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大人在嗎？”
下午，魏廣德正在值房里看書。
最近的奏疏少，而且內容多是恭賀類的，沒有太多實質性內容，所以票擬很簡單。
甚至只需要格式化票擬，就能滿足今天送來的十來份奏疏的需要。
魏廣德反復格式化票擬的時候，甚至都考慮要不要讓人雕個章，看到這類奏疏直接蓋上去就行了。
所以，處理好手里奏疏，閑暇就翻看雜書。
利瑪竇送的書，魏廣德都大致看過，內容粗淺，但是比較通俗易懂。
看完后，魏廣德也沒丟到一邊，而是直接給禮部送去，還附了條子，讓精通算術的官吏挑選其中精髓，編入學堂教材中。
具體哪些內容入教材，魏廣德都懶得去考慮。
要不然朝廷養那么多官員做什么，自己只需要把意見提出來，具體經辦都是六部自行辦理。
雖說禮部可能對他提供的教材視若無睹，但想來以首輔的身份，多少還是會加入一些才是。
倒不是禮部和魏首輔不對付，而是禮部大部分官員對非四書五經的書籍都很輕視。
即便是科舉也考算術，但題型都很簡單，這也顯示出禮部這個主管科舉的衙門對算術等其他學科的不重視。
而此時，魏廣德反著雜書，就聽到屋外張科的聲音。
之后，蘆布也馬上出聲，然后把人迎了進來。
畢竟張科和魏廣德關系不一般，不能夠和其他同僚相提并論。
所以，沒有通報，直接把人帶了進來。
“坐，今日怎么有空來我的衙門？倭國那邊又有消息回來了？”
魏廣德走出來，拉著張科坐下，隨口說道。
“倭國那邊前兩天才送回消息，哪可能這么快?！?/p>
張科笑道，不過手還是伸進袖子里，摸出一份文書，對魏廣德說道：“緬甸發來的文書，李成梁之子李如松帶兵兩千大破緬甸叛軍，斬首萬余人?！?/p>
緬王被擒殺后，明軍進駐緬甸，但是局勢并不平靜。
也虧得李成梁手段很辣，但凡出現不寧，即可調兵清剿。
他任用的武將也都是殺伐果斷之人，算是把緬甸殺太平了。
其實后世國人都以為緬甸人比較粗魯莽撞，很難教化，這也是偏見。
不管是哪兒的人，都有熱血的，但更多還是會明哲保身之人。
平定一個地方，只要把那些不要命的殺掉，一般就會很快太平下來。
李成梁會用將，而且兒子多，不管出兵幾路，他都可以派個兒子跟隨，說是熟悉戰陣，未嘗沒有監視帶兵將領的意思。
也因為他把兒子送到對方身邊，帶兵武將也放心，不怕李成梁對他們下黑手。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信任關系，李成梁的兒子們，其實可以在戰場上代替他發表意見。
于是，明軍在鎮壓叛軍的時候，手段就更加狠厲。
說他們是明人吧，貌似還沒上戶貼。
說殺的是當地百姓，反正后面有李家公子頂著，也不怕李成梁借機發難。
于是乎，緬甸那些想要靠造反投機的家伙就倒了霉，殺得人頭滾滾。
不過畢竟大明多年不管緬甸事，到現在為止，少部分緬甸貴族眼里，依舊認為大明可能會隨時離開。
那么，到時候誰會成為緬甸之主，就值得想想。
殺的人很多，但更多的人還是在為未來爭奪緬甸權利做準備。
這樣的準備，在明軍斥候的刺探下，很容易就演變成有人聚眾謀反。
反正殺的多了，也沒人去細究殺的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殺了人，總是要向朝廷報功的。
于是，一份份血淋漓的戰報就新鮮出爐，送到京城，遞進戶部，然后來到宮里。
“又殺了萬多人？”
魏廣德邊伸手接戰報，邊感嘆一句。
“是啊，兩月前奏報，斬殺緬西叛軍七千余，今日又漲了?！?/p>
張科苦笑道，“這位你選拔的鎮緬將軍，以后怕是在那里殺出兇名，都可以止小兒夜啼了?！?/p>
大部分文官不齒武將的殺戮，不過兵部官員顯然不在這個范圍內。
面對冰冷的死亡數字，依舊可以談笑風生。
“重點還是后面，葡萄牙商人帶來的消息，比較有意思。”
張科這時候注意到魏廣德看戰報似乎注意力不集中，有些掃視，趕緊提醒道。
“后面，后面怎么了？”
魏廣德遲疑著問了句，不過也收起心神，注意往下看。
不多時，魏廣德就笑道：“我說什么事兒，原來是歐洲那邊也打起來了。”
“是啊，聽說歐洲罷戰十多年了，最近又在尼德蘭和科隆那邊打起來了。
這西班牙倒是很厲害，西班牙國王不僅成了葡萄牙國王，還繼承了尼德蘭公爵的爵位。
來之前我看了地圖，倒是把法蘭西這個國家南北包圍起來了。
再有東面的羅馬教廷，法蘭西的位置就很尷尬了?！?/p>
張科樂呵呵說道。
“你的意思是.....”
