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一張桌子上擺滿了心眼話音落下，議事廳內安靜的可怕。幾個議員微微皺眉，看向凱撒·科林的眼神略帶不滿。這家伙似乎將這兒當成了自己指揮帳，就好像面前的會議桌是插滿軍旗的地圖，而他們——這些資深議員都是他的兵。毫無疑問，這是粗魯的行為。不過也有一些議員則是露出深思的神情，或者干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熱鬧。比如赫菲斯就是典型的例子。那位渾身熾焰繚繞、皮膚仿佛由巖漿鑄成的炎魔議員靠坐在椅背上，像是對眼前的爭鋒并不關心，嘴角甚至還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作為曾經在戰場上效忠于凱撒·科林的部下，他比誰都清楚這位“鐵血親王”的性子。這男人一向不喜歡繞彎子，更不會掩飾自己的鋒芒。凱撒目不轉睛地盯著哥力高，雙方的視線在空中交錯，仿佛擦出了火花。這場會議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兒。羅炎心中不禁思忖，顯然現在不是他開口的最佳時機，還是先讓凱撒和哥力高隔空交火一會兒好了。“科林先生，請您先坐下吧。”議桌盡頭傳來一道平穩內斂的聲音。內閣首席大臣安克因·阿斯蒙輕咳一聲，緩緩開口繼續說道。“這里是議會，不是前線。我們必須充分聽取所有人的意見，才能做出符合所有人利益的選擇。”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也是魔神陛下的教誨。”“否則，諸魔混戰便是前車之鑒……我們為此已經付出足夠多的代價了，我不想看著你們重蹈覆轍。”他的語氣溫和，但話中卻不乏暗示。羅炎的直覺告訴他，這位影魔并非如表面那般中立。從語氣的節制、立場的含混來看，他的判斷其實是傾向于凱撒的。但他不會明說。身為整個內閣的領袖，他必須維持表面上的平衡——哪怕真正想拉的那一邊，他也得假裝是在制衡。就在羅炎如此想著的時候，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緩緩響起，如同從墳墓中爬出的亡魂。“你想知道我的意見嗎？”也就在那聲音響起的一瞬，議事廳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不少。哥力高·索倫那雙燃燒著綠色魂火的眼睛投向凱撒，嘴角浮起一絲森冷的弧度。“我在戰場上和他們廝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里。”他的語氣仿佛混合著嘲諷與蔑視，每一個音節都冰冷刺骨。“拉攏的對象？你如果真的了解他們，就不會說出這種話。”“他們要從根源上消除我們，甚至不只是我們！”巫妖的聲音像是魔咒般回蕩在大殿之中，字字鏗鏘有力，絲毫看不出來他只是一具陳腐的尸體。“那些狂信徒的眼里沒有契約這個詞，他們和他們信奉的龍神一樣，都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而且是掌握著可怕力量的瘋子！”“他們的神靈不相信任何人或者道理，他們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并且無所不用其極……甚至不惜毀滅自己。”“就像他們曾經叫囂著要消滅死亡，結果卻將整個世界帶入無盡的深淵之中。”“拉攏他們？”“你不是在玩火，而是在做夢！”說到最后一句，燃燒在他顱骨中的魂火就像噴發的巖漿，幾乎將每一寸陰影吞沒。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像釘入棺木的釘子，讓人不自覺將呼吸停住。看得出來——古塔夫將他傷害的有夠徹底。羅炎心中嘆息一聲，默默替塔芙挽了個尊。這小鬼真是罪大惡極。投胎到豬身上一點兒也不冤枉。可能，這就是業報吧。會議桌上一片沉寂。看著頑冥不化的哥力高，凱撒·科林的眼睛微微瞇起，臉色陰晴不定，讓人猜不透他內心的想法。眼看著會議桌上的氛圍陷入僵局，阿斯蒙只能再次出來打圓場。然而就在他正要開口說些什么的時候，一道優雅中帶著幾分輕佻的聲音忽然從會議桌的一側傳來。“真是精彩的辯論。”“只可惜，說到底我們對于迦娜大陸的情報還是一片空白……因此恕我直言，無論是延續千年前的戰爭還是拉攏曾經的敵人，二位的判斷完全是建立在空中樓閣之上。”開口的那人正是卡拉莫斯，地獄的情報大臣。