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謙冷眼睨著兩人那副諂媚姿態(tài)，心底一聲冷笑。
這沈家的風(fēng)骨，怕是早已酥脆得不堪一折。
若卓鶴卿稍露意向，只怕這兩人恨不能將自己的骨頭炸酥了，恭敬奉至對方案前。
沈月疏心底漫開一片無聲的惆悵。
她終究是沈家人，眼見著至親在夫君面前如此卑躬屈膝，那份難堪便如細(xì)針般扎在心口。
她悄然將目光轉(zhuǎn)向身側(cè)的卓鶴卿，見他始終是從容平靜、威儀自持，依舊是那副光風(fēng)霽月的模樣。
那份難堪里，竟又生出一絲微茫的安慰來。
上座的沈莫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何嘗不知沈家日漸沒落，又何嘗不想倚仗卓家之勢？
然而，青柏這般不顧顏面的諂媚，終究是過了。
沈家可以彎腰，卻不能連脊梁都一并折了。
席間言談稍歇，卓鶴卿便自然地夾起一瓣清蒸鰣魚，置于手邊的青瓷碟中。
他執(zhí)銀箸的手法精準(zhǔn)而優(yōu)雅，如同執(zhí)筆批文，幾下輕巧的撥弄，細(xì)密的小刺便被分離得干干凈凈。
隨后，他將那瑩白完整的魚肉，安然送入沈月疏碟中。
旋即，他又夾了一瓣松鼠鱖魚，依舊是不厭其煩地，為她剔去骨刺，將那份妥帖送至她面前。
沈月疏嫁入卓府前，從來是旁人俯身為卓鶴卿剔刺剝蝦。
現(xiàn)在月疏于此道頗為生疏，他便將這差事接了過來，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種隱秘的嗜好——
看她安心吃下他親手料理的食物，心下便覺饜足。
自她搬去疏月園，這般情景便再未有過了。
此刻，卓鶴卿心下竟掠過一絲荒謬的慶幸：
倒是要感謝沈家，給了他這個(gè)重拾舊習(xí)的機(jī)會(huì)。
此前窺得月疏眉間一絲落寞，他心下已悄然留意。
命從流向青桔稍作探問，才知今日原是她的歸寧之日。
她既羞于啟齒，他便親自成全。
接連三日，他幾乎是廢寢忘食，方在昨日將皇差交割完畢。
旋即踏碎清霜，連夜策馬，終是在她踏入沈家門檻前，穩(wěn)穩(wěn)地立于她身側(cè)——
他斷不容他的夫人，在母家受半分輕慢。
卓鶴卿這旁若無人的體貼，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花廳中炸開。
堂堂大理寺卿，竟為沈家最不受寵的姑娘親手剔刺！
女眷們袖中的纖指暗自絞緊了帕子，眼底是無法掩飾的妒意；
男賓們則面面相覷，心下暗惱這位卓大人開了個(gè)“壞頭”，往后自家內(nèi)帷怕是難得安寧。
一片詭異的寂靜里，沈月明的聲音格外刺耳：
“月疏姐姐真是好福氣呢。說起來，懷瑾哥哥從前，也是這般細(xì)心為姐姐剔刺的。”
她眼見卓鶴卿對沈月疏那般呵護(hù)，再對比身旁連半分臉面都不愿替她周全的程懷謙，一股邪火直沖頭頂。
她豈不知此話不合時(shí)宜？
可她偏要說。
大不了魚死網(wǎng)破，反正她已是國公府少夫人，誰又能拿她怎樣？
話音擲地，滿座倏然死寂。
沈月疏眼簾微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恰好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譏誚。
她并未作聲，亦無須作聲。
有卓鶴卿在側(cè)，她樂得清閑，只需安然做個(gè)看客，看他如何一步步，將沈月明那點(diǎn)淺薄心思拿捏于股掌之間。
程懷瑾在桌下猛地抬指，狠狠擰在沈月明腿上，面上卻依舊含著溫文笑意，只從齒縫里擠出微不可聞的氣音：
“閉嘴。”
這不知死活的東西！
莫非是忘了今晨還在喝程家的粥，竟敢妄議二哥？
他眼底寒光一閃，心頭已掠過七八種叫她皮開肉綻的法子。
當(dāng)初娶沈月明過門時(shí)，他便是一千一萬個(gè)不情愿。
他自知身為聲名狼藉的紈绔子弟，欲求娶沈月疏那般儀態(tài)萬方的大家閨秀，實(shí)屬癡心妄想。
可父親竟拿個(gè)西貝貨來搪塞他——除卻一副尚算昳麗的皮囊，那沈月明可謂一無是處。
他百思不得其解，同是沈家千金，月疏與月明為何竟有霄壤之別？
分明“明月”該比“疏月”更為皎潔圓滿，為何眼前之人，卻連那人一抹清輝都比不上。
委屈求全地娶了沈月明，洞房花燭夜才是當(dāng)頭棒喝。
待紅綃帳暖，他緩緩解開她的嫁衣。
燭影搖紅間，一道巨蟒般的疤痕赫然盤踞于雪膚之上，蜿蜒扭曲，猙獰可怖。
他眸中一霎血色盡褪——原來這僅剩的皮囊，竟也如此見不得光。
那一刻，他所有的興致都化作了寒意。
直至銀錢落袋，買通沈家一位老嬤嬤，方才知曉她那道疤痕的由來。
原是幼時(shí)欲以沸水責(zé)罰婢女時(shí)失手潑落，反灼自身所致。
這般看來，倒也算天道好還，自作自受。可這孽債，為何偏要報(bào)應(yīng)在他程懷謙身上？
只恨這銀子花得太遲，若早在成婚前打探明白，便是如何，也斷不會(huì)迎娶這等女子入門。
如今他只等著，再過三兩載，便尋個(gè)“無所出”的名頭，將這樁孽緣徹底了斷。
若不是今日父親提著皮鞭相逼，他斷不會(huì)踏進(jìn)沈家半步。
“月明！”
沈莫尊沉聲一喝，眉頭緊鎖，目光沉沉掃來。
“不過一盅米酒，就醉得這般口無遮攔了嗎？”
他胸中怒火翻涌，這個(gè)女兒，竟為逞一時(shí)之快，將整個(gè)沈家的顏面置于不顧。
他更深層的憂慮在于，若卓鶴卿因此遷怒沈家，屆時(shí)丟掉的，恐怕就遠(yuǎn)不止是顏面了。
他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卓鶴卿，見對方正垂首剝著一只明蝦，姿態(tài)從容，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卓鶴卿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他的平靜，反而更令人心下難安。
一時(shí)間，八仙桌周遭寂然無聲。
眾人或低頭假意啜飲，或扭頭故作賞景，只余屋檐下畫眉鳥的啁啾，清脆地、不合時(shí)宜地，回蕩在這片壓抑的寂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