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歷1055年的第一天，暮色行省迎來了一場罕見的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幾乎要將云杉莊園埋入一片銀白。
清晨時分。
作息難得正常了一回的薇薇安，打著哈欠推開了窗，準(zhǔn)備迎接新一天的朝陽。
然而她才剛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就被那猛灌入屋內(nèi)的冷風(fēng)和碎雪凍得縮緊了脖子，迅速關(guān)上窗戶并鉆回了被窩。
“巴耶力在上，這鬼地方怎么這么冷……”
小吸血鬼縮在被窩里，只露出一雙緋紅色的眼睛，控訴著地表世界對薇薇安大人的惡意。
雖然她對暮色行省的冬天有所準(zhǔn)備，但還是被這冬月的寒風(fēng)狠狠地上了一課……
……
早餐時間。
眾人來到餐桌前就坐。
推著餐車的狐耳女仆為眾人端上了餐盤，并在杯中倒上了溫?zé)岬募t茶。
薇薇安一邊用餐刀往面包上涂抹著果醬，一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可惡，地……咳，舊大陸的天氣為什么這么冷？薇薇安的鼻子都要被凍掉了。”
好險——
差點兒脫口而出一句“地表”！
薇薇安偷偷看了旁邊的兄長大人一眼，見后者的表情并沒有什么變化，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聽到薇薇安的吐槽，坐在旁邊不遠(yuǎn)的艾琳莞爾一笑，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說起來，薇薇安小姐的故鄉(xiāng)是在迦娜大陸吧？”
“沒錯！那兒可比這里暖和多了！一年四季都溫暖如春。”
臉不紅心不跳地扯了句謊，薇薇安眨著眼睛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羅炎，用撒嬌的語氣將話題拋給了他。
“兄長大人，舊大陸實在太無聊了，我們干脆回迦娜大陸去吧。”
看著可憐兮兮望向自己的薇薇安，羅炎端起茶杯，淡定地抿了一口。
“你想家了，自己回去不就行了，回去一趟也不是很麻煩吧。”
“那怎么可以！”薇薇安聞言柳眉倒豎，毫不猶豫地拒絕，并煞有介事地繼續(xù)說道，“薇薇安要是把您一個人扔在這里，肯定要不了一年，小科林就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
嗯……那不是好事嗎？
羅炎無法理解，而坐在不遠(yuǎn)處的艾琳卻是慌了神，指尖不由自主地捏緊了餐巾一角，就好像怕薇薇安把他拐走了一樣。
其實她的擔(dān)心完全是多余的，區(qū)區(qū)薇薇安還不至于能影響魔王的決策。
帕德里奇小姐或許可以吧。
“薇，薇薇安小姐，舊大陸也沒有您說的那么糟糕吧。”
艾琳前傾了坐直的身子，銀色的長發(fā)從肩頭滑落了一縷，努力維持著不經(jīng)意的關(guān)心和稀松平常的語調(diào)。
即便她心里在意得不行。
“這里雖然冬天冷了一點，但冬天可以待在家里呀，有壁爐怎么都不會太冷——”
“嘁，就是待在家里才無聊好嘛，一下雪街上就沒人了，真沒勁，一點也不好玩。”也許是覺得艾琳的反應(yīng)太有趣，薇薇安忍不住想逗她玩，于是故意拿捏了任性的腔調(diào)。
只見她早餐也不好好吃了，纖細(xì)的食指繞著紫色的鬢角，就像用尾巴逗自己玩的貓。
而艾琳卻并沒有意識到薇薇安的心機，果然上當(dāng)，淡定的表情漸漸變得不淡定了，聲音也變得結(jié)巴了起來。
“這，這個的確是如此……不過，你要是感到無聊的話，我可以陪你玩！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說完，艾琳向特蕾莎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感受到了殿下的慌張，后者連忙咳嗽了一聲，挺直腰板看向了薇薇安說道。