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道視線不約而同的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阿斯蒙驚訝地看了前一秒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卻突然跳進這火坑里的卡拉莫斯，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在這個時候發言。羅炎也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這就是身為半神級強者的從容嗎？換做是自己，恐怕就算有把握鎮住兩位半神級強者，也會等到他們互懟累了再遞出手中的梯子。哥力高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卡拉莫斯，沒有開口，只是用那陰冷的目光揣測著藏在那笑容背后的動機。而與之相對的，凱撒的態度則要強硬的多，嘴角已然揚起了一絲傲慢的弧度，毫不客氣地駁斥道。“空中樓閣？難道沒有情報我們就什么也不做么？而且恰恰相反，我的決斷正是出于對情報缺失這一現狀的謹慎。”“如果迦娜大陸上的蜥蜴人和千年之前一樣強大，正好說明他們有資格作為地獄戰略上的盟友。而如果他們的實力孱弱，協助他們對抗帝國的滲透也能減輕我們在前線的壓力。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拉攏他們都比跨越半個浩瀚洋打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要靠譜得多！”話音未落，凱撒·科林忽然冷哼一聲，銳利的目光微微閃爍，耿直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而且說到情報……搜集情報難道不是你的職責嗎，卡拉莫斯大臣？”“當然。”卡拉莫斯并沒有被他的挑釁激怒，只是道，“窺探迷霧背后的真相正是在下的職責……但情報這種東西，總得花時間去收集。就算是魔神陛下，也不能憑空捏造出不存在的消息。”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忽然話鋒一轉，眼角余光瞥向一直沉默的羅炎，唇角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不過好在，我們并非毫無頭緒。”“此刻坐在這座議廳中的，就有一位閣下，對迦娜大陸的了解或許遠勝在座所有人……甚至包括你我。”空氣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眾魔的視線如洪流般匯聚在一個點上——沒想到自己突然變成了全場的焦點，縱使羅炎已經提前做好了發言的準備，一時間也被這突然的狀況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現在太早了。然而卡拉莫斯卻并沒有打算放過他，笑瞇瞇地將他正式推到了臺前。“那么，尊敬的羅炎議員，現在正是您發表見解的好時機。我想不只是我，包括凱撒先生和哥力高教士也一定很想知道，您對迦娜大陸的局勢是怎么看的……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您的想法嗎？”他輕描淡寫地將這塊燙手的炎晶丟了過來。狗屁的強者的從容——這家伙分明是來當攪屎棍的！羅炎在心里暗罵一句，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仍然保持著從容。他緩緩起身，眼神平靜地掃過全場那些或審視、或質疑、或期待的目光，隨后緩緩開口說道。“……既然卡拉莫斯先生盛情邀請，那我就斗膽插幾句我個人的見解好了。”頓了頓，他沉聲繼續說道。“正如卡拉莫斯先生剛才所言，我們對迦娜大陸了解太少了，現在做出任何重大的戰略決策都會顯得倉促潦草。”凱撒的眼睛微微瞇起，似乎是在審視他這番話的意圖。而哥力高則是并沒有看著這邊，似乎沒將他的話當一回事兒。羅炎微微松了口氣，繼續說道。“……但我同樣也認同凱撒先生的觀點，我們不能總是等到掌握所有情報之后再做決策。帝國已經走在了我們的前面。無論他們是通過什么方法穿過了大結界，在大風暴將其摧毀之前與迦娜大陸大陸建立了殖民地，這都足以說明他們對那片陸地的了解遠遠超過我們……包括對迦娜大陸上的蜥蜴人們的了解。”“哦？”卡拉莫斯似笑非笑看著他，饒有興趣問道，“所以你的結論呢？征服還是拉攏，你更傾向于哪一個？”“我都不贊同，”羅炎緩緩搖頭，開口說道，“我的建議是，我們沒必要盯著迦娜大陸這么宏大的戰略目標，而是可以從更小的切入點介入當地的局勢。”“比如，在枯木港的下方建立一座魔王領！”他的話音未落，旁聽席上已經傳開了陣陣的竊竊私語。