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就是每月十五的大朝會，一大早，魏廣德就被叫起，洗漱吃過飯后，就被一群丫鬟圍著一陣擺弄，穿好了朝服。
出了府門，門外大轎早就備好，魏廣德鉆進轎子里，轎夫一聲呼喝“起轎”，四個轎夫就把轎子抬起，往承天門而去。
后續(xù)按照上朝流程，魏廣德走在百官前排，和以往不同的是隊伍后面，鴻臚寺和禮部的官員帶著一群身著各色服侍的人吊在最后。
今日大朝會，也是朝廷安排的各國使團和萬歷皇帝的第一次正式場合見面儀式，各國使團要輪流向皇帝進獻國書。
只不過從步入承天門開始，紫禁城的巍峨雄壯就讓各國使團驚嘆。
畢竟已經(jīng)過去一百多年時間，大明和大部分藩屬國的往來不過就是市舶，也只有朝鮮和琉球使者曾經(jīng)來到這里。
而所謂的市舶，那就是南洋國家在廣州提交勘合，想廣東布政使司提交國內(nèi)平安的國書，然后就是在城里一番采購，最后打道回府，誰還會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來見皇帝陛下。
所以，進入承天門后，入眼的除了高大城墻和城樓，還有就是兩邊衣甲鮮亮的禁衛(wèi)。
在午門外等候到上朝的時間，隨著鐘鼓齊鳴，大臣在前，外國使團在后才緩緩步入奉天門，直接在奉天殿外按班站立。
隨著鼓樂之聲中，萬歷皇帝御攆從側(cè)面被抬上丹壁，之后步入大殿。
今日皇帝是坐殿，所以不會在奉天殿外舉行儀式。
畢竟今日朝會其實主要就是接見外國使團，算一件大事兒。
隨著皇帝升殿，在鴻臚寺官員的唱喝下，朝中三品以上官員齊齊邁步，魚貫而入大殿分左右站定后，行五拜三叩禮畢。
而在向皇帝行禮時，殿內(nèi)殿外跪倒一片，包括百余藩屬國使團，全部都按照禮部所教授禮儀進行叩拜。
不過，這也顯示出一絲不同，那就是有幾個人，只是行單膝跪拜禮，可不就把人凸顯出來了。
在一群匍匐在地的低品級官員身后，幾個人頭冒出來。
當即，就有一旁巡查御史要上前斥責，不過旋即就被一邊的御史拉著，沒有言語，只是輕輕搖頭。
其實對于歐洲三國使團該行什么禮，禮部和內(nèi)閣、都察院商議了不短時間。
因不屬于藩屬國，最后也就沒有要求五拜三叩禮。
不過此時三國使團既震驚又好奇的看著周圍，或許被一旁虎視眈眈的年輕御史盯著，這才收回視線，變得莊重起來。
從步入承天門起，他們就對明國皇城感覺驚訝。
走進這里，就好像進入歐洲古堡一樣的感覺，但是相比那些防御性質(zhì)的城堡，這里又顯示出尊貴和威嚴的氣息。
而在這里，高大的奉天殿也讓幾個使者驚嘆，他們可造不出如此巨大的木頭房子。
屋頂那金黃色的琉璃瓦重檐屋頂，顯得格外輝煌，殿檐斗拱、額枋、梁柱裝飾青藍點金和貼金彩畫，無不在顯示皇家氣度。
“剛才走過那道門，我感覺到很重的壓迫感。”
德雷克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羅伯特說道。
“嗯。”
羅伯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在西方這樣的場合，大家其實都可以暢所欲言，只要不打斷國王講話就成，比較隨意。
而在前幾天禮部教授朝會禮儀的時候，卻要求他們不要隨意講話。
而此時歐洲三國使者都在小聲議論著。
毫無疑問，奉天門獨特的設(shè)計，對歐洲使者是有一定影響的。
“他們好像很喜歡用木頭蓋房子，各地都是，而不是用石塊。”
西班牙使者小聲嘀咕道。
使者嘴里的嘀咕，其實正反應了東西方建筑的巨大差別。
中國建筑一般以土木結(jié)構(gòu)為主，而在西方則是石結(jié)構(gòu)為主，這其實也反映出東西方文化的差異。
西方人可以為一件事兒孜孜不倦十數(shù)年，而在東方則比較講究效率，希望短時間內(nèi)看到成果。
實際上，別看眼前的奉天殿自嘉靖四十一年大火以后為了修復他花了十年時間，但其中最主要還是在于選材，挑選合適的木材。
而即便是把木材從西南大山深處運到京城，耗費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一般不會超過一年時間。
