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海城,梧桐葉正一片片地從枝頭飄落,像一封封寫滿了心事的信箋。張偉帶著兒子推開家門的時候,行李箱的輪子在玄關處發出沉悶的滾動聲,還沒等他換好鞋,李素琴的聲音就從客廳傳了過來。
“你們可算回來了。”她放下手里的遙控器,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躍躍欲試的神情,“我跟你們說個事兒——你爸說要給文君辦成人禮。”
張偉換鞋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行李箱靠墻放好,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張文博跟在后面,背著書包徑直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
“在高三辦成人禮,時間上不太合適吧。”張偉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這幾天在國外陪兒子比賽,時差還沒倒過來,腦子有些發懵。
李素琴在他對面坐下,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文君的成績很穩定,偶爾放松一下也不會影響什么。再說,十八歲只有一次,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張偉想了想,女兒的成績確實不需要他操心。雖然不算太頂尖,但穩得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樹,風再大也搖不動。他點了點頭:“那就辦吧。”
定人選的時候,麻煩來了。親戚好定,來來去去就是經常走動的那幾家,名單一列,清清楚楚。但朋友這一項,就有些棘手了。
“要不要請佳琪他們?他們之前都請我們了。”裴攸寧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一支筆,在名單上圈圈畫畫,眉頭微微蹙著。
張偉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后,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請吧。我們肯定要請袁青青的,傅成緒知道了,王琦肯定也知道了。如果不請,反倒惹人怪。”
裴攸寧也是這么想的。這樣一來,趙云錚也要請,錢麗麗也要請,名單上的名字越來越多,像滾雪球一樣。她嘆了口氣,在紙上又添了幾個名字。
同一時刻,海城的另一端,宋佳琪正靠在床頭翻手機。王琦從浴室里出來,頭發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膀上,他用毛巾胡亂擦了幾下,扔在一旁。
“裴攸寧也要辦女兒的成人禮。”宋佳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王琦爬上床,靠在床頭,不以為然地“嗯”了一聲:“正常啊,肯定是看我們辦了,所以也想給女兒辦一個。”
宋佳琪的目光從他臉上往下移,落在他的肚子上,眉頭皺了一下:“你看你的肚子,不能少吃點嗎?”
王琦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腹部,用手拍了拍,發出一聲悶響。他有些不高興地拉過被子蓋住:“我都這個年紀了,兒子都快上大學了,有點肚子怎么了?”
“傅成緒,張偉哪個不比你年紀大?人家有你這么大的肚子嗎?”宋佳琪一臉嫌棄,語氣里帶著一種妻子對丈夫特有的、毫不留情的挑剔。
“你看過他們不穿衣服的樣子嗎?”王琦白了她一眼,拿起手機,聲音悶悶的,“我穿上衣服也看不出來肚子的。盡找茬。”
宋佳琪瞪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手機,聲音輕了下來:“那,要不要帶宜安去啊?高三了,我怕他分心。”
“人家文君也是高三啊,當時不都來了?”王琦翻了一頁手機,頭也沒抬,“禮尚往來,應該去。再說當時人家還帶著禮物呢。”
他頓了頓,想起那個紙筒,想起那幅畫,想起畫上那兩個小人兒并肩站在旋轉樓梯前的樣子。他張了張嘴,想告訴妻子那幅畫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說得太清楚比較好。
“還是問問宜安自已的意思吧。”宋佳琪想了想,“萬一他不想去,就算了。不過可以準備個禮物帶過去。”
第二天一早,王琦趁妻子不在的時候,偷偷把這件事告訴了兒子。
王宜安正在吃早餐,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著父親那張寫滿了“你快問我”的臉,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你們會帶我去嗎?”他放下勺子,聲音盡量平靜,但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杯壁。
王琦看著兒子的眼神——那里面有光,有期待,還有一種極力掩飾的、故作從容的急切。他忽然想起自已年輕時候的樣子,也是這樣,明明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卻非要裝作若無其事。
“你媽說問你的意思。”王琦故意賣了個關子,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宜安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繼續吃早餐,勺子在碗里攪了攪,粥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晚上,宋佳琪剛回到家,就聽到樓上傳來鋼琴聲。
她站在玄關換鞋,側耳聽了一會兒。是肖邦的曲子,彈得不算完美,但很用心,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仔細打磨過的。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兒子彈鋼琴了——自從考完十級以后,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就成了一件擺設,偶爾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會被掀開琴蓋。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看著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的王琦,用下巴指了指樓上:“什么情況?他考完十級以后就很少碰鋼琴了!”
王琦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劃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怎么知道。也許是最近課業繁重,彈彈琴想緩解一下壓力吧。”
宋佳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高三的功課確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彈彈琴也好,總比悶在房間里刷題強。她上了樓,推開書房的門。王宜安坐在鋼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
“宜安,裴阿姨家文君妹妹的成人禮,你要去嗎?”宋佳琪靠在門框上,笑著問。
王宜安的手指沒有停。琴聲繼續流淌,像一條安靜的河。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上次我的成人禮她都來了,按理說我應該去的。”
宋佳琪點了點頭,又問:“那你打算單獨準備什么禮物嗎?”
