焏帳簾掀開，單簡帶著一身寒氣走進(jìn)來，將一疊紙放在她面前。
“剛收到的。”
蘇禾低頭看去，眉頭漸漸擰緊。
是魏宸。
那個被關(guān)在養(yǎng)蜂夾道的廢帝，被蔣麗華請進(jìn)了宮。
密報上寫得清楚魏宸與蔣麗華密談至深夜，其間魏宸數(shù)次大笑，笑聲傳至殿外，聽得宮人們脊背發(fā)涼。
蘇禾將那疊紙放下，抬眼看向單簡。
“魏氏一族的秘庫，你聽過嗎？”
單簡的臉色變了一變。
“你從哪兒聽來的？”
蘇禾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單簡沉默片刻，在她對面坐下。
“聽過。”
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魏氏立國之初，曾有傳言，說先祖得異人相助，獲一神物，可發(fā)雷火，能摧堅城。
但從未有人見過，近五十年來只當(dāng)是個傳說。”
“不是傳說。”
單簡的目光一凝。
蘇禾將那疊密報推到他面前。
單簡看完，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魏宸要打開秘庫？”
“蔣麗華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蘇禾說，“封他為太上皇，待蔣麗華百年之后，還位于魏氏。”
單簡的手指微微收緊。
“若那東西真如魏宸所說……”
“那我們這十幾萬人，就是去送死。”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燈燭跳了跳，眼看要滅。
蘇禾忽然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遠(yuǎn)處黑沉沉的夜空。
“但魏宸忘了一件事。”
單簡看著她。
蘇禾沒有回頭，聲音被夜風(fēng)吹得有些飄忽。
“那東西再厲害，也得能拿出來才行。”
她轉(zhuǎn)過身，眼底映著燈火，像燒著兩團(tuán)幽幽的火。
“秘庫的鑰匙，在魏氏那幾個老骨頭手里。
那幾個老骨頭，會聽魏宸的嗎？”
單簡一愣。
蘇禾慢慢彎起嘴角。
“魏宸被囚了這么久，那些老骨頭若真想救他，早就救了。
可他們沒有，你說為什么？”
單簡的眼睛漸漸亮起來。
“因為他們也恨他。”蘇禾說，“天花那場災(zāi)禍，是他和蔣麗華一起造的孽。
魏氏一族死的人，不比外面少。
那幾個老骨頭如今閉門不出，你以為是在韜光養(yǎng)晦？”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fēng)：
“是在等魏宸死。”
說到這里，蘇禾神情帶著一絲譏諷：
“而且，魏氏一族，我們也不是全然沒有助力。”
單簡想到了什么頗為詫異的看向蘇禾：
“你是說南安太妃？”
“對！”
單簡恍然大悟：
“我一直以為祖母將南安太妃他們請去，只是因為皇位。
原來祖母早就知道這個？她老人家這是預(yù)料到了會有這個大麻煩？”
蘇禾輕輕點頭。
不止這個。
關(guān)鍵是。
五十年前，祖母剛穿過來的時候，那些所謂的魏氏神兵利器正是祖母所奉上。
祖母也擔(dān)心那些東西終將成為禍害，所以才在給自己的秘卷中多有提及。
后來祖母現(xiàn)身也提醒了她此事。
這些東西若真的現(xiàn)世，那她就必須真正的推翻魏氏一族，顛覆魏國了！
……
京城，魏氏宗祠。
深夜，祠堂里只點著一盞孤燈。
三個老人坐在蒲團(tuán)上，面前擺著魏宸送來的密信。
信寫得很長，從魏氏先祖說到如今江山易主，從秘庫神物說到重振河山。
寫得情真意切，寫得慷慨激昂。
寫得像個真正的魏氏子孫。
可三個老人看完，誰都沒說話。
良久，最年長的那位抬起眼皮，看了看另外兩個。
“你們怎么說？”
左邊那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冷笑一聲：
“天花那年，我家死了七個。”
右邊那個一直閉著眼的老人睜開眼，眼底渾濁，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冷：
“我家九個。”
年長的那位沉默片刻，將信湊到燈上。
火舌\\舔上去，信紙卷曲、發(fā)黑、化成灰燼。
他看著那團(tuán)灰燼落在地上，開口：
“告訴來人，就說……秘庫鑰匙，當(dāng)年就丟了。”
……
消息傳回宮里的時候，魏宸正靠在軟榻上，讓人給他梳頭。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舒坦過了。
被關(guān)了那么久，終于出來了。
雖然還沒有正式封為太上皇，但蔣麗華已經(jīng)讓人收拾了偏殿，好吃好喝供著。
他摸著下巴，想著等秘庫打開之后，他要怎么收拾那些曾經(jīng)踩過他的人。
第一個就是白氏。
那個老女人，他要讓她生不如死。
第二個是蘇禾。
那個賤人的女兒，他要親手把她……
“陛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魏宸皺眉，正要斥責(zé)，來人已經(jīng)推門而入，跪在地上。
