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著現在呢，面對油鹽不進的舒院長，他就有點“強買強賣”的意思。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現代商場波詭云譎，如果關系只依靠人情來維護，多少顯得有些單薄。
甚至有些時候，除父母以外的血緣在商戰中都沒那么管用。
最好的辦法還是形成利益共同體，就是我賺錢相當于你賺錢。
或者說你想要的東西，我能夠想辦法提供。
這樣合作關系才能長治久安，促進社會的和諧穩定。
所以舒院長不想要，但是陳著仗著自己對高校運轉體系的熟悉，還有對貪婪人心的把握，打算把房地產中介公司的股份白送出去。
舒院長高風亮節，但是能保證所有校領導都和他一樣兩袖清風？
陳著甚至還打算，請團委黃毅書記和發展規劃處的汪季處長幫忙說和，一定讓學校收下自己的“拳拳心意”。
當然措辭方面就是什么“回饋學校對自己的幫助，喝水不忘挖井人……”等等這些場面話。
然后，再順便貸個款。
“哎……”
舒原顯然也意識到了陳著的打算，長長的嘆了口氣。
眺望著逐漸變黑的夜色，星光閃爍晦暗不明，舒院長一時間竟有種被“架起來”的感覺。
說句實話，如果舒原硬頂著不接受陳著的好意，學校方面也會考慮慎重這位院長的意見。
但是這樣做的意義是什么呢？
除了讓這一屆嶺院最出色的學生落下怨言，還能有什么結果？
在學生的心里，嶺院甚至是整個大一年級，最有知名度的學生應該是宋時微。
目前BBS上關于她軍訓時照片的帖子，已經有了過萬的留言，至今依然每天都有人準時給宋校花打卡。
但是站在老師的角度，陳著的所作所為，才是那個最能體現嶺南商學院那個“商”字的優秀學生。
只是他真的太低調了，以至于學校里很多人只知道他搞了個家教網站，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舒院長思索著要不要接納這份有附加條件的免費蛋糕，晚上7點的時候，校園里所有燈光“唰唰唰”的亮了起來。
一時間，整座校園就好像鑲嵌在地面上的夜明珠。
舒院長也是感覺到眼角余光好像亮了起來，下意識望過去。
只見窗外，遒勁纏繞的樹枝在燈光的照耀下，疏影橫斜的躺在地面上，涼風乍起，枯葉紛紛飄落。
瀟瀟灑灑仿佛煙火在空中飄蕩，似冬的落寞，又蘊藏著一點春的希望，頗有種“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的豁達意境。
在這一刻，舒院長突然有些醒悟。
自己好像著相了，覺得陳著是自己的學生，所以不想打破自己教書育人以來的某些原則。
但是如果拋開互相的身份，僅僅從商業角度出發，這是一筆雙方都能滿意的合作。
房地產中介是個很好的投資方向，學校這邊一定是不會虧的；
溯回也能拿到想要的貸款，大膽的完成各方面布局。
只要自己在這場合作中，永遠保持本心，不以權謀私，不收受學生任何好處。
先作為中大創投董事長，為公司和學校增加利益；
再作為一名學者，旁觀陳著對公司的發展規劃，舒原想看看陳著這樣的學生，到底是時代的產物，還是自身本就有縱橫商海的天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作為一名老師，還可以監督自家學生。
舒原發現陳著膽子和外表嚴重不相符，外表看起來像個俊俏的書生，說話時白凈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
實際上陳著做事的尺度非常大，像今天這些事，嚴重一點可以說就在灰色地帶里徘徊。
雖然房地產行業本就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泥淖，但是舒原還是希望自己學生能夠出淤泥而不染。
所以，自己加入進來，還可以起到提醒的作用。
以這種想法為前提，舒原看待陳著的合作請求就沒那么別扭了。
思索半晌后，他以中大創投董事長的身份問道：“這個房地產中介，能有多少分配給學校的股份？”
“嗯？”
陳著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舒院長突然沒那么固執了。
不過這樣最好，省了自己去找校領導，可能還得麻煩老汪處長幫忙從中斡旋。
至于在中介公司的股份分配上，萬逹曲董一個人要了25%，王有慶占了7%。
剩下來的68%，陳著一個人必須占50%以上。
他和其他創業者有所區別的是，現在很多創業者只要求占股最多，對于是不是50%以上，并沒有非常的看重。
因為一旦上市后，隨著股權的稀釋，可能最大的個人股東可能都只有10%不到。
馬化騰劉強東這些公司股權占比都在10%左右，馬云就更少了。
但是陳著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他知道社會發展的趨勢，也有很強的信心和能力，所以如果不能單人或者與女朋友合并占據50%以上股份，那么這個項目寧愿不做。