“花。”王宜安的手指在琴鍵上停了一瞬,然后繼續,“女孩都喜歡的吧。”
宋佳琪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猶豫:“這不好吧?你們都大了,不是小時候了。”
王宜安轉過頭,看著母親,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少年的狡黠,也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篤定的光。
“那就麻煩媽為我準備一份合適送的禮物吧。”
“沒問題,包在媽身上!”宋佳琪說完,轉身出了書房。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后的琴聲換了一首曲子,輕快的,明亮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綻開了。
王宜安的手指在琴鍵上跳得更快了,嘴角的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放下來。
成人禮那天,海城的天氣格外好。陽光從藍得透明的天空中傾瀉下來,把整座城市都照得亮堂堂的。裴攸寧把宴會定在了海城最豪華的酒店,大廳里布置得溫馨而雅致——淡粉色的花藝,淺金色的帷幔,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無數顆星星落進了室內。
她沒有按照王宜安那種復雜的套路來。女兒高三了,時間緊,不想給她添太多麻煩。她找人把女兒從小到大的照片做成了一段視頻,從襁褓中的嬰兒到蹣跚學步的幼兒,從第一次穿上舞裙到第一次站在舞臺中央,每一幀畫面都記錄著成長的痕跡。她還請了已經躋身主持界一哥的馮楠來當司儀,訂了一個八層的蛋糕塔,并為每一位前來的親朋好友準備了精美的伴手禮。
沒有繁瑣的步驟,沒有冗長的致辭。裴文君身穿白色的公主裙,裙擺蓬松而輕盈,像一朵倒扣的百合花。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皇冠,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站在舞臺中央,身姿挺拔,脖頸修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羅馬假日》里走出來的公主——優雅,從容,帶著一種被時光眷顧的美好。
眾人坐在臺下,在馮楠的帶動下,互動著將美好的祝福送給這個被老天眷顧的女孩。掌聲、笑聲、祝福聲,像潮水一樣涌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
“媽媽,文君姐姐好漂亮,裙子也好漂亮!”錢麗麗的小女兒鄧薇薇趴在母親耳邊,聲音不大,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錢麗麗低頭看著女兒那張寫滿羨慕的小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薇薇也喜歡嗎?那等你長大了,也給你辦一場!”
“先給姐姐辦吧,我還小呢。”鄧薇薇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離十八歲還有好多年,不禁有些沮喪。
錢麗麗點了點頭,爽快地答應了。大女兒鄧錢月今年高二,正在補課,沒能來,她心里已經盤算著等大女兒十八歲的時候,也要辦一場像模像樣的成人禮。
儀式結束后,大家開始用餐。裴攸寧和張偉帶著女兒一起挨桌敬酒,感謝親友們在百忙之中的蒞臨。裴文君端著高腳杯,杯里是葡萄汁,顏色深紅,在燈光下像寶石一樣。她跟在父母身后,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你和薇薇辛苦了,坐了很久的車吧!”裴攸寧走到錢麗麗那桌,彎下腰,聲音里帶著真誠的熱絡,“你們今晚住到我們家去吧,家里住得下。”
錢麗麗擺了擺手,笑著說:“不用,我們去賓館,方便些。”她知道裴攸寧家里來了不少親戚,省城的、安城的、還有老家那邊的,客房肯定不夠住,自已還是不去添亂了。
“你不一樣啊!”裴攸寧拉住她的手,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堅持,“你可是文君的干媽,怎么能讓你住賓館呢?正好我倆晚上好好敘敘舊。”
裴文君也湊過來,挽住錢麗麗的胳膊,聲音里帶著撒嬌的意味:“就是,干媽和小妹妹一定要來啊!”她以前住在省城的時候,每年寒暑假都去安城姥姥家過,和錢麗麗家的大女兒鄧錢月經常在一起玩,關系好得像親姐妹。
張偉也走過來,笑著邀請:“老同學了,客氣什么!等會兒坐我的車一起走。”
錢麗麗看了看小女兒,沒有再推辭。
一家三口又向下一桌走過去。宋佳琪遠遠地看到他們走過來,趕緊帶著王琦和王宜安站起身。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精美的禮盒,遞到裴文君面前,聲音里帶著真誠的祝福:“文君今天真漂亮,像個小公主一樣。這是我們家宜安為你準備的一個小禮物。阿姨祝你越長越漂亮,前程似錦!”
裴文君雙手接過禮盒,低頭看了一眼,絲帶系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包裝紙是淡金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抬起頭,笑著道謝:“謝謝宋阿姨!謝謝宜安哥哥!”
她把手中的高腳杯往前遞了遞,和宋佳琪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然后她轉向王宜安,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他比上次見面時又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寬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清澈,明亮,像秋天的湖水。
“也祝宜安哥哥高考考出好成績。”她舉了舉杯。
王宜安也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謝謝文君妹妹。也祝你高考順利。”
兩個人的目光在杯沿上方交匯了一瞬,然后各自移開。
宴席接近尾聲,賓客陸續散去。裴攸寧一家四口站在二樓大廳的門口,送別一撥又一撥的親友。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高高低低的,像一幅溫馨的全家福。
王琦一家告別后,從旋轉樓梯下到了一樓大廳。大廳很寬敞,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瓷磚,擦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擺放著一架復古鋼琴,琴蓋合著,在燈光下泛著沉靜的光。
王宜安忽然停下腳步。
“等我一下。”他轉身,朝那架鋼琴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