“魏氏那邊回話了。”
魏宸眼睛一亮：
“鑰匙呢？”
那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們說……秘庫鑰匙，當(dāng)年就丟了。”
魏宸愣住了。
“丟了？”
“是。”
“放屁！”
魏宸猛地坐起來，臉色漲紅：
“那是魏氏世代相傳的東西，怎么可能丟了？他們騙我，他們……”
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天花那年，魏氏死了多少人。
他想起那些老骨頭送親人出殯時，看向他的眼神。
那時候他沒在意。
他是皇帝，誰敢恨他？
如今他知道了。
他們恨他。
恨到寧可讓江山易主，也不肯把那把鑰匙交出來。
魏宸慢慢靠回軟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輕。
“好。”他說，“好得很。”
“不是恨我嗎？那就讓你們再恨一些。
這么重視后代？那就看看到底是你們死守的東西重要，還是你們重視的那些后人重要！”
——
與此同時，固安城外。
蘇禾接到了另一封密報。
是霍三送來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魏氏拒交鑰匙。
蔣麗華孤立無援。可速進(jìn)。”
蘇禾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單簡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笑了。
“大哥這個人……”
“是個人物。”蘇禾說，“回頭得好好謝他。”
她把信折好，放進(jìn)袖中，抬眼望向輿圖。
從固安到京城，還有三百里。
快了。
宮里。
蔣麗華把自己關(guān)在大殿里，已經(jīng)三天沒出來了。
案頭堆滿了戰(zhàn)報。
每一份戰(zhàn)報上都寫著同一個消息：蘇家軍又近了。
三十里。
二十里。
十五里。
她甚至能聽見城外隱隱約約的喧囂聲。
她不知道那是風(fēng)聲，還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門口。
“來人！”
宮女跪了一地。
“去請白氏！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宮女領(lǐng)命而去。
蔣麗華站在原地，手指攥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
她不想求白氏。
可她沒有人了。
魏宸那邊，鑰匙拿不到，人就成了廢物。
滿朝文武，墻頭草一樣，看她要輸了，一個個縮著脖子裝死。
她還能找誰？
只有白氏。
那個瘋子。
那個親手把她推上這個位置、又親手把她往死路上逼的瘋子。
腳步聲傳來。
蔣麗華抬起頭，看見白氏站在門口，一身素衣，臉上沒什么表情。
“找我什么事？”
蔣麗華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求她？
怎么求？
說自己輸了？說自己坐不穩(wěn)了？說她說得對，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是？
白氏看著她，嘴角慢慢彎出一個弧度。
“蘇禾到城外了。”她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要怎么辦？”
蔣麗華攥緊手指，咬著牙：
“你幫我。”
白氏挑了挑眉。
“幫你？”她慢慢走進(jìn)來，在蔣麗華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憑什么？”
蔣麗華抬起頭，眼眶發(fā)紅。
“如今蘇禾他們都以為我是你的女兒。”
白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女兒？”她重復(fù)了一遍，像是聽見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看來你是真被逼的沒有辦法了。
竟然連這話都拿出來說了。
那你是我女兒？你告訴我，琉璃是誰？”
蔣麗華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難堪又無措。
白氏收起笑容，低下頭，湊近她，聲音輕得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琉璃才是我女兒。
你？你不過是我撿來的一顆棋子。
從前是，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
蔣麗華的嘴唇在抖。
白氏直起身，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不過你說得對，蘇禾他們確實都以為你是我女兒。”
她說：
“可我這個當(dāng)娘的，從來只幫活著的女兒。”
她走了。