因為陳著不愿意和別人爭論公司的發展路線，他必須占據主導地位，這樣才能確保每一步都能蹭上時代的風口。
那么除開自己的50%，還有萬逹曲董和王有慶的32%，陳著還能拿出18%的中介公司股份當散財童子。
但是這18%顯然不能全給學校，陳著心里早有腹案，他說道：“我可以拿出10%的股份，請學校代為管理。”
“代為管理”只是個好聽的措辭，其實就是白送。
“然后……”
陳著繼續說道：“還有5%，我打算拿出來給嶺院的院長辦公室當做活動資金。”
陳著這是什么意思呢？
10%給了學校，至于學校怎么用他不管。
但是這5%就是專門給舒原的，所謂的“院長辦公室”也是一種措辭。
院長在，院長辦公室才有存在的必要，陳著這樣說，只是聽起來沒有那么明目張膽罷了。
舒原很顯然聽懂了陳著的潛臺詞，又是利益交換。
舒院長沉吟片刻，用一種非常認真和誠摯的語氣說道：“陳著，以后這些東西不要再提了，我明白你的顧忌，但是我也有作為一名老師所遵守的道義。”
陳著微微愕然。
舒院長沒有管陳著的震驚，他自顧自的說道：“我只想看看溯回能走到什么高度，【在校大學生】創業這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課題，遠比錢和物更讓我感興趣。”
“不好意思，舒院長。”
陳著有些愧赧的道歉。
“這不能怪你。”
舒原擺擺手說道：“本就是各行各業的運作規則，你也只不過是在規則內做事罷了。”
陳著不知道怎么回應，舒院長突然也有些悵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這種失望并不是針對陳著，而是對于現在所處的社會，錢權為骨，關系為肉，構建成了一種病態的渾濁環境。
于是兩人都沉默下來，直到樓底下走過一群打完籃球的學生。
“呯呯呯”籃球拍在地面的聲音，有節奏的敲擊聲猶如輕鼓擂在心口，才讓兩人都脫離了這種emo的情緒。
“呼~”
舒院長推了推眼鏡，長呼一口氣。
陳著這個學生啊，無疑有著極強的社會活動能力，并且對這些人情往來都了如指掌。
可以預料的是，解決了資金這一步最困難的問題，階級跨越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不過好消息是，他到底還是中大的學生，也是自己的學生。
相對于其他那些陌生的富豪，倒不如成全了陳著，至少自己還能起到一定的監督和建議作用。
“10%給了學校，但是那5%的股份，我不要但是我有用……”
舒院長突然對陳著說道：“你信不信我？”
陳著笑了笑：“在創業這一塊，連我爸媽了解的都沒有您深入，我百分百的信任。”
舒原不再多說什么，而是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陳著沒有表現出那種期期艾艾的姿態，非要舒院長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站起來徑直離開辦公室，此時MBA行政樓里已經沒什么人了，走在一樓空蕩蕩的大廳里，耳朵里好像傳來另一個世界的腳步回音。
略微的有些壓抑感。
直到走出了行政樓，一陣撲面而來的冷風，稀里嘩啦吹散了心頭的郁結。
陳著忍不住轉頭看上一眼。
舒院長那間辦公室依然亮著燈，高聳的MBA行政樓在深藍色天幕的映照下，巍峨雄壯。
猶如一抹天地正氣，冷冷佇立在混沌的世間。
“我果然是個低俗的官員。”
陳著心里自嘲一句。
舒院長和曾堃教授有點像，心中都有一個理想的烏托邦。
不過，不像的地方更多。
曾堃教授因為對“烏托邦”太過沉湎了，以至于很難抽離出來，在遇到陳著之前，現實生活過得一團糟。
舒院長不僅能夠分清現實與理想的區別，最重要的是，他雖然自己不從那些蠅營狗茍中獲利，但是當工作涉及這些灰色地帶時，又能夠很好的處理和應對。
簡單一句話概括就是：我懂、我做、但我不是為了自己。
……
晚上和俞弦煲電話粥的時候，俞弦問他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陳著回答，聽了一位很有智慧老師的教導。
俞弦笑著問，陳主任你有什么感悟，也打算向那位老師學習嗎？
陳著說，不，我還是繼續做個低俗的人吧。
舒院長有自己的信仰，一來是他是學者，身份是老師，思想被洗滌到一定的高度；
其次就是他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能夠有堅持這種信仰的資本。
如果陳著當個高風亮節的好人，很可能現在擁有的東西，很快就在資本市場被吞噬殆盡。
王有慶這個大流氓，能夠以平等地位同陳著談合作，不就是由于陳著溫和可親的外表下，偶爾露出的狠辣和果決讓人看得心驚。
所以，陳著覺得還是當個虛偽的俗人吧，至少貪心的時候能夠沒那么多道德障礙。
不過話又說回來，陳著覺得舒院長的個性，一定是個好的博導，但未必是個優秀的董事長。
陳著還真沒說錯，舒院長管理中大創投多年，背靠一所全國排名前十的985高校，居然也就是不溫不火的發展。