“沒錯，薇薇安殿下，除了艾琳殿下之外還有我，我們絕不會讓您孤單的……我們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我向您保證，一定會讓您很開心的。”
薇薇安的臉蛋瞬間紅了，耳朵就像被煮熟了一樣，飄起了熱氣。
“一，一起？”
何，何意味？
并攏在桌布下的小腿往后縮了縮，薇薇安偷偷看了特蕾莎一眼，被那炙熱的視線燙了一下，嚇得又將目光迅速躲開了。
那雙緋紅色的眼睛就像翩翩在幽隱藤下的蝴蝶，左右躲閃著。
顯然，小吸血鬼又壓抑了。
看著薇薇安的反應(yīng)，特蕾莎愣了一下，茫然無措地看向了艾琳。
‘我說了什么奇怪的話嗎？’
很遺憾，艾琳并沒有讀懂特蕾莎的眼神，更沒有察覺到薇薇安到底是因何而臉紅。
不過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小家伙總算不再吵著要回家了。她真怕仁慈善良的科林殿下拗不過妹妹的思鄉(xiāng)之情，被這個任性的小家伙拐回迦娜大陸……那將是萊恩王國與坎貝爾公國兩地圣光子民的損失。
對于特蕾莎的“助攻”很是滿意，艾琳給了她一個贊許的目光。
‘干得漂亮！’
從殿下的目光中讀出了贊許，但特蕾莎心中的感覺卻更怪了。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仔細(xì)想想，她只是說了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
不過殿下滿意就好。
主仆二人用眼神跨服交流著，只有卡蓮小姐在心中默默地扶額。至于“婭婭·米蒂亞”小姐，則全程優(yōu)雅地享用著早餐。
這位來自“圣城”的小姐，今天的心情也是一如既往的美妙，一副吃飽喝足之后的神清氣爽之模樣。
至于她的心情為何如此美妙，那當(dāng)然是因為那張近在咫尺的、令人賞心悅目的臉。
贊美羅炎同學(xué)，因為他坐在米婭大人的旁邊，就連微苦的紅茶都變得美味了起來。
看著一臉幸福到冒泡的米婭小姐，站在羅炎身后的莎拉，時不時向她投去羨慕的目光。
感覺到了那略微有些刺眼的視線，羅炎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輕聲說道。
“莎拉，你要是還沒吃飽的話，不妨也坐下來一起吃吧……不必拘泥繁文縟節(jié)，這里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場合。”
這家伙最近扮演女仆有些上癮了。
也不知到底是受了誰的影響。
恭候在一旁的狐耳女仆小姐也連忙幫腔。
“是啊，莎拉小姐，您坐下來享用早餐吧，端茶倒水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
魔王大人的要求太少，本來她們就沒什么活可干，要是連這點工作都被搶走了，她真擔(dān)心魔王大人把她們送回魔都去。
這可是能混吃等死一輩子的工作，她們也是托了好多層關(guān)系，才拜托到杰弗里教士那邊的。
聽到魔王大人以及屬下的關(guān)切，莎拉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看著羅炎微微頷首。
“感謝您的關(guān)心，殿下，我在廚房已經(jīng)吃過了。當(dāng)然，如果您覺得我站在這里礙事，我可以暫且先離開。”
“那倒沒有……”羅炎不禁在心中思忖，莎拉這句話又是和誰學(xué)的。
最近業(yè)力的罡風(fēng)總是頻繁的吹拂著他，可他尋思著自己也沒干什么壞事兒。
甚至相反，沒人比他干的好事更多了，以至于他常常反思自己這個魔王是否當(dāng)?shù)眠^于不稱職。
等回頭讓奧克多加大一下迷宮巡邏的力度好了……
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米婭輕輕擦了擦嘴，也向莎拉投去了關(guān)心的目光。
“真的不要緊嗎？我感覺你一直在惦記著我盤子里的烤腸。”
莎拉歪了下頭，不記得自己有看過米婭盤子里的食物。
不過既然帕德里奇小姐都這么說了，她還是用禮貌的語氣回了一句。
“并非烤腸。”
她承認(rèn)，這句話確實有點壞心眼兒的成分。