坐在會議席間的議員們也紛紛交流著彼此的眼神，似乎是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的確——迦娜大陸太遠了。他們就算想要拉攏古塔夫聯合王國，也可能因為外交距離收效甚微，更何況就如哥力高大臣所言，他們對那些蜥蜴人并不了解。而征服那里就更是無稽之談了。他們心里都清楚，就算把那片大陸打下來，有帝國的艦隊存在于浩瀚洋上，他們也是很難守住那里的。相比之下，建一個魔王領無疑是更折中、且更切合實際的選擇。他們不是殖民迦娜大陸，而是殖民帝國的殖民地！至于進一步的決策，可以等到他們對當地的情況足夠了解了再說！在形成了這一條共識之后，羅炎議員接下來的話簡直說到他們的心坎里了——幾乎成了他們的嘴替。“……那里是帝國的殖民地，我想就算我們將手伸到了那里，也不會引起古塔夫聯合王國的警覺，反而可能獲得對方的好感。”“一來我們擺明了對帝國敵對的立場，等于告訴迦娜大陸上的蜥蜴人們，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二來，我們可以在保持距離的同時，近距離觀察迦娜大陸的情況，尤其是加深對古塔夫聯合王國的了解，保留做出戰略選擇的空間。”“我們未必要現在就選擇‘戰爭’或‘聯盟’，有時‘等待’與‘試探’本身，亦是更高明的策略。”“以上只是我的一己之見，如果諸位有更好的想法，也請諸位不要吝嗇補充。”發言完畢，羅炎微微頷首，平靜地坐回席位上，未多言語。議事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緊接著，幾道低語聲響起。眾多議員與旁聽席上的魔王們紛紛點頭，雖然不少惡魔面色仍舊冷峻，但目光中仍然以贊許居多。首席大臣安克因·阿斯蒙靠在椅背上，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羅炎，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鮮少展露的贊賞。和在場的眾多議員們不同。他所欣賞的倒不是羅炎提出的主意本身，而是對其隨機應變和臨危不亂的能力贊賞不已。——這家伙將語言的藝術發揮到了極致！阿斯蒙當然看得出來，羅炎是偏向凱撒·科林的，但巧妙的地方也正在于此——他這番話從頭到尾，都似乎是在考慮宗教大臣哥力高的立場。而且他說得沒有一點毛病。派出魔王自然等于向迦娜大陸派兵。只不過他們攻擊的目標不是古塔夫聯合王國這個潛在的拉攏對象，而是地獄的老對手——奧斯帝國。即使是對龍神及其子民仍然抱有頑固的保守立場的亡靈們，對地獄高層的決策也挑不出理。哥力高事實上正是這群人的代表。阿斯蒙從這位半神級巫妖的沉默中能夠明顯的看出來——這個冥頑不化的老東西已經讓步了。高！實在是高！阿斯蒙心中愈發的贊賞，看著那個年輕的小伙子越看越覺得順眼——當初把他拉進議會果然是個明智的決定。他的立場？他從一開始就是支持的凱撒·科林的，當下地獄正是趁著奧斯帝國后勤補給混亂推進前線的時候，哪有精力去和龍神算一千年前的舊賬？隨著哥力高的默許，這個議題已經沒有爭議。至于凱撒。這位鐵血親王對于羅炎提出的折中方案也是喜歡的不行。然而會議并未就此謝幕。接下來還有一個關鍵的問題需要解決——那便是由誰來負責在這片陌生的大陸上建立魔王領！“我想……我們必須慎重考慮這位魔王的人選，他的立場將代表地獄在迦娜大陸的立場。”阿斯蒙輕輕咳嗽了一聲，隨后看向了哥力高，將這個話題先拋給了他，“您的意見呢？哥力高教士。”見阿斯蒙將關愛的目光投向自己，哥力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隨后聲音緩緩響起。他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冰冷，平靜燃燒的魂火中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我沒有意見。”“魔王是魔神的仆人，誰去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反正他提名的人選會被凱撒否決，就像他一定會否決凱撒的提名一樣，讓他倆做出選擇是毫無意義的。說到這里，他似乎想到什么，接著話鋒一轉。“但有一點我要聲明——”“這個人不能來自大墓地。”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羅炎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那燃燒在顱骨中的幽幽魂火正凝視著自己。有那么一瞬間，他從那燃燒的綠芒背后瞥見了魔神的影子。他在懷疑自己！