魏廣德抬頭看了眼張科，問道。
“從當前掌握的消息，我覺得歐洲這套宗教管理要出問題，教會權利太大，和各國國王、貴族之間已經產生矛盾.....”
張科在那里說，魏廣德也不住點頭。
“利瑪竇我前幾天見到過，按他說的，歐洲大部分國家都要聽命于教皇，地方上教廷還要收取賦稅，呵呵，也難怪一些國王和貴族會選擇信奉新教。
新教可不會對世俗權力進行滲透，還妄想控制國王?！?/p>
張科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這場戰爭短時間內無法平息的話，可能會擴大？”
魏廣德面容一肅，馬上說道。
“有可能，不過得看兩邊勢力對比，若是勢均力敵，可就有的打。
不過，他們距離我們太過遙遠，也不必太關心?！?/p>
張科還是說笑道。
“可是，我們大明出口的貿易品，主要買家就是阿拉伯和歐洲的王室、貴族。
如果他們把錢都投入去打仗了，還會買我們的絲綢和工藝品嗎？”
魏廣德忽然問道。
“這.....”
張科本來還很輕松的笑容，馬上就收起，也開始嚴肅起來。
他來這里，只是意外看到戰報里提到葡萄牙商人那里傳來的消息，覺得比較有意思。
加之衙門里這段時間也無大事兒，干脆就拿過來讓魏廣德看看。
他可是知道，魏廣德很關注洋人的消息。
“那幫蠻夷，就算朝廷出面調停，也沒辦法啊，一來一回都得一年?！?/p>
張科沒想到別國打仗，可能會影響到大明的外貿，馬上也重視起來。
水師為什么大造，還不是因為大明的商船開始四處經商需要，水師要時常出入各海域宣誓武力，保護大明商船的安全。
“如果，他們爆發戰爭，小規模的還好，大規模的戰爭，必然對我大明的經貿產生影響。
那時候，我們出產的絲綢、瓷器、茶葉可能都會暫時放棄，而權力采購與戰爭有關的東西，主要是武器?！?/p>
魏廣德緩緩說道。
“賣過去？我們現在用的火器，最犀利的還是從他們手里搞來的。”
張科反應不慢，或許是太熟悉魏廣德的腔調，立馬猜到魏廣德此時的想法。
畢竟，魏廣德給人的感覺，那就是個慣會做生意的首輔。
做生意，當然是別人需要什么，你就得提供什么，這樣才能賣出好價錢。
給人家用不上的東西，能賣出去才有鬼了。
“你知道官軍的火器和歐洲火器的差別嗎？”
魏廣德忽然看著張科問道，他是兵部尚書，按說應該知道。
畢竟，火器，現在是明軍最重要的武器。
雖然官軍還是裝備大量冷兵器，但是交戰時，最為倚重的，已經是火器了。
“差別肯定有，據我所知，歐洲軍隊多是裝備鳥銃。
而官軍，雖然也裝備大量鳥銃，但軍中似乎更喜歡三眼銃等火門槍，所以向工部要的火器，也是一半一半。
哦，對了，好像之前兵部和工部一起研究過歐洲火槍，就是使團早年帶回來的。
與之相比，歐洲火器更粗更長，彈丸打出去射程更遠。
重型鳥銃其實就是根據這個要求做出來的，畢竟擔心如果和歐洲人交戰，人家火器射程超過官軍，這仗就沒法打了。
只不過他們那樣的造法，工部人說會導致造價高昂，而且成品率極低，很不劃算.....”