不過考慮到帕德里奇小姐昨晚偷偷干的壞事兒，以及害得她的魔王大人半宿沒睡，她覺得自己的壞心眼兒并不過分。
然而話雖如此，帕德里奇小姐的天真還是出乎了某只“壞貓”的預(yù)料，居然壓根沒有感到緊張。
“那……是煎蛋？”
聽到這句話，莎拉微微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并非盤子里的。”
米婭：“？”
羅炎：“……？”
看來這頓早餐注定無法平靜地吃完。
羅炎不自覺地加快了用餐的速度，而米婭還在困惑著莎拉小姐惦記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盤子里的……難道還能是地上的？
大概是想到了滿地找剩飯的真貓，進(jìn)而又將那張臉替換成了莎拉的臉，米婭的臉頰不自覺地一紅，迅速將這失禮的想法趕出了腦海。
巴耶力在上——
這也太褻瀆了！
看著神采各異的眾人，坐在餐桌盡頭的卡蓮深感責(zé)任之重大，心中不由輕輕嘆息了一聲。
神子大人在上，想讓所有人都吃上您的面包實在是太難了……
……
云杉莊園的早餐最終還是在平和的氛圍中落下了帷幕，推著餐車的狐耳女仆熟練地撤下了餐盤。
卡蓮優(yōu)雅地用潔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隨后站起身來，將話題自然地引向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薇薇安小姐，黃昏城南區(qū)新開的兩所學(xué)校今天需要進(jìn)行教具的核對，另外，城外孤兒院的過冬物資也到了清點的時候。我們得早點出發(fā)了，否則趕在天黑前可回不來。”
聽到要出門干活，薇薇安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緋紅色的眸子不情愿地瞥了一眼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
“怎么又要去啊……那種清點數(shù)量的無聊事情，隨便找?guī)讉€算術(shù)好的人去不就行了嗎？”
“但那些孩子們都很期待能見到您呢。”
卡蓮用溫柔的聲音撫平了她心中的埋怨，而那笑容更是圣潔得讓吸血鬼都無法生出拒絕的念頭。
“您上次給他們帶去的糖果，他們至今念念不忘。在孩子們的眼里，薇薇安大人簡直比天使還要偉大……你也不想讓他們失望吧。”
被這頂高帽一戴，本就吃軟不吃硬的薇薇安頓時有些飄飄然，寒酸的胸膛也挺了起來。
“庫庫庫……那倒是。既然那些小鬼頭那么需要薇薇安大人的庇護(hù)，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去視察一下好了。”
反正雪妮特會替她把活兒干完的。
她只需要去露個臉就行了！
坐在一旁的艾琳聽著兩人的對話，明亮的眸子也浮起了按捺不住的表情，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
“卡蓮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讓我和特蕾莎也去幫忙吧。”
卡蓮看向艾琳，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殿下，我怎么會介意呢？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倒不如說……您和特蕾莎閣下能來幫忙真是太好了，只是你們這邊沒關(guān)系嗎？那是新約教派的孤兒院和學(xué)校。”
艾琳聞言笑了笑，右手貼在了胸口。
“沒關(guān)系的，坎貝爾家族首先效忠的是圣光，其次是圣光的子民，然后才是圣克萊門大教堂。而且我不是說過嗎？我們都是圣光的子民，互幫互助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p>
“沒錯，卡蓮小姐，既然是幫助圣光的子民，那就是我們義不容辭的義務(wù)，請放心的交給我和殿下好了！”
特蕾莎也站了出來，和艾琳一樣將右拳貼在了左胸，用嚴(yán)肅的語氣許下了騎士的諾言。
