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說來就來，鄭啟言才剛到包間里坐下，雨點(diǎn)便噼里啪啦的砸了下來。
這雨來得又急又大，馬路上濺起了一層蒙蒙的水霧，霓虹閃爍中車輛緩行，一時喇叭聲一片。
鄭啟言往窗外看去，空氣中的濕意夾雜著細(xì)雨飄進(jìn)來，他沒有伸手去關(guān)窗，夾著一支煙緩緩的吐著煙霧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桑推門進(jìn)來，見他的身影中透著幾分蕭瑟，心里不由有幾分驚奇，笑著問道：“稀客，今兒太陽時打西邊出來了，沒應(yīng)酬？”
鄭啟言往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沒理會他的打趣，說道：“對方臨時取消了?！?/p>
他這個點(diǎn)兒過來肯定還沒吃東西，老桑唔了一聲，叫來了服務(wù)生，讓后廚做幾個下酒菜，說自已釀的酒剛開壇，讓他嘗嘗。
鄭啟言什么樣的好酒沒喝過，他也不把收藏的那些酒拿出來在他面前顯擺。
服務(wù)生很快下去，兩人說了幾句生意經(jīng)，見鄭啟言比以往沉默話語不多，他打住了話題，笑著問道：“怎么了？挺久沒見到那位俞小姐了，又和人分了？”
鄭啟言沒有回答他的話，隔了會兒才淡淡的說道：“我把鄭晏寧趕出公司了?！?/p>
老桑聽到這話很是吃驚，說道：“那老宅里的那位還不得跳起來？”他不等鄭啟言說話，又意味深長的說：“你最近的壓力可不小。”
鄭啟言沒說話，他又說道：“出于長遠(yuǎn)來說這是明智的決定，這些年他非但沒能幫忙反倒是只會拖你后腿……但你這么做，別人一定會指責(zé)你無情。”
可不，老爺子才走幾年他就將親兄弟趕出公司，恐怕還有人會說他對孤兒寡母趕盡殺絕。
他知道鄭啟言并不在乎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只是那么隨口一提，見他一直不說話也沒再說下去，服務(wù)生端了托盤送了酒菜上來，他便拿了酒杯倒酒。
接下來的時間里，兩人都未再提這事兒，期間鄭啟言的手機(jī)響了兩次，他都沒有接。
鄭啟言喝到微醺便沒再喝，老桑要讓人給他送一盅湯來他也拒絕了，沒有在這邊多呆，獨(dú)自驅(qū)車離開。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俞安所住的地兒，已經(jīng)差不多十點(diǎn)了，她應(yīng)該下班了。
他沒有馬上下車上樓去，在車?yán)镒o靜的抽了一支煙，這才上了樓。
不知道俞安是否知道，但他心里很清楚，鄭晏寧那晚將她帶走，是因為他的緣故。
門被敲響，俞安打開門看到外邊兒的鄭啟言不由得愣了一下，不知道這人過來干什么，但還是讓到了一邊兒。
鄭啟言進(jìn)來，并沒有馬上往客廳里走，而是看向了她，問道：“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俞安說了句沒有。
鄭啟言點(diǎn)點(diǎn)頭，走到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俞安今兒沒有加班回來得早，已經(jīng)吃過飯洗過澡準(zhǔn)備睡覺了。現(xiàn)在這人過來，她也只能陪著。
這人看起來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樣，比以往沉默，身上有種沉重的陰郁，讓人壓抑。
俞安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想開口問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隔了會兒，鄭啟言才開口說道：“鄭晏寧已經(jīng)離開公司了。”
俞安聽到這消息吃驚極了，她剛開始沒能反應(yīng)過來，隔了會兒才后知后覺的反應(yīng)過來這人告訴她是在給她一個交代。
她其實并沒指望公司或是她會給她什么交代，鄭晏寧雖是干了惡心的事兒，但被及時的制止，她并未受到任何傷害。她一直以為這事兒會就那么過去，卻沒想到他會做出處理。
她的心里一時滋味雜陳，輕輕的說了句謝謝。
鄭啟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拿出了一支煙抽了起來。他的身影蕭瑟眉眼間帶著疲倦。俞安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她是想告訴他她要休息了的，一時卻又狠不下心來趕他走，到底還是問道：“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编崋⒀曰卮稹?/p>
