常委,尾大不掉,不好掌控?
還是不想因為他的緣故,和邵凱旋產生更直接的矛盾?
抑或是,在耿觀瀾內心深處,從未真正將他視為可造之材,而是一個好用、聽話的下屬,甚至是工具人?
但無論是哪種原因,都指向一個殘酷的事實——
在耿觀瀾的權衡中,他周云鵬的政治前途和個人感受,是可以被犧牲、被擱置的選項。
這一刻,他心頭真的滿是失望。
這些年,他為耿觀瀾鞍前馬后,將臨川經營得鐵桶一般,成為耿觀瀾政績簿上最亮眼的一筆。
他以為這是忠誠,是知恩圖報,也相信老領導在關鍵時刻能夠看到他的表現。
可現在,他的忠誠換來了什么?
是關鍵時刻的棄如敝履!
他不甘!
更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