“無論是搬運幾百公斤的面粉，還是護(hù)衛(wèi)你們的安全，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或者魔獸靠近你們半步！”
卡蓮的臉上露出真誠的感謝，面對二位深深鞠躬。
“那真是太感謝了，艾琳殿下，還有特蕾莎閣下。有二位的加入，相信今天的工作一定會順利很多。”
站在旁邊的薇薇安揚起小手，掩著嘴角發(fā)出了傲慢的輕笑。
“庫庫庫，有薇薇安大人在，那種事情根本無需擔(dān)心，區(qū)區(qū)幾個強盜和魔獸……能打贏我的小拇指算我輸。”
“哈哈，以薇薇安小姐的實力確實如此，不過還是不可以掉以輕心哦。”艾琳陽光地笑了笑，“暮色行省畢竟爆發(fā)過混沌的危機，這兒還是有點危險的……我聽說上次好像有劫匪把火車都給截停了。”
餐桌上的談笑聲氣氛融洽。
就在這時，卡蓮忽然話音一頓，眼眸在餐桌上流轉(zhuǎn)，最終不經(jīng)意地落在了魔王身旁的魅魔小姐身上。
鋪墊了這么久。
她可不能把這位給落下了。
“婭婭小姐。”卡蓮的笑容愈發(fā)燦爛，語氣中充滿了令人無法拒絕的盛情，“不如您也和我們一起去吧。”
“我？”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zhuǎn)到自己身上，米婭眨了眨眼睛，一時間有些猝不及防。
“嗯！聽聞圣城貴族素來以慷慨和仁慈為美德，您一定不忍心錯過這個向受難兒童伸出援手的機會吧？啊，當(dāng)然，您要是不方便的話，請當(dāng)我沒有說……”說到一半的卡蓮忽然止住了話頭，臉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然而，“圣城貴族”這個單詞，已經(jīng)恰到好處地飄進(jìn)了帕德里奇小姐的耳朵里。
雖然不知道那個叫卡斯特利翁的狐貍精在哪，但婭婭小姐可不會對一個憑空冒出來的雜魚角色認(rèn)輸。
“赫赫赫，那，那是當(dāng)然！”米婭的臉上立刻扯出了一個端莊且優(yōu)雅的微笑，幾乎是從牙縫里將后半句話擠了出來，“能為那些可憐的孩子盡一份力，是米蒂亞家族的榮幸。”
可惡——
剛才聽說家里沒人的時候，她連怎么找小羅炎的茬都想好了。結(jié)果被這么一打岔，靈感全沒了。
她指的是新劇本的靈感。
“神子大人在上，贊美您的仁慈。”
卡蓮感激地合攏雙手，在胸前輕輕畫了個十字，隨后向米蒂亞小姐投去了歉意的眼神——
‘抱歉，我也沒辦法。’
‘沒事兒，婭婭·米蒂亞小姐的確有這個人設(shè)，太懶散確實有穿幫的風(fēng)險。’米婭給了卡蓮一個大度的眼神，表示自己并沒有放在心上。
既然大家一起出門，那就出去走走好了。
看著米婭小姐開心地去樓上換衣服，“做賊心虛”的圣女終于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氣。
總算是把這個最大的隱患也一并打包帶走了。
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這位魅魔小姐再和科林殿下獨處下去了。
否則以兩人目前的進(jìn)展速度，只怕要不了一年，“小科林”就真的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
那對于神子大人的大業(yè)而言，絕對是個不可控的變數(shù)。
她并非不想魔王大人盡快誕下子嗣，只是希望他能有計劃的安排，不要太感情用事，至少等到大家都吃上了之后。
而另一方面，她需要修復(fù)米婭小姐和薇薇安的關(guān)系，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薇薇安小姐繼續(xù)任性地把米婭小姐往魔王懷里摁了。
帕德里奇小姐大概沒有意識到，薇薇安是她最大的幫手。她的進(jìn)展如此之快，至少有一半的“功勞”是薇薇安小姐的。
眾人很快換好了衣服。
在出門之前，卡蓮特意看了莎拉一眼，給這位同樣有著不俗野心的貓咪遞了一個期待的眼神——
交給你了。
莎拉微微一愣，回應(yīng)了卡蓮一個令人信賴的眼神。
“嗯，交給我好了。”
