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過程,其實也沒什么太多可以講的。
誰都知道今晚飯局的真正目的,但是拿出來討論就太直白了,又不是大學生做小組作業,體制內都講究“含蓄”。
大家只是聊聊經濟形勢,談談如何保健身體,還有回憶中大這么多年風風雨雨的發展歷程。
陳著很少說話,只是專心的敬酒。
他這個時候就應該做個小透明,因為連盧杰英都安靜的聽著四位大佬吹牛逼。
直到許校長無意間透露,學校下面的中大創投公司,也給陳著的溯回貸了1000萬的低息貸款。
“1000萬?”
鄭文龍臉色微動,忍不住和信貸部主任交換一下眼神。
連學校都能支持1000萬,自己這邊作為銀行,批少了可是真不太行啊。
鄭文龍原來計劃的是“2到3”,但是由于對陳著的良好印象,所以選擇了最高的“3”。
可是現在聽到學校都貸了“1”,權衡之下,心中的標準被硬生生抬至“3到4”了。
但是還沒破“5”。
直到陳著趁機把溯回科技近三個月的流水報告遞過去,鄭文龍翻了翻,又遞給了信貸部主任盧杰英。
盧杰英是負責這方面的資深人士,他只翻了幾頁,就瞧出溯回的財務結構健全,規模也在不斷擴張,并且擁有穩定的現金流。
連這份財務報告都非常的專業,不像有些公司錢賺了很多,但是記賬方法非常老套,一點都不懂與時俱進。
這種公司在銀行的信貸部門,都屬于比較優質的A+企業了。
“溯回以后有什么打算嗎?”
盧杰英看完后,抬起頭問道。
別看陳著剛才敬了他好幾杯酒,此刻盧主任就像是檢查學生課文背誦的老師,神情一絲不茍的認真。
陳著有很多計劃,但是對于銀行來說都太過匪夷所思了。
他也知道盧杰英想聽到什么內容,步子太大增加風險,銀行往往不敢對賭。
所以,陳著穩重的回道:“在目前的基礎上,穩扎穩打不斷擴大市場占有率,年底盡量拿下全國一半的份額。”
這個回答讓盧杰英比較滿意。
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維持目前這個利潤幅度的情況下,如果能拿下全國一半的市場占有,年利潤估計得有幾千萬,足以償還貸款利息。
“小陳這個計劃,還是有可操作性的。”
盧杰英給出一個平平淡淡的結論。
但是不要小看這個結論,“平平淡淡”恰好說明風險很小。
如果盧杰英回答“陳總有鴻鵠之志,相信最多三五年,溯回可能就闖入世界五百強”,鄭文龍哪怕得罪學校的領導,也不會批給陳著太多額度。
“也許可以破5了。”
鄭文龍端起杯子和過來敬酒的陳著碰了一下,心中做出這個決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著站起來好像上廁所一樣的出門。
桌上都是在名利場里混過很多年的“老專家”,雖然每個人看起來都喝的醉醺醺。
但是陳著一抬屁股,他們就知道是去結賬了。
“陳著年紀不大,但是很醒目,連買單時間掌握的剛剛好,難怪老許老舒他們都愿意幫襯。”
滿臉通紅的鄭文龍仰倒在椅子上,大口的喘著酒氣,好像已經被灌得沒有意識了,實際上余光一直在觀察陳著的行為。
陳著確實去買單了,但又不僅僅是買單。
他結完賬快速來到停車場,讓馬海軍把后備箱的東西搬到奧迪旁邊,然后“咚咚咚”的敲了敲車窗。
里面的司機好像正在打電話,搖下車窗后,他有些不耐煩的盯著陳著和馬海軍。
領導司機的地位和領導地位是成正比的,鄭文龍雖然不能說權勢滔天,但是社會地位也不低。
作為他的專職司機,有些架子很正常。
不過陳著不會和一個司機計較,他禮貌的說道:“我是今晚和領導一起吃飯的小陳,有些東西要搬到車上來。”
“哦,這樣啊。”
司機對這種情形已經見怪不怪了。
再瞧見陳著手里搬著的箱子,于是掛掉電話說道:“你等下,我打開后備廂。”
陳著眼尖,司機掛電話的時候瞄了一眼手機屏幕,發現他是和一個備注為“親愛的”在聊天。
陳著估摸這應該不是老婆,有些領導司機喜歡狐假虎威,在領導面前伏低做小,但是在外面泡妞裝逼樣樣很在行。
陳著在基層掛職時經常遇見,在省級單位反而比較少。
司機打開后備廂以后,陳著先把東西放到后備廂,又小心翼翼把兩幅畫塞進去。
司機在旁邊打趣的說道:“喲,情報很準確嘛。”
陳著笑笑沒吱聲,不過掏出之前準備好的兩包散裝中華遞了過去。
這個司機可不像學校里那個司機顧慮重重,伸手就接了過來。
不過拿了好處,他態度上明顯客氣了很多,甚至還幫忙一起整理后備廂。
“土特產鄭師兄和盧主任各一份,不過畫是鄭師兄的。”
