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行終究還是提前離開內閣,回家休息去了。
之后的安排,魏廣德也沒讓人盯著。
被人暗算,申時行要是不找機會報復回來,他這個次輔也算是白當了。
奏疏送入宮中,魏廣德只給張吉去了張條子,讓他查查魏允貞和李三才。
一個大名府人,一個陜西人,是怎么湊到一塊去的。
魏允貞,魏廣德印象不深。
這個不深,是指后世帶來的印象。
倒是李三才,魏廣德隱約記得好像在哪兒看到過,想來是個做出一些事兒來的人物。
轉眼一天時間過去,第二日一大早魏廣德走進內閣不久,蘆布就快步進來,附在魏廣德耳邊小聲說道:“老爺,申閣老今日沒來。”
“哎,這個老申,被人算計了。”
魏廣德只是搖搖頭,擺擺手讓他出去。
而他的視線,透過墻壁看向遠處。
那個方向,是余有丁的值房。
昨晚,魏廣德在書房里,按照有利原則推測此事的幕后主使。
如果,是魏允貞、李三才和人合謀所為,那誰是既得利益者?
毫無疑問,以申用懋入仕后逼迫申時行致仕,得到好處的人,只可能是余有丁。
他的地位比許國高,按照順序,他會成為新次輔。
當然,昨晚張吉也說了,沒有發現余有丁和魏允貞、李三才有聯系,甚至都沒有發現魏允貞和李三才私下里有接觸。
所以,如果不是余有丁在背后推動,那就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眼熱申家,所以上奏此事。
要知道,在上一科殿試后,這南樂魏家也算是在朝中出盡風頭。
萬歷八年,魏允貞之弟魏允中、魏允孚一起中了進士,和著魏允貞這個萬歷五年的進士,魏家一門三進士,那年可是在京中大大的露了一次臉。
魏允貞這次冒險,也不排除就是在賭。
想要在官場上升遷,默默做事是不行的,得露臉,得被高層權貴注意到,才有機會搭上仕途快車,快速升遷。
暗中彈劾次輔,自然會被重臣看到。
就算因此遭到報復,反正還有兩個兄弟在朝為官,大不了回老家做個富家翁,也不會有人和他過不去。
賭贏了,則仕途通達。
賭輸了,貌似也不是壞事,正好可以回鄉休養生息。
大明的官兒,進進出出的,大家其實也都習以為常。
可不像后世,一旦失勢,往往就只能坐冷板凳到退休。
這年頭,隨時都可能起復的。
當初因為“奪情”得罪張居正的人,不是都紛紛回朝,品級也都得到不同升遷。
晌午的時候,蘆布從宮外接了府里送來的午飯,正在外間布菜,有內閣中書在門前晃動。
蘆布出去片刻,又回到值房內,在魏廣德身前小聲說道:“老爺,剛收到消息,申閣老給乾清宮遞了乞歸奏疏。”
“這么快?遞進去了?”
魏廣德一愣,隨即問道。
“說是已經送進去了。”
蘆布小聲說道。
“菜好了沒有,老爺餓了。”
魏廣德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起午飯。
很快,值房里就剩下魏廣德,坐在桌前,一手端碗,一手持筷,慢條斯理吃著午飯。
宮里的伙食,實在一言難盡。
但凡有條件,絕對不會吃光祿寺準備的飯菜,都是折銀,自己準備。
不過,單單是為內廷采購食材,也足夠讓光祿寺、尚膳監吃個腦滿腸肥。
別忘了,內廷可是上萬人。
魏廣德這些人可以自己選擇,可下面人是沒有的,只能是給什么吃什么。
而此時乾清宮里,萬歷皇帝面前擺滿午膳,但他卻沒有絲毫食欲。
在他面前,放著的自然就是申時行剛剛遞進來的奏疏。
司禮監沒有停留半刻鐘,就直接送到乾清宮里,皇帝御前。
不得不說,魏允貞的奏疏如果放在平時,用來指責其他官員,效果是會很好的。
為什么?