承受著那來自半神級強者的威壓，羅炎的頭皮微微發麻，擱在桌子上的拳頭不自覺捏緊了。對于哥力高可能記恨自己這件事兒，羅炎是有心理準備的。畢竟他的徒弟扎克羅死在了自己的手上，而且還是以極其凄慘的方式曝尸街頭。然而令羅炎感到意外的是，他從那眼神中讀出的敵意卻不僅僅是仇恨，而是仇恨之外的某種東西——那更像是來自同行的警惕！可是為什么？以自己的實力，應該不至于引起他的注意才對。羅炎心中念頭轉得飛快，瞬間分析了無數種可能，甚至下意識的看了那尊不會說話的魔神像一眼，連魔神的低語都考慮了進去。看著死死盯著羅炎的哥力高，阿斯蒙心中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家伙……和一個晚輩斤斤計較，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和羅炎不同的是，他倒是沒想那么多，只是純粹地將哥力高的敵意理解成了“對殺死愛徒之人”的仇恨。這老家伙似乎對凱撒撤退了一步，沒有繼續糾結地獄拿出多少的力量向龍神的子民們復仇。但相對的，他對羅炎仍然保留著近乎赤果的敵意。阿斯蒙咳嗽了一聲，打破了縈繞在會議桌上的沉重氣息。“好了，哥力高教士，我想羅炎也沒有說過要從大墓地挑選一位惡魔前往擔任魔王……”說著他將目光投向羅炎，將后者從宗教大臣的施壓中解放了出來。“我說對嗎？羅炎先生。”感受到堆積著心頭的重壓散去，羅炎深吸一口氣再次起身，平靜的開口，臉上浮出一抹隨意的笑容。“當然。”“迦娜大陸距離大墓地太遠，遠遠超出了我轄區與資源所能覆蓋的極限，我只是出于身為地獄議員的職責共享了我掌握的情報，僅此而已……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插手這件事。”“是嗎？那可真是遺憾，在我看來明明你是最合適的，我甚至想過……要不要把你從雷鳴郡調過去。”旁聽了許久的卡拉莫斯忽然插入了話題，面帶笑容的注視著羅炎，臉上的表情仿佛真的在遺憾似的。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那恐怕不太方便……雷鳴郡的迷宮不能沒有我。”“哈哈，我只是開個玩笑，我可沒有權力干涉魔神陛下的旨意，”卡拉莫斯打趣了一句，看著羅炎繼續說道，“那么……作為對我的遺憾的彌補，你可以為我推薦一個在你看來比較合適的人選嗎？”一雙雙目光再次聚焦在了羅炎身上，包括先前才將視線挪開的哥力高。看著面帶笑容的卡拉莫斯，羅炎不禁在心中感慨，這個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家伙，恐怕才是這會議桌上最難對付的老狐貍。不過——他倒也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這本來也是最符合他利益的決策。甚至于，由他來推薦這位魔王的人選，本身也是卡拉莫斯順水推舟送給他的人情。“我倒是正好有一個人選。”一切就如劇本中的一樣，羅炎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此人畢業于魔王學院，和我是同一級畢業生，無論是學識還是能力亦或者品格都無可挑剔。”“不止如此，這一年來其一直在基層鍛煉，表現出色，有極強的組織力和紀律，也有足夠的獨立判斷力。”摸著自己的良心，羅炎是昧著良心說出這番話的。但也不算完全說謊。以伊格的小身板能在群魔亂舞的前線生存到現在，必然還是有一點兒自己不知道的本事的。就當是這樣吧！“你該不是想推薦米婭·帕德里奇小姐？”坐在對面的議員忽然打趣了一句，并不痕跡地看了費斯汀一眼，眼神中調侃的意味兒明顯，“如果是這樣，我覺得不如你親自去。”費斯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今天這一幕，所以那天晚上壓根就沒提過自己女兒的名字，反而推薦了一個徹底的局外人。這些惡魔仿佛都有一萬個心眼。表面上是自己利用了他們，但未嘗也不是被他們利用著。不過……那又如何呢？沐浴著那一雙雙各懷心思的視線，羅炎定了定神，隨后緩緩說出了他早已醞釀好的措辭。“當然不是。”“米婭小姐也很出色，但我想尊敬的哥力高教士一定不會滿意我提名一個‘完全沒有前線作戰經驗’的外行來擔任如此重要的角色。”哥力高對他的措辭不予置評，但掛在臉上的態度卻明顯是承認了這一點。說著的時候，羅炎的目光看向首席大臣，又掃過其他幾位大臣，最后停留在那雙幽綠的魂火上。“我要提名的這位不屬于任何一派，是真正的中立者……他將以地獄的利益為第一優先級，不受任何人的影響，包括我。”“他的名字叫伊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