可能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是和舒院長那種“在泥淖里掙扎，不想面對但又不得不面對”的糾結心態，應該也有很大關系。
……
后面的兩三天，中大校園表面上看起來依然風平浪靜。
臨近期末考試，大家的壓力都比較大，能考進中大的學生基本上都不愿意掛科。
但是在校園BBS這種什么都聊的論壇上，永遠都非常熱鬧。
畢竟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尤其是對于這些20歲左右的大學生，復習壓力越大，情緒越需要得到宣泄。
在一行行“找飯卡、掛科能考研嗎、找個女朋友過年回家見爸媽……”這種日經貼里，突然冒出這樣一條：
《我在學校的黨委辦里勤工儉學，最近總是看到一個學弟來找羅校長，羅校長還對他說說笑笑的！》
底下的回帖也是五花八門。
一樓：不會吧，我記得羅校很嚴肅的一個人啊，他能對學生說說笑笑嗎？
二樓：板凳，2007屆生命科學學院龍傳雄，真誠邀請一位美麗女士共進晚餐。
三樓：樓上要是龍傳雄我吃屎。話說什么樣的事情，需要羅校親自接見一個大學生？
四樓：可能是拯救地球了吧。
……
本來這樣一個帖子，沒有撕逼、沒有爆料、也沒有關于高分托福的小竅門，很快就應該沉了下去。
結果很快又一條關于“羅校和神秘學弟”的帖子，這次標題更引人注目：
《你們看到了嗎？今晚羅校、許校、嶺院的舒院長，他們和一個學弟在康樂園食堂吃晚飯！》
一樓：沙發，我也看到了，我當時人都傻了，中大三巨頭陪一個學生吃飯？
二樓：真的假的？我今晚沒去康樂園，難道是粵東省書記的兒子來中大視察？
三樓：不至于，書記兒子至少三四十歲了，這個學弟看著20不到。而且三巨頭也不是陪著他吃飯，更像是聊到這個點一起吃頓便飯而已。
四樓：能和三巨頭一起聊事情，那TM也很不簡單了，這是哪位小英雄？
五樓：我是嶺院保險班大一的學生，這個人我知道是誰，我們一起上過課，他叫陳著。
六樓：創辦學習網的那個陳著？
……
最后，“小英雄”在論壇強大的人肉功能下，身份終于被曝光了。
他真是那個創辦中大學習網、嶺院大一經濟班的班長、經常和宋校花一起吃飯的那個男生——陳著。
陳著還不知道自己在校園里以這樣一種方式，開始從幕后走向前臺。
這兩天經過舒院長的積極溝通，羅校長和許校長對于陳著這種“讓利于學校”的行為表示非常贊賞。
當然兩位校領導開始也是有疑惑的，這個時候就體現出舒院長的作用了。
他表示房地產中介這個項目，虧是一定不會虧的，籌建方案也比較細致，就看運營時的能力和影響，決定了賺多賺少的問題。
并且呢，陳著是無條件的拿出10%股份贈給學校，同時還有5%的股份收益，他打算成立一個貧困生補助基金。
這就是舒院長要這5%股份的用途。
如果項目收益得當，能夠幫助很多貧困生解決學費和吃飯問題。
羅校長和許校長聽了都很欣慰，雖然這存在著畫餅的嫌疑，畢竟項目到現在還沒有上線。
但是懂經濟的舒原都表示這個項目不會虧，那就應該沒什么太大問題。
陳著這個學生，到底沒有辜負之前對他的支持和期盼。
不過陳著也有個小要求，就是尋求一批低息貸款的支持，舒院長在這里又暗中幫了一下陳著。
他表示，這筆貸款是用來發展中大學習網。
實際上舒院長并不知道具體用途，但是用蓬勃發展的學習網當申請主體，相對而言更好通過。
陳著也知道怎么做，首先這筆貸款要從學習網的賬戶過一遍。
其次，貸款的抵押物就是中大學習網，要是以后還不起這筆貸款，“中大學習網”的持有人就要真變成“中大”了。
這是一項雙贏的合作，校黨委會很快就審議通過了這項決議。
學校白賺中介公司10%的股份+5%的分紅，同時當起了中大學習網的債權人。
陳著收獲了低息貸款，同時進一步贏得羅校和許校的好感。
至于農行的那位副行長，那是兩位校領導好感的“附加利息”，只是幫忙牽線搭橋而已，羅校和許校都是樂意之至的。
最后呢，就像那些學生看到的那樣，陳著這兩天經常出入校長辦公室，其實是簽署一些合同而已。
但是落在大家眼里，就感覺非常的不對勁。
陳著的班級同學、520的室友、在學生會宣調部的同事，甚至包括經濟班的班主任許清城和輔導員符倩玲……
他們矜持著、玩笑著、又抓耳撓腮的想窺探緣由。
就連宋時微在宿舍里，從妮也一邊觀察著宋時微的神情，一邊試探著說道：“微微，知道最近學校里流傳著什么消息嗎？”
宋時微從電腦前抬起頭，揉了揉皓白的手腕，清麗的目光帶著一絲詢問落在從妮身上。
從妮抿嘴笑道：“大家都說陳著要把學校給買下來了，最近忙著和羅校談價格。”
“鵝鵝鵝……”
幾個女生室友都笑了起來，陳著和宿舍里宋校花的關系，似乎也有點要浮出水面的意思了。
“是嘛。”
宋時微淡淡的點了點頭，垂著如小扇子一樣的眼瞼，覆住波瀾不驚的神情。
原來要買下學校了。
好啊好啊。
難怪這兩天都很少聯系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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