俞安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話，去將客房收拾了出來，然后才對還在抽煙的鄭啟言說：“我要休息了，客房我收拾出來了。你如果不想走可以睡客房?！?/p>
她說完這話沒再多說什么，直接往臥室去了。
那人還在外邊兒，她又怎么睡得著。躺在床上又有些后悔，暗怪自已是咸吃蘿卜淡操心，心軟是病，得治。她竟然去同情起別人來，簡直真真是一笑話。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門外沒有任何動靜，不知道這人是走了還是沒有。
她的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著事兒，好半天后外邊兒仍是沒有動靜，她按捺不住，到底還是起床去看?？蛷d里很安靜，燈仍舊是開著的。她往沙發(fā)那邊看去時才發(fā)現(xiàn)那人竟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俞安沒有叫醒他，本是要關(guān)燈的，猶豫了一下后還是拿出了一床薄被，輕手輕腳的搭在他的身上。
這人大概是累極，盡管閉著眼睛眉宇間仍舊帶著深深的疲倦，眉頭緊鎖著。俞安忍不住想替他撫平，但最終還是克制住，關(guān)了燈后輕輕的回了臥室。
他已經(jīng)睡去。但她卻是一點(diǎn)兒睡意也沒有。有種難言的滋味在心里蔓延開來，她的一顆心酸澀難擋，她用手緊緊的摁著。
俞安接近天明才睡去，沒睡多久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就醒了過來。
她正準(zhǔn)備從床上坐起來，虛掩著的門就被推開來，鄭啟言摸著下巴下冒出來的胡子渣，問道：“剃須刀放哪兒了？”
睡了一晚后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又恢復(fù)像平常一樣了。
俞安沒睡好腦子里沉沉的，想也不想的說道：“扔了?！?/p>
難怪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沒了，鄭啟言被氣得笑了起來，倒也沒有發(fā)脾氣，說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他急著出門，又讓俞安給他找洗漱用品。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已經(jīng)不能再穿了，這兒又沒有換的，他打電話給老許，讓他直接送到機(jī)場去。
明明扔掉他的東西沒什么不對，但俞安在面對這人時卻莫名的有些心虛，直至他離開她才暗暗的松了口氣兒。
鄭晏寧離開金茂的事兒并沒有引起多大的波瀾，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靜無波，底下并沒有人議論什么。
但俞安卻能感受到公司氣氛的緊張，杜明每次從樓上回來臉色都不太好，俞安幾次見到趙秘書她都是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開著玩笑說她吃氣都已經(jīng)吃飽，省了不少糧食。
這段時間董事會的人時不時的都會來找鄭啟言，除非實在推脫不過，他一般都不見。那些人人人都頤指氣使，動不動就要讓她走人，她可不就是一受氣包。
確切的來說秘書這活兒就是一看人臉色的吃飯的活兒，看老板臉色，看客戶臉色，再無理也只能賠著笑臉。
這樣緊張的氣氛下讓人壓抑，俞安第一次感受到了公司內(nèi)部的暗潮洶涌。她想起從前在分公司時單純上班下班的生活不由得十分懷念，那邊人少，沒那么多的爾虞我詐。
她想起來這邊后發(fā)生的種種事兒來，又一次的生出了辭職的想法。
她開始悄悄的看招聘信息，尋找著適合自已的工作。但并不是很理想，無論是待遇還是其他的都不盡人意。
這天晚上正加班時鄭啟言過來，同事見著他紛紛的打起招呼來，鄭啟言點(diǎn)點(diǎn)頭，往杜明的辦公室里去了。
晚些時候俞安進(jìn)杜明的辦公室里去請教工作上的事兒，鄭啟言正愁著煙打著電話，見俞安進(jìn)來看了她一眼又繼續(xù)講起電話來。
杜明同俞安說了幾句后手機(jī)響了起來，他讓俞安等一會兒，拿著手機(jī)往外邊兒去了。