兩人的眼神倒是意外能對上。
至于在不在同一個頻道，那就難說了。
……
伴隨著馬車的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的嘎吱聲響，載著歡聲笑語的馬車漸漸消失在云杉林外的風(fēng)雪中。
偌大的云杉莊園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壁爐里柴火輕微的爆裂聲，和刮在玻璃上的呼颼風(fēng)響。
沒有了薇薇安的吵鬧，羅炎難得地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寧靜。整個莊園里現(xiàn)在只有他和莎拉，以及幾名來自科林莊園的仆人。
“殿下，您的茶需要再添一些熱的嗎？”
莎拉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羅炎身旁，手里端著一把精致的銀質(zhì)茶壺，琥珀色的豎瞳里閃爍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愉悅，黑色的貓耳輕輕搖晃。
“換成咖啡吧，正好我也需要提提神。”
羅炎微笑著靠在椅背上。
正巧在這時，一只搖晃著雪貂尾巴的女仆從外面快步走入。
抖落了肩膀上的雪花，她將一疊散發(fā)著油墨清香與寒意的報紙，恭敬地放在了羅炎手邊的桌上。
“殿下，這是今天從黃昏城那邊剛送來的報紙，需要我念給您聽嗎？”
“不必，放在這就好。”
羅炎微微頷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只見在那報紙的抬頭位置，用加粗的字體印著《公民之聲》這幾個單詞。
據(jù)說這是羅蘭城國民議會辦的新報紙，用以取代德瓦盧王朝控制的羅蘭城日報以及皇家晨報，主要以中立的立場報道羅蘭城最近發(fā)生的事情，以及議會正在討論的議題。
說起來，這大概是百科全書派留給國民議會的遺產(chǎn)之一。
按照《百科全書》編纂者弗格森教授的觀點，想要實現(xiàn)共和，首先必須讓公民這個概念深入人心。
雖然這位教授經(jīng)常給他的支持者們潑冷水，甚至不止一次表示對國民議會的悲觀想法，但百科全書派的知識分子們?nèi)匀辉谯`行著那位教授的理念，從最小的事情做起。
在這個狂熱的年代，愿意干大事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愿意干小事的人實在太少了。
羅炎端起莎拉剛泡好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開始在那密密麻麻的鉛字中游走。
報紙的頭版，詳細(xì)報道了坎貝爾公國使團(tuán)抵達(dá)羅蘭城的消息，一方面稱贊了坎貝爾公國的開明與友誼，一方面向羅蘭城的市民們證明，新生的萊恩第一共和國并沒有被整個世界孤立。
老實說，這是個很聰明的做法。
羅蘭城的市民的確需要信心，而坎貝爾公國使團(tuán)的到訪，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懾那些打算下注在夏爾·德瓦盧身上的保皇派貴族，或者至少讓南方的貴族舉棋不定。
畢竟坎貝爾公國在艾薩克地區(qū)的影響力已經(jīng)越來越不容忽視，尤其是他們在萬仞山脈之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更是一舉震驚了整個漩渦海東岸，連萬仞山脈中的矮人和迦娜大陸的蜥蜴人都被他們拉上了名為“神圣協(xié)議”的戰(zhàn)車。
羅炎將手中的報紙翻了一頁，報紙的第二個板塊是關(guān)于制憲議會的工作進(jìn)展。
透過那些冗長繁瑣的議題和充滿火藥味的會議紀(jì)要，他能清晰地看見國民議會內(nèi)部的撕裂。
目前主導(dǎo)議會的有三個派系。
其中實力最強的，便是愛德華扶植的那批歸國軍官，以法耶特元帥為首的憲章派。
他們造反之前都是落魄貴族和騎士扈從，因此大多受過良好的教育，不少人甚至保有著爵士的頭銜，而在新當(dāng)局成立之后，也是自然而然的成為了議會中的多數(shù)派。
