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只余下濕漉漉的地面映著漸次亮起的霓虹。
律所里安靜得過分。
陸奉歸和前臺小妹早已下班，開放式辦公區(qū)空無一人，只剩下明嫣辦公室里還亮著一盞孤燈。
她心不在焉地整理著桌上的案卷，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視線卻總忍不住瞟向靜默無聲的手機屏幕。
五點零五分。
傅修沉沒來。
連個解釋的電話或短信都沒有。
這不像他。
那個男人，一貫是說一不二。
他說五點來接，就絕不會遲到。
即便真有變故，以他那掌控一切的性子，也定然會提前告知。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明嫣的心頭。
她告訴自己，這不正好？
他不來，她樂得清靜。
難不成還真要跟他去吃什么晚飯，討論那荒謬的訂婚細節(jié)？
混蛋！
她猛地合上案卷，抓起包和外套，決定不再等了。
愛來不來！
她拎著包，幾乎是有些負氣地快步走向電梯間。
指尖用力戳下下行鍵，電梯門緩緩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轎廂鏡面映出她微蹙的眉頭和抿緊的唇線。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攏的瞬間，外面?zhèn)鱽硪魂嚶燥@急促的高跟鞋聲，兩個穿著職業(yè)套裝，抱著文件的女人快步擠了進來，似乎是樓上公司的員工，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么。
“……我的天，真的假的？躍華生物的總裁被帶走了？”
“千真萬確！我閨蜜在躍華大廈對面的寫字樓上班，親眼看到的！好幾輛車呢，陣仗可大了！”
“藥監(jiān)局的人？是因為那個新藥？”
“聽說問題很嚴重，臨床試驗數(shù)據(jù)造假！這可是驚天大丑聞啊！躍華這次怕是要完了……”
“嘖嘖，真是想不到……”
‘嗡——’
明嫣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尖銳的嗡鳴聲瞬間剝奪了她所有的聽覺。
那兩個女人的議論聲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膜，模糊不清，卻又字字如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傅修沉……被帶走了？
藥監(jiān)局……數(shù)據(jù)造假……
她猛地抬頭，看向鏡子里自己瞬間失血的臉。
電梯數(shù)字不斷跳動，下行。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那兩個女人還在唏噓感慨，并肩走了出去。
明嫣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手腳冰涼。
直到電梯門即將再次關上，她才猛地回神，有些踉蹌地沖了出去。
律師事務所大樓外，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晚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吹在她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驚駭與冰冷。
她站在街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第一次感到如此無措。
怎么會……
數(shù)據(jù)造假？
這怎么可能？
以傅修沉對躍華生物的重視程度，以他那種近乎偏執(zhí)的掌控欲和完美主義，他怎么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
這是死局。
一旦坐實，不僅僅是傅修沉個人面臨刑事責任，躍華生物聲名掃地，Pre-IPO徹底泡湯，連帶著傅家都會受到巨大沖擊。
她想起他那天一臉嚴肅地跟她分析形象危機，說什么潛在市值損失數(shù)百億……
當時她覺得荒謬。
可現(xiàn)在……
那點所謂的“桃色新聞”造成的股價波動，與眼前這涉嫌刑事犯罪的“數(shù)據(jù)造假”風波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明嫣死死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理智告訴她，她現(xiàn)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這種級別的風波，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她一個局外人，貿(mào)然插手，很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引火燒身。
可是……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傅修沉的臉。
冷峻的，含笑的，戲謔的，甚至是……
在花房里，低頭吻住她時，那深邃專注的眼神。
他幫過她很多次。
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是他伸出手。
在她被秦婉母女逼到墻角時，是他提供了關鍵線索。
哪怕他手段強勢，心思難測，甚至“訛”她訂婚……
但在這一刻，那些紛雜的情緒都被巨大的擔憂壓了下去。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
至少，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魔都！
對，傅老爺子！
這種時候，只有傅老爺子能穩(wěn)住局面，或許能有轉圜的余地！
明嫣幾乎是立刻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訂了最近一班飛往魔都的機票。
然后，她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
……
兩個多小時后。
飛機降落在魔都國際機場。
明嫣甚至沒來得及回家，直接打車趕往傅家老宅。
夜色中的傅家老宅，比上次來時更顯肅穆凝重。
巨大的鐵門緊閉，門廊下的燈光幽冷，映照著門衛(wèi)警惕而嚴肅的臉。
通報，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
明嫣站在初冬的夜風里，只覺得那股寒意從腳底一點點蔓延至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老管家福伯才步履匆匆地出來，對她微微躬身，“明小姐，老爺子請您進去。”
書房里。
傅老爺子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后，神色倒是看不出太多波瀾，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嫣兒。”
“傅爺爺，”明嫣顧不上客套，急切地開口，“傅修沉他……”
“情況不太好。”傅老爺子打斷她，語氣沉緩，“藥監(jiān)局接到了非常詳實的實名舉報材料，證據(jù)指向性很強。現(xiàn)在人還在配合調(diào)查，暫時不能回來。”
他頓了頓，看向明嫣，目光銳利，“躍華的核心就是‘華愈’這個新藥。數(shù)據(jù)造假一旦被認定，不僅僅是上市無望，之前投入的巨額研發(fā)資金打水漂，更會面臨天價的投資者索賠和監(jiān)管部門的嚴厲處罰。躍華……很可能就完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明嫣心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我能做些什么？”
傅老爺子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歷經(jīng)風霜后的沉穩(wěn)，卻也透著一絲無力，“現(xiàn)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按兵不動。外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傅家，盯著躍華。你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被過度解讀，成為攻擊修沉和躍華的新彈藥。”
他深深地看著明嫣，問道：“嫣兒，你相信修沉嗎？”
明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我信。”
她不信傅修沉會做出數(shù)據(jù)造假這種事。
那個男人，或許手段狠厲，心思深沉，但在商業(yè)上，他有他的驕傲和底線。
傅老爺子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那就好。”
他緩緩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定力。
“相信他，就安心等著。”
“可是……”明嫣還想再問，心口的焦灼讓她無法安然等待。
傅老爺子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里，此刻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輕輕吐出幾個字，卻像重錘定音——
“這也是修沉的意思。”
明嫣猛地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