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內,日光被菱花窗格篩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柵,靜靜鋪陳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
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窗外偶有幾聲蟬鳴傳來,更襯得室內一片沉靜。
太子李承乾端坐于紫檀木大書案之后,身著常服,玉冠束發,正凝神執筆,在一份攤開的公文上疾書,眉宇間是慣常的專注與沉穩。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規律而清晰。
下首稍小些的書案旁,魏王李泰姿態則閑適得多。
他斜倚在一個青緞隱囊上,翻閱著面前堆積的奏章,目光快速掃過,時而提筆朱批幾個字,動作行云流水,不見滯澀。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李泰將最后一本奏章合上,隨手丟在一旁已處理完畢的那摞文書上。
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肩背,隨即站起身,將桌上那摞批完的奏章整整齊齊攏好,雙手抱起,走到李承乾的大書案前。
“喏,”他將那摞奏章輕輕放在李承乾手邊空處,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李泰雙手撐在書案邊緣,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那點隨意漸漸收斂,換上一副再正經不過的神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狡黠,“奏章都替你批完了,有件事求你,行不行?”
李承乾這才停下筆,將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雙臂交疊,看著弟弟,眼中帶著寵溺的笑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什么大事,值得你求我?”
“就是……”李泰剛吐出兩個字,便被李承乾抬手打斷:“不用說了。”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擴大,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爽快,“我答應了。”
李泰被他這搶白弄得一愣,隨即失笑,搖頭道:“你光答應可沒用,你得陪我一起去求阿爺,阿爺答應了才算數。”
“嗯?”李承乾挑眉,好奇心猛地被勾了起來,身體也坐直了些,“到底什么事?還得驚動阿爺?你說說看。”
李泰抿了抿唇,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清晰地說道:“我想借你的半幅鑾駕,出趟門。”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太子儀仗,非同小可。
那是儲君身份的象征,一舉一動皆關乎國體。
太子也只有使用權,并無出借之權。
私下借予親王,往小了說是兄弟情深不計較,往大了說,便是逾越禮制,有僭越之嫌。
若是被御史臺那幫人知道,參上一本“私授儀衛,交通親王”,他倆誰都討不了好。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他盯著李泰,目光變得深沉而銳利,仿佛要穿透弟弟那副坦然的面具,看清其下的真實意圖。
“你要做什么?”他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力度。
李泰迎著他的目光,絲毫不避,只是語氣淡了些,甚至帶了點賭氣似的意味:“舍不得?那便算了,就當我沒提過。”說著,作勢要轉身。
“李惠褒!”李承乾低喝一聲,叫住了他,語氣里帶著些許的無奈,“你便是要借我項上這顆人頭,我也舍得!但你總得告訴我,你要這儀仗,究竟意欲何為?去何處?見何人?”
李泰轉過身,重新面對兄長,臉上沒了剛才的淡笑,只余一片平靜的堅持。
他再次打斷了李承乾的追問,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皇兄,你若肯借,便信我。借,就別問;不借,就拉倒。”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角力。
李承乾看著弟弟那雙清澈卻固執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玩笑,沒有戲謔,只有一片他看不透的、深沉的堅決。
半晌,李承乾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束手無策的妥協,也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聲音有些干澀:“好,我不問。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但是,”
他猛地轉回頭,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李泰,“你必須老實回答我,有沒有危險?出不出長安城?”
李泰沒有絲毫猶豫,答得飛快而肯定:“沒有危險,不出城。”
又是片刻的沉默。
李承乾似乎在掂量這兩個承諾的份量。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支撐的力量,“走吧。”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前一后走出書房。
午后的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投在殿前潔凈的石階上。
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只余下他們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朝著帝國權力中心的最深處,并肩行去。
甘露殿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大部分暑氣與蟬噪,只余穿堂風帶著若有若無的涼意,拂動殿內垂落的明黃紗幔。
李世民剛小憩起身,換了身輕便的常服,正坐在臨窗的榻上,就著一碟冰鎮瓜果,翻閱幾份不那么緊要的閑書奏報,眉宇間帶著一絲慵懶。
聽得內侍通傳太子與魏王一同求見,他抬了抬手:“讓他們進來。”
李承乾與李泰一前一后步入殿中,齊齊地行禮問安,“見過阿爺。”
“免禮。”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長子神色平靜,次子眉眼舒展,“你們一起過來,是有什么話要說?”
不等李承乾開口,李泰已上前半步,朝著李世民拱了拱手,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阿爺,皇兄他答應了。”
李承乾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看向李泰,眼中疑惑深深:“你跟阿爺說過了?”
他頓了頓,不由微微蹙眉,壓低聲音補問了一句:“你該不會是拿我打賭了吧?”
“皇兄這說的是哪里話!”李泰立刻叫屈,表情那叫一個無辜又認真,他轉向李世民,聲音都清亮了幾分,以示自已的“坦蕩”。
“阿爺做證,我是真心要借你的半幅鑾駕。”
李世民端起手邊的溫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眼中已染上些許了然與縱容的笑意。
他身體微微后靠,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樂見其成的意味。
“既是高明自已同意了,朕又何必做惡人?”他目光落在李泰身上,笑道:“你只管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