“等等?！?/p>
就在張科回憶一年多前那次兩個衙門一起研究西式火器發現的問題時，魏廣德忽然叫住他。
大炮這塊，魏廣德暫時不去想，只考慮使用量最多的火器，也就是步槍一塊。
現在，魏廣德才知道，工部打造的鳥銃，居然是縮減版西式火槍，考慮了效費比的產品。
這事兒，之前他還真沒注意到。
“工部能造出西式火銃嗎？”
魏廣德看著張科問道。
“能是能，就是用料多些，還有就是成品率會降低?！?/p>
張科馬上說道，這話剛才他好像已經說了。
魏廣德現在有點琢磨過味兒了，為什么明末官軍會被蠻夷吊打，大明的鳥銃為了成本減小了射程和威力。
所以，直接說火器因為技術限制，導致在白山黑水之間敗給了女真人，怕是未必真。
真相就是明軍用二流火器打女真，還是一群不要命的女真，焉能不敗。
“蘆布?！?/p>
魏廣德馬上叫來蘆布，吩咐道：“去工部，請江尚書過來一趟。”
魏廣德覺得事兒不小，得好好合計合計。
就在蘆布剛出門，魏廣德有叫住他，“戶部張尚書也一并請來?！?/p>
“是，老爺?！?/p>
蘆布馬上出去叫人送信，倒是張科遲疑著問道：“這事兒關戶部什么事兒？”
“張子愚在戶部快滿六年了，我有意讓他出掌工部或者吏部。
暫時沒想好，不過他巡撫遼東，對戰陣也是熟悉的，又精通經濟。
所以我叫他來，也參考參考這個事兒。”
魏廣德解釋道，“不過我還在考慮，這事兒你就記心里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p>
聽到是涉及到六部尚書輪替的問題，張科自然知道厲害。
不多久，江治、張學顏先后抵達值房。
在蘆布送上茶水退出去后，魏廣德才說明請他們過來的原因。
“子愚，因為你巡撫遼東，也是懂軍事的。
又掌管戶部，對經濟不陌生，因為涉及到軍械造價，所以請你來參謀參謀。”
像今天這種事兒，不管是叫勞堪亦或者魏時亮，或者陳炌，他們都沒有帶兵經驗，自然不會有什么有意義的意見。
至于算賬，勞堪做過福建布政使，倒是懂一些，但也不太多。
即便后來去了戶部，想來也不可能比張學顏還要厲害。
算起來，周圍人里能夠參與進來的，也不多。
“西式火繩槍槍管更長、裝藥量更大，射程可達160步，精度高且威力足以穿透板甲。
官軍裝備的鳥銃雖引進自葡萄牙，但受限于工匠經驗，射程多在120步左右，槍管工藝也不如西班牙，導致射程和精度波動較大。
工部制造大量鳥銃，為了降低成本，槍管短且細，射程在110步左右，精度高而威力稍小一些。
不過這些，工部早年也注意到了，所以最近一直在研究修改火藥配方?！?/p>
江治確實很熟悉工部，在魏廣德說明原因后，馬上就侃侃而談，比較準確說出了明軍鳥銃落后于歐洲的原因，而且還提到工部開始研究火藥配方。
“火藥配方？”
魏廣德微微皺眉，這個事兒他以前注意過，但并沒重視。
現在聽到江治說起來，這才關心起來。
“上次夷人朝貢，除火器外，還有配套火藥。
工匠接觸后，匯報說夷人火藥威力似乎比我大明火藥威力大兩成不止，所以就一直在調配新式火藥?！?/p>
江治解釋道。
魏廣德自然不知道，歐洲通過實驗優化了配方，將硝、硫、碳的比例調整為7.5:1.5:1，威力比大明傳統的8:1:1火藥配方提升了約20%。
而大明則長期固守祖傳比例，缺乏科學實驗支持，導致火藥性能逐漸落后。
不過還好，通過和夷人接觸，大明的工匠發覺到夷人火藥和大明火藥的不同，所以報到衙門里，已經引起工部的關注，專門安排人進行這方面的實驗，優化配方。
“此事我知道了，三眼銃產量要逐漸遞減，讓官軍熟悉使用鳥銃，這是其一。
其二，想辦法，提高鳥銃的射程和威力，至少達到西式火槍水平，而造價很重要，但保證造價并不能降低火器性能?！?/p>
魏廣德對江治說道。
如果說之前魏廣德有意調換江治，那么現在，魏廣德暫時打消這個念頭。
至少在剛才所議之事解決好前，江治還不能輪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