他走后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俞安眼觀鼻鼻觀心的坐著，鄭啟言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很快收了線，問道：“什么時候下班？”
這兒只有他俞安兩個人，他問的自然是她。
“不太清楚。”俞安回答。她確實不知道，手上的活兒沒干完。就算是干完同事們?nèi)栽诿λ膊缓孟入x開。
鄭啟言沒說話，很快站了起來，抬腕看了看時間，說道：“忙完給我打電話。”
他說完這話直接便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
俞安當(dāng)然不會給他打電話，晚些時候同事們紛紛離開，她也收拾了東西下班。
她今兒沒有開車，本是打算下樓到路邊去打車的，誰知道下樓后竟見鄭啟言車在路邊停著。但車?yán)锊恢朗菦]有人還是怎么的，沒有任何動靜。
她假裝沒看見，往另一邊走了些，想去到那邊攔車。
誰知道她正準(zhǔn)備往那邊去時手機(jī)就響了起來，電話是鄭啟言打來的，俞安不打算接，又怕那人下車來，最后還是接起了電話，喂了一聲。
“去哪兒？”鄭啟言開口問道。
俞安沒回答，他又說道：“上車，我送你回去?！彼恼Z氣強(qiáng)硬不容拒絕。
俞安只當(dāng)沒聽見，直接掛了電話，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一些。
她以為鄭啟言沒注意到她，但才走了沒多遠(yuǎn)就有車朝著她按喇叭。不用想也知道是鄭啟言，她沒有去看，只埋頭走路。
她的腳上穿的是高跟鞋，盡管想走快但也走不快。鄭啟言則像是沒事兒似的，緩緩的開著車跟在她后邊兒。
雖是已經(jīng)不早，但路上仍舊有不少行人。俞安見人投來異樣的目光，只得走到了那車邊，問道：“我說了我自已會回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些惱。
“我不想干什么，上車。”鄭啟言說道。
俞安的臉皮沒他那么厚，難以忍受別人的目光，偏偏那會兒沒有出租車，到底還是拉開車門上了車。
鄭啟言這下不再浪費(fèi)時間，踩下了油門。
俞安上車后沒有說話，將臉別到一邊兒看著車窗外的風(fēng)景。鄭啟言看了她幾眼，但見她不打算說話也沒說話，聚精會神開起車來。
車中一時安靜極了，隔了會兒后鄭啟言才開了口，問道：“想吃什么？”
“不用，我吃過了?！庇岚不卮?。
鄭啟言的眉頭皺了起來，看了她一眼想說什么卻又沒有說。
俞安說吃過了他也不再勉強(qiáng)，開著車直接回到了她租住的小區(qū)。
俞安說自已會上樓讓他停在門口就行，但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直接將車開到了停車場。
到了地兒，俞安向他道謝后打開車門下了車，誰知道她下車他竟然也跟著下了車。
俞安不由看向他，不知道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她還沒開口，他就先開說道：“你吃了我還沒吃?！?/p>
他說著竟先往電梯口走去。
俞安哪里還不知道這人的意思，說道：“我家里沒吃的?！?/p>
鄭啟言不由停下了腳步看向了她，問道：“你是家里沒吃的還是不想我上去？”
他已經(jīng)知道答案卻還多此一問，俞安沒有說話，他已繼續(xù)往電梯口走，說：“我有東西掉這邊了?！?/p>
“什么東西？”俞安警惕的問道。她這幾天也收拾了屋子，但并沒有看到有他什么東西。
鄭啟言伸手按了電梯，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看著她似笑非笑的問道：“怎么，覺得我是騙你的？”
俞安的確沒看見有他的東西，但想他也不至于為了這點(diǎn)兒事情騙她，于是沒再吭聲兒。
兩人一前一后的進(jìn)了電梯，各自站一隅。電梯到達(dá)一樓時停下，呼啦的就擠進(jìn)了一群年輕人。俞安站哪兒都合適，擠來擠去被擠到了鄭啟言的旁邊兒。
眼見還有人要擠進(jìn)來，鄭啟言伸手拉了俞安一把，兩人靠在了一起。
這一群人都是喝了酒的，笑鬧聲不斷，偶爾還會打鬧。
鄭啟言的眉頭皺了起來，用手臂不著痕跡的擋在俞安面前，不讓人擠過來撞到她。最后索性將她拽到了面前。
兩人之間貼得很近，俞安的臉幾乎貼在他的胸口，誰只要動一下她就會撞在他的胸前。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兒，胸腔里一顆心強(qiáng)勁而有力的跳動著，砰砰砰似是能刺破耳膜。俞安十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