而建造的時間，則更短。
就算如此工程，這在中國建筑歷史上都算比較漫長的工程了。
而在西方以石頭為主要材料的建筑里，幾十年的建造周期是司空見慣的。
甚至，著名的巴黎圣母院教堂的建造工期就用了一百八十多年，這在古代中國是不可想象的。
這些涉及的東西方思想、社會的差異，相對來說不得不承認，其實西方一直都比較穩(wěn)定，不像中國一兩百年可能就爆發(fā)一次大戰(zhàn)，進而改朝換代。
這樣的戰(zhàn)爭，也是促使中國不斷進步的催化劑。
打碎過往，打造更加恢弘大氣的現(xiàn)代，中國古代進步的歷史，其實就是在戰(zhàn)火中不斷茁壯發(fā)展的過程。
好吧，或許只有皇城高大城墻和上面樓閣引起了羅伯特等人的驚嘆，其他的，似乎在他們眼里不如歐洲。
最起碼，建筑的空間，就沒有歐式建筑寬敞大氣。
而此時，一隊隊藩國使者不斷被鴻臚寺官員帶入奉天殿里再出來，周而復始。
上百個所謂的藩國使團，接見起來也是一件極為費精力的事兒，讓外面等待的歐洲三國使者多少有些不耐。
毫無疑問，這些藩國在三國眼里，似乎都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即便是此時最弱小的英國，也都不把這些國家放在眼里。
隨著大航海時代的開啟，歐洲人開了眼界，入目的都是完全不如他們的土著，所以心氣兒自然就高了。
也就眼前的明國算其中的佼佼者，雖然他們也不確定如果明國和西班牙集中全力對決到底誰贏誰負，但別忘記歐洲還有法蘭西存在，法蘭西才被認為是此時歐洲陸戰(zhàn)霸主。
西班牙只是在陸海力量上超越法國，但是單論陸軍的話，法蘭西也是不弱于西班牙的。
終于，當所有藩國使團都進入奉天殿后，輪到歐洲三國使團。
“宣西班牙、葡萄牙、諳厄利亞使團覲見。”
奉天殿里，傳出太監(jiān)大聲宣召。
“這里，跟我走。”
鴻臚寺官員帶著三國使者往前走，從一側(cè)丹壁進入平臺，再緩步進入大殿。
雖然奉天殿被說成金鑾殿，里面雕梁畫棟展現(xiàn)非凡的技藝，但相比此時歐洲恢弘建筑還是略顯不足的，最起碼歐洲宮殿因為拱梁的緣故，跨度和挑高都遠超中國古代建筑。
很快，三國使者被帶入大殿，依舊是單膝跪禮，隨后在四夷館通譯的翻譯下，萬歷皇帝高高在上和三國使者進行了簡短的對話。
一般來說，這樣的場合大家話都不會很多，至于皇帝好奇各國風俗的對話，那是不可能的。
沒看到大殿里從皇帝到大臣們臉上，此時多少已經(jīng)有了一絲疲倦之色。
儀式進行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小時。
三國使團向萬歷皇帝進獻國書，儀式就接近尾聲，不過這個時候西班牙使團正使開口說道：“尊敬的明國皇帝陛下，我謹代表我國費利佩二世國王陛下向你表達誠摯的祝福.....”
看到西班牙使者忽然開口說話，這在剛才已經(jīng)說了，都是禮部官員教授的話術(shù)，可現(xiàn)在他再次開口，顯然并沒有經(jīng)過禮部官員許可。
此時張居正、魏廣德等人都不由得微微皺眉。
而殿內(nèi)的三國使者似乎早就已經(jīng)有了默契，畢竟來到明國，即便相互之間再有不滿，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所以合作也很正常。
果然，西班牙使者很快就說出希望和明國簽訂外交協(xié)議，建立正式外交關(guān)系，甚至提出希望向明國港口派駐代表的請求。
“平等外交關(guān)系？”
聽到通譯的話，萬歷皇帝在御座上有些驚訝，顯然沒有太明白話里的意思。
這個詞兒，還是三國代表鉆在一起研究了很長時間，才用葡萄牙語準確表達出來的，甚至剛才發(fā)言時，西班牙使者還反復強調(diào)了兩遍，保證通譯不會翻譯錯意思。
“內(nèi)閣和禮部是否商議過，有無結(jié)果？”
萬歷皇帝很聰明，雖然對這個詞兒很陌生，但是大概意思還是能猜到。
不過他雖然是皇帝，但是決策權(quán)卻不在他手里，答不答應貌似都不重要，先看內(nèi)閣態(tài)度，最后宮里決斷，在沒有親政前他還真不能直接回答。