他們在主張上延續(xù)了百科全書派的訴求，提出建立君主立憲制，保留一個虛位的王室平衡萊恩王國與諸王國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
即便夏爾·德瓦盧嚴(yán)辭拒絕了他們的邀請，并表示自己一定會帶著軍隊回來，他們也并沒有放棄這一想法。只是退而求其次地將目光放在了德瓦盧家族的旁系中，準(zhǔn)備從一群繼承人里面挑一個年齡最小的去戴那頂王冠。
羅炎對法耶特的選擇并不意外。而事實上，這位先生也是目前羅蘭城中少有仍然保持理智的人。
帝國的元老院對萊恩王國其實并不感興趣，但羅蘭城的市民一定要打元老院的臉又是另一回事兒了。在觸及靈魂的核心問題上，元老院也不是不能和圣克萊門大教堂聯(lián)合在一起。
包括疑似對羅蘭城市民懷有同情的元帥府……直到今天，拉科元帥也沒有表態(tài)。
一個虛假的王冠至少能讓狼群產(chǎn)生分歧，同時也為萊恩第一共和國走上類似坎貝爾公國的道路保留了一線生機。
然而，他的想法是美好的。
當(dāng)潘多拉的魔盒被打開，鮮血已經(jīng)濺上了王座，沒有人會再相信這種脆弱的妥協(xié)。
昔日的激進(jìn)派已經(jīng)被更激進(jìn)的人打成了革命的反對者。在那充滿火藥味的會議紀(jì)要中，羅炎已經(jīng)看見了激進(jìn)的石匠派議員對法耶特元帥本人的批評——他們稱其為保皇派的傀儡。
或許，只有塔諾斯能證明這是冤枉了。如果沒有這位“暗影閣下”出手，他們的元帥大概已經(jīng)死在了王室特務(wù)的匕首之下。
除去憲章派之外，第二大派系便是聲音最為洪亮的石匠派系。他們是由激進(jìn)的石匠工會成員和城市中產(chǎn)市民結(jié)成的聯(lián)盟，站在左邊的石匠是納特，站在右邊的是巴爾。
兩人的立場雖然有所分歧，但基本觀點是一致的。他們都主張徹底的共和，廢除一切封建貴族的頭銜，并將王室的土地分給市民，然后追查舊王朝所有貪官污吏的責(zé)任。
至于分歧，則在王室的財產(chǎn)怎么分上。相對激進(jìn)的納特認(rèn)為應(yīng)該平均分配，而巴爾則更支持國民議會的“交付券”。不過目前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暫時沒有吵起來，畢竟那不是主要矛盾。
而且，目前羅蘭城上憲章派說了算。
憲章派與石匠派的爭吵占據(jù)了議會紀(jì)要五分之四的聲浪。而在那暗流之下的暗流中，還隱藏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fā)的火山。
他們自稱街壘派，顧名思義也就是當(dāng)初羅蘭城街頭筑起街壘的窮苦人。他們之中有河岸邊的碼頭工，也有周邊鄉(xiāng)鎮(zhèn)的農(nóng)夫，甚至還有歸國的冒險者和傭兵……總之身份五花八門。
作為羅蘭城的最基層，他們大概是距離憲章最遠(yuǎn)的人，卻又是距離面包最近的人。他們沖上街頭推翻皇室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百科全書派們說，羅蘭城的面包都被西奧登吃了。
現(xiàn)在，他們把西奧登砍了。
總該輪到他們吃了吧？
雖然百科全書派已經(jīng)銷聲匿跡，但整個羅蘭城的平民都記得他們曾經(jīng)許諾過的東西。
羅炎在會議紀(jì)要的末尾看見了街壘派的訴求，他們在制憲議會上要求廢除德瓦盧王朝頒布的面包限價令，而另一邊又要求當(dāng)局保證每一個市民都能買得起不高于五銅鎊的面包。
有趣的是，他們聰明地沒有用“交付券”作為錨，否則當(dāng)局大概分分鐘就能滿足他們。
除了兩個看似相互矛盾的訴求，他們還要求處死經(jīng)濟(jì)部長威克頓男爵——也就是德瓦盧王朝的經(jīng)濟(jì)大臣。
這個可憐的糊裱匠。
雖然羅炎不認(rèn)識這個倒霉鬼，但大概能想象到此刻他的恐慌和無助。
最終，埃米爾議長駁回了街壘派的三個訴求。
他做的其實沒什么毛病，這種事情本來就不該拿到制憲議會上討論，而是應(yīng)該去隔壁的立法議會。
然而，街壘派中或許也混進(jìn)了一些別有用心的人。