陳著叮囑道:“到他們家樓下,還得辛苦大哥你幫忙搬一下了。”
“沒問題!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司機滿口答應,好像幫了陳著很大忙一樣,實際上這些雜事本來就是他該做的。
眼里沒活的司機,哪有資格給領導開車。
陳著搬完了禮物,重新回到包廂,發現服務員已經在切水果和泡濃茶解酒了,這就意味著飯局很快要結束。
不過大家都很有默契,依然沒有商談貸款數額。
陳著也是絲毫不慌,他本身就經歷過這種事。
某次幫別人協調工作,飯局中陳處也是不聊具體事務,直到快走的時候,他才對那個人說道:“明天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聊一聊。”
今天估計也是這個橋段,這才符合體制內的“含蓄”風格。
果不其然,幾個人又喝了幾壺茶,感覺差不多到點了,鄭文龍看了下手表,對信貸部主任盧杰英說道:
“把電話給陳著,明天你和我這個小師弟,約個時間談談吧。”
鄭文龍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讓陳著明天和盧杰英面談貸款的數額了。
此話一出,包廂里空氣大概停滯了0.1秒鐘。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當不約而同安靜下來的時候,明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是大家都覺得這一刻如此的漫長。
最后,還是陳著主動出聲打破了凝結的空氣,他笑著說道:“盧主任已經把名片給我了,我明天聯系盧主任匯報工作。”
“害!什么匯報不匯報的。”
盧杰英擺擺手說道:“溯回是一家很有潛力的互聯網公司,我也很想了解下具體的運營模式。”
本來到了這一步,基本上就是說定了,但是舒原有些不太放心。
萬一最后只給批1000萬,這頓飯豈不是白吃了?
舒原確實很看重陳著,有種嶺院近十年的輝煌成果,終將在這個學生手中發揚光大的意思。
于是,舒院長故意說道:“陳著,我明天可沒有空陪你了啊,溯回下一步邁多大步子,全看鄭行長對你的支持力度了。”
這里沒人是傻子,鄭文龍一聽就知道是在試探。
他思索片刻,覺得還是透個底吧。
2024年百年校慶的時候,自己已經退休好幾年了,那個時候人走茶涼,還想獲得學校的邀請,指不定還得看陳著這一代人給不給自己面子。
“盧主任。”
鄭文龍也沒有直接告知,而是扯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他說道:“我記得前陣子有個科技公司,規模和溯回差不多,但是財務狀況比溯回混亂多了,他們好像就是貸了5000萬吧。”
“……是。”
盧杰英嘴上答應,心里是一陣驚訝。
那家公司能貸5000萬,因為創始人的舅舅在省里很有關系。
難道領導想進行對標?
“我看溯回也不差在哪里啊,哈哈哈~”
鄭文龍端起茶水飲了一口,笑著打個“哈哈”。
他什么都沒說,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額……”
盧杰英沉吟片刻,自己的意見不重要,領導的意見才是最終決定。
在中大三位院校領導的注視下,盧杰英好像“不識抬舉”,居然沒有同意。
他為難的說道:“溯回和那家科技公司還是不太一樣,理論上不能獲得一樣的額度,不過具體情況,等我明天詳細了解一下再看吧。”
但是此話一出,中大系這邊所有人居然都松了一口氣。
如果盧杰英說:“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是我們有程序……”,這時反而要提高警惕了。
在職場里請人辦事,如果對方說“理論(原則)上可以……”,實際上可能是【不行】的意思。
如果說“理論(原則)上不行……”,這反而說明有操作空間。
還有一個就是“這事很難辦……”,實際上是【能辦】的意思。
如果說“這事盡量辦……”,那就是【辦不了】的潛臺詞。
瞧瞧,這就是中國語言的美麗藝術。
溯回能獲得5000萬的額度,對許寧和舒原來說已經很滿足了,他們也不會覺得自己不受到尊重。
但是陳著有點嫌少,不過他還有大招留在后面,所以也不動聲色的跟著一起下樓。
可能有人會覺得,溯回一家成立幾個月的公司,又沒有什么固定資產,如何向銀行貸款呢?