于是，朱翊鈞很聰明的看向張居正和魏廣德，看內(nèi)閣是個什么意見。
“啟奏陛下，此事禮部前兩日已經(jīng)報上來，內(nèi)閣計劃明日召集九卿，商議此事。”
張居正出班奏報道。
“西班牙使者，既然你們已經(jīng)上奏，此事朝廷自會給你答復。”
聽到張居正的話，萬歷皇帝馬上甩鍋，他可不能直接給出決定。
聽了通譯的話，三國使者臉上多少有些遺憾。
在和對方國家元首見面的時候提出這個問題，是他們?nèi)龂套h后的結(jié)果，希望能從小皇帝口中聽到“同意”的話語。
可惜，他顯然不明白此時高坐大殿正位的皇帝，其實現(xiàn)在半點權(quán)利都無。
外朝由內(nèi)閣管事，內(nèi)廷還有太后看著，現(xiàn)在的小皇帝連調(diào)戲個宮女都要挨太后訓斥。
拿內(nèi)閣堵住三國使者的嘴，今天的大朝會也很快就結(jié)束了，鴻臚寺官員把外國使團帶出皇城休息。
下午，還有帶他們?nèi)雽m，在奉天門參加國宴。
“善貸，今日下午就召集六部九卿議一議，商量個章程為宜。”
退出奉天殿，張居正就在魏廣德耳邊小聲說道。
魏廣德聞言也是點點頭，歐洲三國想要和大明締結(jié)契約的心情很著急。
英國人的算盤，他知道，至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使團，雖然沒有單獨見面，但魏廣德已經(jīng)收到消息，他們分別拜會了張居正和馮保，想來三國是打算全力游說他們?nèi)恕?/p>
于是，魏廣德順勢就問道：“叔大兄，你對三國提議，可有什么看法？”
張居正側(cè)頭看了眼魏廣德，這才小聲說道：“我大明還沒有締結(jié)平等協(xié)議的先例，倒是盛唐之時，對遠在大食諸國，并未要求他們臣服。”
聞言，魏廣德微微點頭。
張居正的想法和他一樣，大明沒有先例，可卻能夠參考大唐時期，更何況歐羅巴三國比阿拉伯國家還要更遠。
要讓他們臣服大明，幾乎不可能，人家都可以跑到大明家門口來做生意，而大明現(xiàn)在也只知道怎么去歐羅巴，卻還未真正成行。
忽然，魏廣德生起了心思，是不是在軍中尋找有心人，讓他們也進行一次環(huán)球航行，繪制一副世界地圖出來。
別看萬歷三十年中國就繪制出《坤輿萬國圖》，可那東西十有八九是李之藻受到西洋教士幫助下完成的，特別是意大利人利瑪竇。
特別是關(guān)于美洲的消息，除了知道新大陸這個詞外，大明對當?shù)匾粺o所知。
即便后世傳聞鄭和船隊曾經(jīng)抵達美洲西海岸，但就魏廣德看到的鄭和圖鑒資料，并沒有發(fā)現(xiàn)船隊曾經(jīng)向東航行的跡象。
說到底，鄭和船隊出海是帶有政治目的的，不是尋找開拓新大陸，而是向周邊各國宣揚大明武力和進行貿(mào)易，或許順便找找失蹤的建文帝。
有了這個目的，自然不可能往東探索。
順道，也可以作為大明使團，出訪歐洲，收集當?shù)氐慕?jīng)濟、文化和科學技術(shù)方面的情報。
畢竟，現(xiàn)在錦衣衛(wèi)收集到的消息，都是屬于二手、甚至三手信息，準確性存疑。
“他們還想向我大明派出常駐代表，這又怎么說？”
魏廣德小聲詢問道。
魏廣德不確定張居正是否已經(jīng)和馮保私下里達成什么協(xié)議，所以現(xiàn)在只能試探張居正的態(tài)度。
“寇可來我亦可往，他們愿意就允許他們向通商口岸派出代表，不過費用自理。
是他們主動要來，可不是我大明邀請來的。”
張居正笑道，“之前不是還通過錦衣衛(wèi)收集西洋諸國情報，我覺得不若乘機也向他們派出我大明使團，派人去親眼看看西洋諸國到底是何風貌。
另外可選擇歐羅巴中心城市，我們也派出使團常駐。”
“派出使團可以，常駐怕是有點困難，我大明商船怕是很難抵達歐羅巴，太遠了。”
魏廣德心說，在沒有挖出蘇伊士運河前，或許海船進紅海卸貨，走陸路運輸?shù)降刂泻Ｔ傺b船運往歐洲國家怕是更方便一些。
只不過，這條道路需要過奧斯曼帝國，關(guān)系不好是走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