因為他挑動到了萬歷皇帝敏感的神經。
其中指責嘉靖朝翟鸞之事不過是個引子,要知道,嚴世番自持才高八斗,也因為老爹的相位放棄科舉,而是國子監肄業,受皇帝恩典做了個小官,然后成為小閣老。
魏允貞指出張居正欺瞞陛下年幼,讓他的幾個兒子先后考中進士。
他或許以為,扯出張居正,就能讓萬歷皇帝失去理智,而重罰申時行,卻沒看到皇帝要的閣臣,首先是要達到他政治目的而安排的人。
絕對不是因為需要次輔,所以在朝中尋個人來充任。
而且,張居正之事,在他查抄張府后,在萬歷皇帝看來就算已經翻篇了。
這時候又提到張居正,就有點刻意往他傷口撒鹽的意思。
申時行,他還有用。
畢竟是多年的輔臣,萬歷皇帝自認為對申時行還是能看明白的。
而且,在魏廣德做首輔后,內閣需要申時行。
至于余有丁、許國,剛入內閣不久,自然沒資格和魏廣德扳手腕。
平時吹吹風就到頭了,和魏廣德頂牛,資格還是差了點。
“這個魏允貞,還有李三才,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朕已經責罰張居正,居然還在奏疏里含沙射影。
科舉是朝廷大事兒,怎么可能因為長輩在朝為官,小輩科舉有成就要被迫致仕。”
萬歷皇帝臉色難看,直接甩了手里的筷子。
“來人,筆墨伺候。
還有,把魏允貞、李三才的奏疏找過來。”
昨晚,萬歷皇帝就看到了這兩份奏疏,當時雖然覺得言之有理,但奏疏內容太過偏頗,完全就是肆意抒發個人臆想,不切實際。
很快,內侍找來兩人奏疏。
萬歷皇帝又看了眼李三才的奏疏,直接駁回,批紅后直接扔在地上。
隨后,看到魏允貞的奏疏,提筆批紅,“言語失當,查。”
或許,一個人的奏疏上奏,萬歷皇帝也不會理會。
可兩份奏疏送到面前,他心里也在嘀咕,難道是下面人搞串聯。
本來打算留中不發的奏疏,在申時行的乞歸奏疏過來后,讓他不得不做出應對。
這時候留中,豈不助漲這些人的氣焰,或許后續還會有更多的奏疏上來,那就讓人煩不勝煩。
李三才的奏疏,萬歷皇帝不打算追究,算是留個臉。
識趣的,自然知道退避。
而魏允貞的奏疏,萬歷皇帝打算讓都察院追究責任,也就是要處罰的意思,所以讓“查”。
不需要寫什么“處罰”,只要這個字,看到的人就該明白他的態度了。
皇帝批紅,兩份奏疏很快就被司禮監太監送到內閣處理。
魏廣德剛吃完飯,就看到這兩份奏疏,還有些驚訝。
萬歷皇帝處置如此迅速,看來申時行在他那邊地位還不低。
“蘆布,叫人抄錄一份送到申閣老府上。
另外,把這兩份奏疏發下去。”
萬歷皇帝的想法,魏廣德能猜到,那就是此事已了,就別再說了。
處罰一個魏允貞就夠了,此事翻篇。
皇帝要快速結束此事,內閣自然不能攔著。
畢竟,事關一位閣臣。
就在奏疏送出宮后,晚些時候都察院就召見了魏允貞,陳炌代表都察院對他進行了嚴厲訓斥。
山西道御史,讓都察院處理,也算給他們留了顏面。
不過,就在魏廣德以為此事翻篇后,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內閣就收到李三才的第二道奏疏。
這次,李三才的奏疏絲毫不提自己的意見,而是通篇支持魏允貞,認為輔臣子弟應不應科舉中第。
申時行還沒有回內閣辦差,奏疏依舊是余有丁送過來的。
魏廣德當時也是大怒,“李三才這個戶部員外郎是不想干了,想要出外差了不成。
都察院還未就魏允貞的討論結果遞上來,他就迫不急待為他伸冤。”
“首輔大人,這個李三才,還是知會吏部,安排出去好了,留在京城也是個麻煩。”
余有丁小聲說道。
“蘆布,去請許閣老、王閣老過來。
此事,內閣也該亮明態度了,這是要斷了我等子弟的仕途。”
魏廣德開口說道。
余有丁聞言,也是微微點頭。
“此事最麻煩的地方就在于,魏允貞是科道,他們言政,很難處置。”
魏廣德很是皺眉,就好像魏允貞,都察院除了訓斥一番,幾無其他處罰。
都察院的職責,本來就是如此。
雖然得罪人,可為了表明他們心胸,還不能記恨。
報復,也只能留待京察的時候動手腳,把人往外面送,甩犄角旮旯去。
不多時,許國、王家屏也來到值房,看到李三才的奏疏后都是愁眉不展。
他們權勢是大,可遇到都察院的滾刀肉,有時候是真的難以處置。
其實這事兒,對他們都不是好事兒,意味著只要他們在內閣,家中子弟參加會試乃至殿試,都會受到此事牽連,絕對不是僅僅只是申時行的事兒。
至于張四維,據說病的厲害,已經回閣無望。
所以,張甲征的科舉,此次倒是無人提及,火力都對準了申用懋。
“這李三才狂悖無理,應嚴懲才是。”
許國看完奏疏就怒道。
王家屏只是皺眉,說道:‘他一個戶部的人,有資格參與此事?’