本來在面包定價上還算聰明的他們，到了這時候又不說實話了，而是跟著石匠派一起給憲章派批發(fā)保皇派的帽子。
至于理由也很簡單。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整個國民議會的權(quán)力都掌握在制憲議會的手中，而憲章派又控制著制憲議會。
不管他們在立法會上討論出什么東西，都有可能因為制憲議會的一句話而被否決掉。
看著這三個派系在報紙上隔空交火，羅炎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依稀記得幾個月前，羅蘭城聲音最大的還是百科全書派，而如今這個曾經(jīng)最大的派系已經(jīng)銷聲匿跡了。
理性的聲音徹底退場。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羅蘭城的報紙還在說真話，沒有被三個派系中的任意一派壟斷。
說明，現(xiàn)在還沒到最后的加速階段。
羅炎翻過了關(guān)于會議紀(jì)要的版面，將目光移向了報紙的最后一版。
按照奧斯大陸一般報紙的慣例，這里通常會刊登一些尋人啟事，二手房屋交易或者是商會的招工廣告。
國民議會的《公民之聲》也是一樣，只不過刊登在這里的廣告大多都是來自國民議會的“資產(chǎn)處置委員會”。
密密麻麻的資產(chǎn)列成了一份清單，后面寫著起拍價格和拍賣地點。其中有王室的地產(chǎn)，也有教會的農(nóng)莊和修道院。
羅炎饒有興趣地掃視著那一行行條目，直到目光落在了清單的末尾那一行——
【圣羅蘭城大教堂·待售，起拍價1000萬交付券，拍賣地點羅蘭城皇家劇院。】
羅炎的眉毛輕輕抬了下。
“沒想到他們連圣羅蘭大教堂都要賣了。”
莎拉為他續(xù)上了咖啡，柔聲問道。
“您打算買下來嗎？”
羅炎笑了笑。
“我買那東西干什么。”
替圣西斯修繕嗎？
唯一令他好奇的是肖恩伯爵臉上的表情，不知道這位傳統(tǒng)的圣光貴族在看到了這等褻瀆的公告之后會作何反應(yīng)。
莎拉的目光停留在了報紙上，忽然罕見地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他們就像瘋語者。”
瘋語者。
羅炎已經(jīng)有段時間沒聽到過這個詞了。
“或許吧，畢竟混沌對這個世界的腐蝕從未停下過，而我也不認(rèn)為它們會因為一次失敗就真的放棄。”
他將手中的報紙合攏放在一旁，轉(zhuǎn)而又拿起了另一份黃昏城本地的報紙。
刊登在這份報紙上的內(nèi)容迥然不同，更多是關(guān)于南部城區(qū)的改造，以及鐵路和學(xué)校、孤兒院的修建等等事宜。
除此之外，還有醫(yī)院騎士團(tuán)的募捐，龐克集團(tuán)的投資，以及艾拉里克對坎貝爾堡的又一次訪問。
值得玩味的是，這位前總督閣下這次用的是圣光議會議員的身份，而這或許是暮色行省對羅蘭城當(dāng)局的試探。
就在羅炎饒有興趣地觀察著棋子們各自動向的時候，窗外忽然飛來了一只烏鴉。
它“嘎”地叫了一聲，隨后用喙敲了敲窗戶，接著亮出了綁在爪子上的銅環(huán)。
莎拉走到窗邊，給這只快被凍壞的鳥兒開了一道縫，讓它飛進(jìn)來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拆下爪子上的銅環(huán)，她從里面取出了一張快卷成實心的紙條，仔細(xì)展開后看了一眼。
也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神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注意到了莎拉表情的變化，羅炎喝了一口咖啡，用很輕的聲音問道。
“發(fā)生了什么？”
莎拉回到了羅炎身旁，將紙條輕輕遞給了他。
“圣痕組織設(shè)立在羅蘭城的分部傳來消息，前幾天與您共進(jìn)下午茶的肖恩伯爵……”
她頓了頓，斟酌了片刻措辭，直到確認(rèn)了魔王臉上的表情。
“于今日清晨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