其實很簡單,找到一家第三方公司,對溯回的市場價值進行評估。
需要貸多少錢,那就評估出相對應的抵押價值。
銀行會承認嗎?
包會的。
因為第三方公司就是銀行介紹客戶過去的。
到了樓下的停車場,大家都在握手告別,輪到陳著和鄭文龍盧杰英握手時,他稍微壓低聲音,分別對兩人說道:
“鄭師兄,盧主任,我帶了一些老家的土特產,放在你們車的后備廂里了。”
“土特產?”
鄭文龍和盧杰英都有些詫異,什么狗屁土特產,誰都不是小白,不過是隱晦的另一種說法罷了。
陳著比大學生成熟不假,但是他居然會悄悄把東西拿到車上,一點都不給拒絕的機會,這簡直是一個圓滑的老江湖做事方式。
現在的年輕人,都已經這么厲害了嗎?
不僅如此,陳著還特意多加了一句:“有些瓶瓶罐罐的比較容易碎掉,鄭師兄和盧主任要小心的【輕拿輕放】。”
盧杰英聽了,差點要把那句“我靠”喊出來。
這擺明就是暗示我們,酒里有貓膩啊!
“陳著,沒必要這樣,把東西拿回去吧。”
鄭文龍皺皺眉頭,他還是希望能夠單純一點,自己只想作為一個中大畢業生,幫助一下優秀的師弟而已。
陳著可不那么想,名利場只有利益捆綁才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鄭師兄。”
陳著沒答應,而是開口說道:
“有個朋友出國前,給我留下兩張不值錢的紙。”
“但是我這人沒什么藝術細胞,所以一直丟在角落里落塵,好幾次差點把它們當垃圾一樣丟掉。”
“聽說您對這些東西有些研究,肯定也知道如何保管這些作品吧,我就懇請師兄幫忙照看一下,擅自做主一起扔到后備箱了。”
陳著說的很委婉,甚至都沒說是高劍父的作品,不過鄭文龍有90%以上的把握肯定就是。
其他人的作品,毫無意義啊,這種就是送禮送到心坎上,對方壓根拒絕不了。
鄭文龍干脆連那些土特產都不再推辭,甚至坐上車了,心情還在起伏和澎湃。
奧迪緩緩離開利苑的停車場,平穩行駛在內環路上。
坐在后排的鄭文龍,透過黑漆漆的車窗,默默看著馬路上疾馳而過的車水馬龍。
猶如一顆顆星,在銀河里游動。
副駕的盧杰英透過后視鏡打量著領導,嘴角動了動想說些什么,最后還是忍了下來。
他很了解領導的愛好,如果真是高劍父的作品,估計額度會有些變化吧。
自己作為上級一手提拔的下屬,為領導分憂責無旁貸。
如何想辦法提高貸款額度,突然成為盧杰英目前最大的問題。
盧杰英住在市內的一套平層,但是鄭文龍家是稍遠一點的別墅,所以奧迪車先送盧杰英回去。
到了樓下后,當著兩位實權領導的面,司機可不敢裝逼,麻溜的打開后備廂做起苦力活。
當看到所謂的“土特產”真相后,盧杰英苦笑一聲,但是你敢說這些不是獨具中式韻味的“特產”?
回到家里盧杰英看著地上的兩個箱子,又想起陳著說過的話,于是找了一把剪刀,輕輕挑開茅臺酒箱的封口。
“哎~”
盧杰英拿起磚頭,沉默片刻后,幽幽的嘆了口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鄭文龍的反應和盧杰英不太一樣,他對土特產并不感興趣。
關起門就迫不及待把兩張紙抽出來,還真是高劍父大師的作品!
第一幅《松鷹捕食》,神駿的白頭鷹威武雄壯,鋼爪緊扣樹梢,眼神充滿著對世俗的不屑,只剩下對高空的睥睨。
“橫飛墨雨,英氣襲人”簡直就是這幅畫的完美概括。
鄭文龍欣賞了足足半個小時,才突然想起來還有一張。
他現在整個人都沉浸在白頭鷹的英氣霸悍中,以至于開始只是隨意把另一幅畫拿了過來。
然后,神情先是一愣。
緊接著好像不敢相信,把眼睛湊到不能再近的地步,一點一點、一幀一幀、一寸一寸的察看。
最后,當他終于確定是真跡的時候,手臂居然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天吶!
《芍藥》!
這是高劍父的《芍藥》啊!
做夢都不敢擁有的這樣一幅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