蔣麗華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
只幫活著的女兒。
琉璃死了。
所以她幫的是——蘇禾。
那個從小被扔在角落里自生自滅的蘇禾。
這個瘋子。
白氏這個瘋子。
這個時候她要幫蘇禾？
她在開什么玩笑？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果然白氏靠不住，果然！
魏宸，她只能寄希望于魏宸了！
蔣麗華忽然笑了。
笑出聲來，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流了滿臉。
哪怕從頭到尾她就是場笑話，她也不會輸?shù)模欢ú粫?br/>你們，都等著，她不會放過他們的，絕不！
很快，百姓開始爭相請愿，要求陛下親自收拾妖妃。
這是要逼著蔣麗華出宮。
因為只要蔣麗華敢出宮，她這女皇夢就到頭了。
就在所有人篤定蔣麗華這次孤立無援，一定會輸?shù)膹氐椎臅r候。
突然一聲巨響開始。
營地左側(cè)，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地上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周圍橫七豎八倒著數(shù)十具尸首，有的還在抽搐。
更遠(yuǎn)的地方，將士們四散奔逃，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頭瑟瑟發(fā)抖。
“不許慌！”
蘇禾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劈開混亂。
可沒人聽她的。
又一聲炸響在不遠(yuǎn)處落下，氣浪掀翻了好幾頂帳篷。有人被拋上半空，重重摔下來，再也沒動彈。
蘇禾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牙關(guān)咬得死緊。
蔣麗華。
她拿到那東西了。
火光四射。
震響雷鳴。
這……
“那是什么東西？是天雷嗎？”
“天爺啊，難道是天雷降罰，要處罰妖妃？”
“……”
很快這樣的議論聲傳的人盡皆知。
蘇禾聽完只覺得腦門兒疼。
因為她最不想的事情發(fā)生了。
魏氏那幾位竟然沒有頂住壓力！
竟然真將那東西交出來了。
那么剛開始他們打著妖妃名義進(jìn)宮的訊號就要徹底被扭轉(zhuǎn)。
只要蔣麗華反手來一出順勢而為。
她這“妖妃”就要活該被處罰了！
而記得祖母曾經(jīng)明言，那武器無任何克星。
也就是說。
蔣麗華拿了那個東西，將所向披靡戰(zhàn)無不勝！
麻煩，絕對的大麻煩。
此刻，營帳里亂做一團(tuán)……
京城，城樓上。
蔣麗華立在最高處，望著遠(yuǎn)處硝煙彌漫的營地，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東西黑黢黢的，像個鐵疙瘩，看起來毫不起眼。
可就是這毫不起眼的東西，剛剛讓蘇禾的營地死傷上百人。
她眼里燒著兩團(tuán)瘋狂的光。
“繼續(xù)。”她說，“給我繼續(xù)炸。”
身旁的魏宸抱著胳膊，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他拿到鑰匙了。
用魏氏那幾個老骨頭的子孫換的。
一個換一把鑰匙，公平得很。
可那些老骨頭跪在地上求他的時候，他一點都沒覺得痛快。
他只覺得惡心。
惡心自己，也惡心這世道。
但沒關(guān)系。
只要能讓那些踩過他的人死，惡心就惡心吧。
他抬頭望向遠(yuǎn)處的硝煙，眼底浮起一絲陰鷙的快意。
“蘇禾。”他喃喃道，“我看你這次怎么死。”
——
營地，中軍大帳。
蘇禾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十幾個將領(lǐng)。
沒有一個敢說話。
帳外還在傳來零零星星的爆炸聲，每響一聲，就有人臉色白一分。
周恒終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蘇姑娘，撤吧！那東西根本不是人力能擋的……”
“撤？”蘇禾抬眼看他，目光涼得像刀，“撤去哪兒？”
周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撤去哪兒？
京城就在眼前，就差最后一腳。
這時候撤，前面的仗都白打了。
那些死去的兄弟，都白死了。
可不撤，又能怎么辦？
那東西一發(fā)下來，炸死一片，將士們?nèi)诵幕袒蹋颊f是天罰，是老天爺在懲罰妖妃。
再這么下去，不用蔣麗華打過來，自己就先潰了。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帳簾掀開。
蘇明軒走進(jìn)來，一身青衫，頭發(fā)還有些濕，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他走到蘇禾面前，開口：
“我有一個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