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很簡單,吃飯的地方也很隨意,三個人圍著茶幾,茶幾上擺著兩素三葷,其中還有一盤充數的鹽拌花生米。
當然了,省委書記招待你吃飯,是吃粗茶淡飯還是吃山珍海味,你根本沒有計較的資格。更重要的是,聰明如你,也不會那么愚蠢地產生計較的念頭。
因為你知道領導所表現出來的‘簡單隨便’,往往也代表著一種‘不見外’的欣賞和親近。
梁惟石在來之前還琢磨著,他平時一點兒酒不喝誰也勉強不了他,但是董書記的話,自已要不要喝一杯啤酒意思意思?
不過現在一看,他發現自已想多了。因為董書記根本就沒準備酒。
沒錯,這次的吃飯,確實是吃飯,純吃的那種。
“今天我和國銘同志談話時,聊到了豐饒縣的案子。我問他,為什么會想到將這個案指定給恒陽市公安機關偵辦?”
沒有什么特別的開場白,也沒有什么多余的鋪墊,董書記端著飯碗,在夾菜的同時,閑話家常一般直接提到了楚遠航和許冬生的案子。
梁惟石把準備夾花生米的筷子停了下來,老老實實地聽著書記的下文。
“吃菜,邊吃邊聊。”
董光前笑著指了指茶幾上的幾大碗兒,繼續說道:“國銘同志回答的很含蓄,也很幽默,他說,通過對惟石同志以往的戰例分析發現,再棘手的案子,再難解決的問題,在惟石同志面前,都不是問題!”
梁惟石怔了一下,心說謝副書記的這句話,實在把他捧的太高了,他哪有對方說的那么厲害,他無非就是頂著重生者的光環,背景硬了一點兒,運氣好了一點兒而已。
他正要開口謙虛兩句,卻又聽董書記接著說道:“國銘同志還給我舉了最近的一個例子,就是由恒陽跨河大橋坍塌案所引發的一系列大案,揪出一堆‘害蟲’,歸根結底,主要功勞都在你的身上。”
“你不用謙虛,對于這一點,我是認同的!”
得,梁惟石只能把到嘴邊的謙辭又咽了回去。
“現在的事實再一次證明,只要我方派出了梁惟石同志,豐饒縣的案子就立刻得到了解決。”
董光前以幽默的話語做出了定性的總結。
“主要是專案組的同志能力都比較優秀……”梁惟石覺得自已必須得謙虛兩句了。
實事求是地講,這次能夠迅速且未受太大阻礙地查明和了解此案,有兩方面重要的因素,一是除了湯軍這個‘內鬼’之外,其余辦案人員都經受住了考驗,在威脅和利誘面前沒有動搖。再就是兩個受害者在關鍵時刻鼓起勇氣向專案組說明了真相。
“說到能力……豐饒縣公安局,白云市公安局,也不全都是一幫酒囊飯袋吧?”
“然而就這樣一個簡單的案子,卻要鬧到驚動省里,甚至省公安廳派出調查組都無濟于事,最后讓國銘同志不得不搬出你這個救兵。你說說,問題出在哪里?”
董書記嚼著花生米,語氣淡淡地問道。
梁惟石心里微微一動,他隱約感覺到,董書記召他過來吃飯的目的了。
他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謹慎地回答道:“應該是,‘不作為’!”
正如董書記所說,豐饒縣公安局也好,白云市公安局也好,怎么都不可能個個都是酒囊飯袋,尤其白云市公安局,近年來在一些大案要案的偵破上表現尤其出色,連續三年被省里評為優秀公安機關。
那么既然不缺乏能力,甚至可以稱得上能力出色,卻在這樣一個簡單的案子犯了近乎于‘一加一等于三’的錯誤,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故意不作為!
“不作為!”董光前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梁惟石的回答,但他又接著問道:“那不作為的原因是什么?”
梁惟石心說這哪里是吃飯,這分明是在考試,而且是極不好回答,一不小心就得罪人的那種。
然而書記提問,他又不能故意裝糊涂,只好斟酌著用詞繼續回答道:“最大的可能性,是犯罪嫌疑人的家屬,通過金錢和人情,對辦案機關的關鍵人員實施收買。包括我們專案組的原負責人,都未能經受住誘惑,為其通風報信,阻礙辦案進程!”
董光前看了對方一眼,然后又說了一句‘吃菜’。
他聽得出來,對方在用詞方面是十分克制的,用的是‘最大的可能性’,而非直接下定論。并且還拿恒陽市公安局專案組舉例,用以證明本身沒有任何傾向性,更沒有故意指向誰。
梁惟石夾了塊紅燒肉,慢慢地咀嚼著。嗯,還別說,香軟可口,肥而不膩,味道當真不錯。
“其實,你不用這樣小心,這件案子是什么情況,國銘同志清楚,我也清楚。而且我更相信,長期省長也一定會做出正確的處理!”
董光前把紅燒肉的碗往梁惟石那邊挪了挪,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
梁惟石訕訕一笑,他剛才的那段話如果用另外一種形式表達,將會不可避免地充滿指向性和攻擊性。
無論如何,像‘楚遠航的父母,利用與夏省長家的特殊關系,對白云市和豐饒縣乃至省里……如何如何’這樣的話,是絕對不適合在董書記面前說的。
不僅如此,他還要客觀地表述一下夏省長的態度和立場——
“今天下午,我向夏省長匯報了這個案子的新情況,包括專案組在偵辦案件過程中發現原辦案機關涉嫌‘故意不作為’的違法違紀問題,還有長天市公安局長和辦公室主任涉案的問題!”
“夏省長非常憤怒,說一定要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董光前有些意外地揚了下眉毛,他倒是沒有想到,這個案子牽連的范圍如此之廣,連長天市公安局的負責人都被牽扯在內。
夏長期的憤怒完全可以理解,因為案子鬧得越大,對其影響就越嚴重。
頓了一下,他看著梁惟石,意味深長地說道:“在這件事上,長期省長應該特別感謝你。”
梁惟石憨笑不語,心想他可不敢奢望夏長期的感謝,只要對方不對他有意見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