話語里,自然是說李三才以戶部員外郎身份參與,和魏允貞的御史身份相比,似有越權之嫌。
這種上奏議論,科道言官可是暢所欲言,可是六部官員是不能的。
因為科道不會因言獲罪,但六部官員不是。
“再讓他寫,我等都得回家待堪了。”
魏廣德忽然冷笑道。
“那,該如何票擬?”
余有丁皺眉問道。
魏廣德沒有說話,看了看許國,又看了眼王家屏。
這一刻,四位閣臣都保持沉默。
見到沒人愿意出來做惡人,魏廣德心里輕嘆一聲,隨即說道:“既然不知道所言,那就這樣,直接送到乾清宮去吧。
說起來,此事明為褒貶時弊,實為暗諷我等。
不過是這次汝默成了出頭鳥,代替我等背鍋。”
聽到魏廣德這么說,其實想要利用票擬狠狠出口氣的許國,咬咬牙,終于還是沒有說話。
這個,也是他們這些閣臣平時要表現出的所謂大度。
都察院的御史敢彈劾閣老,也是仗著這層關系。
上位者,就不該對下位者出手,否則就好似道德有虧。
當然,這也是朱元璋給他們的權利,就是要他們代替皇家盯著這些手握大權的朝臣。
一份彈劾上來,只要皇帝有心,就可以順手推舟,把權臣順勢拿下。
余有丁起身,只是沖魏廣德拱拱手,隨即大步走出值房。
許國和王家屏也有樣學樣,紛紛離開。
魏廣德起身,從外間走到書案后,坐下,繼續處理朝政。
對于這場風波,也只能丟給乾清宮,看里面那位會如何處置。
以之前的速度,魏廣德相信萬歷皇帝應該覺察到兇險。
內閣在此事上,因為多少都有牽扯,已經不便做出決定。
“蘆布,叫人去兵部和錦衣衛問問,可有倭國軍報。”
魏廣德翻看奏疏,隨口對著外面喊道。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再次吹進了乾清宮,讓萬歷皇帝也第一次體會到朝堂上的波譎云詭。
臨近午飯時間,乾清宮太監來到內閣,招魏廣德覲見。
“昨日朕看到御史魏允貞奏陳關于科舉防范的言論,疑似在譏諷你們。
魏允貞肆意妄言,語多失當,已交由都察院查辦。
今日,魏允貞的奏疏剛奉旨交部討論,尚未處理。
李三才竟敢越職妄言,揣測圣意,行為放肆,本應從重治罪,但姑且寬大處理,降三級官職調任外省。
朕已經批紅,魏師傅,回閣和其他輔臣說說,不要有隔閡,這不過是宵小狂悖之語。“
乾清宮里,萬歷皇帝把李三才奏疏親手遞到魏廣德手里。
“朕知道,內閣在此事上要避嫌。
魏允貞也是可惡,讓都察院盡快安排,朕不想他留京。”
拿著萬歷皇帝批紅的奏疏,魏廣德走出乾清宮。
魏允貞本就是七品御史,平級外放,還是七品。
而李三才就倒霉些,投機失敗,還從從五品官職掉到七品外放。
之前,魏廣德還有些壓力,擔心他們出手,把人弄出京城惹人非議。
現在好了,萬歷皇帝為他們做出了決定。
皇帝的命令,那就是圣旨,魏廣德沒有不依從的理由。
回到內閣,魏廣德召集余有丁等人,把皇帝的批紅給他們看過,也把話傳到。
此刻,眾人臉上如釋重負。
不過,魏廣德還是給吏部魏時亮寫了條子。
外放,也是有講究的,是一地主官還是一地佐貳官。
魏廣德給他們的職位,當然不會是縣令主官,而是地方副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