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陽光灑在滾燙的沙地上，與飛揚的塵土混為一體。
遠處山巒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如同沉睡的巨獸，靜靜守望著這片土地。
三屯營外的軍營，空氣中仿佛彌漫著濃重的肅穆而緊張的氣氛，士兵們全副武裝，目光堅定，他們緊緊地盯著前方，充滿了對峙和緊張的氣息。
在他們前方不遠處，一支馬隊靜靜佇立在那里，為首的三人正是魏廣德、譚綸和戚繼光。
今天的戚繼光頂盔摜甲，完全就是上戰場的裝扮，而在他身邊的魏廣德和譚綸則是穿著一二品緋色官服。
當兵的或許不認識當官的胸前補子到底畫的什么東西，可看到官服顏色也知道是超級大官，和薊遼總督一個級別的官服顏色已經很說明問題。
“今天是打算給我們怎么展示？”
魏廣德盯著遠處不動如山的軍隊，開口對身旁問道。
“魏閣老，譚大人，既然此次可能出發去遼東參戰，而當地又以山川水網為主的地形，所以卑職昨晚就計劃好了。
這三屯營周圍很難找到水網縱橫之地，但是山川還是有的。”
戚繼光開口說到這里，就指著身后不遠處一座大山說道：“我們身后的大山名為景忠山，離此地五里，一會兒全軍急行軍及此，快速展開戰陣進行演練。”
聽到戚繼光是打算在五里外的景忠山進行演練，魏廣德倒是來了興趣。
他也想見識下戚繼光軍隊的山地戰水平，要知道，在這個地方，車陣發揮不出什么優勢，也不知道戚繼光打算如何演示。
他留在三屯營的時間可不多，興許明后兩日就要回京。
說起來，這次出來已經好幾天了，不能繼續耽擱了。
“好，那就拭目以待。”
魏廣德看了眼譚綸，暢快笑道。
隨著戚繼光抬起右手，身側親衛拿出號角吹出悠長的號聲，身后數名旗手開始有規律的揮舞軍旗。
隨著號聲和旗語發出，遠處靜待的軍陣開始緩緩變動。
一開始是騎營分成十余支約摸二十人的探馬隊伍向四周分散開來，隨后兩支步營列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在他們身后是車營，最后才是騎營。
前面步營士卒頂著大盾，長矛斜指天空，更有耥耙、狼筅等非大明制式兵器，鳥銃手則是將鳥銃扛在肩上，一路小跑向前。
身后的戰車在兩匹騾馬牽引和車兵推動下，居然也緊緊跟上步營，遠遠看去顯得嚴絲合縫。
在步營和車營之后，則是卷起滾滾塵煙的騎營。
和京營不同的是，戚繼光的騎營居然也是按照鴛鴦陣進行的編組，每個小隊分派了不同的武器。
除了軍中常見的槍棍、鳥銃外，還有更長一些的耥耙，隊中還有許多大車，一看就知道是攜帶火炮用的。
“元敬，你的馬營不是馬上作戰的？”
魏廣德開口問道。
之前譚綸提過一嘴，但親眼看到還是有些擔心。
“稟閣老，馬營十八局，只有四局是馬戰為主，其余十四局皆為步戰。”
戚繼光在一旁答道。
“騎馬步兵.....”
魏廣德依稀記得，好像說滿清八旗也是類似，馬戰為主的軍隊其實并不多，主要還是騎馬步兵，只是騎馬提高部隊的機動性，作戰還是以下馬步戰為主，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努爾哈赤那老小子，別是偷學的戚繼光的馬營吧。”
魏廣德心里沒來由想到。
雖然戚繼光所編練軍隊在那個時空并沒有出現在遼東，和努爾哈赤不會有交集，可是當初明朝派大軍進入朝鮮，也就是那場援朝抗日戰爭，魏廣德還是有印象的，戚家軍是有參戰。
據說因為搶功，還和當時的提督李如松鬧得很不愉快。
遼東軍搶功勞一事，自那之后就傳揚天下，可以說其他參戰軍隊對遼東軍都是沒有好感的。
這么想的話，努爾哈赤雖然沒有參與朝鮮戰爭，但或許從回去的明軍將領口中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
“騎馬步兵，還真是貼切。”
譚綸忽然插口進來說道。
“呵呵，魏閣老一針見血，末將最初重建馬營，一開始也想訓練一批馬戰悍卒，可惜我們明人習慣騎馬的太少，需要慢慢訓練，費時費力。
所以，末將靈機一動，直接讓步卒騎馬，只需要能騎馬就行，快速機動，快速集結，到地方下方步戰。
只要訓練得當，這樣的騎兵攻擊力也不比騎兵弱多少。”
戚繼光說道。
“若是對上機動力不足的部隊，勝算倒是很大。”
魏廣德只是提醒了一句。
后一句沒說的，那就是遇到同樣擁有大量戰馬的敵人，騎兵就不要隨便外派了，容易被人吃掉。
“走吧，我們也該出發了，追上去看看元敬要如何演練。”
譚綸這時候開口說道。
五里地，說起來也并不是很遠，薊鎮兵馬又是一路急行軍下去的，所以不多時就已經到了景忠山腳下。
隨著步營快速移動到兩翼開始結陣，以司為單位構成一個個方塊軍陣。
魏廣德已經知道戚繼光步營的編制，一個司大略就是后世一個營的兵力，幾百人組成一個方陣，相互之間留有一定空隙，可供他們身后的騎兵通過。
而車營也快速橫擺，將戰車推到一線組成中軍，在戰車的縫隙處，還有隨車奇兵集結待命。
后世有所謂的步坦協同，實際上這個年代明軍車營除了十名車兵組成的正兵部隊，專門負責操縱戰車上的佛朗機炮和鳥銃外，每車都配有十名熟練使用鴛鴦陣對敵的奇兵。
“敵軍沖殺上來，則奇兵出陣保護盾墻進行廝殺，前出十步距離為限，主要還是依托戰車殺傷敵人。
車陣后面那一排小車是在車營被敵攻破后，步卒則以輕車為掩護封堵缺口，奪回戰車.....”
戚繼光在一邊不斷給魏廣德介紹車營的戰法。
總的來說，車營就是個守強攻弱的部隊，主要是穩住大軍陣腳的用途。
只要有車營在，在戚繼光的口中，他就可以保證立于不敗之地。
就算不能擊敗敵人，至少也是打平。
“主動攻擊還是以步營為主，馬營是游走作戰，也可以在敵人潰退后一路掩殺？”
魏廣德開口問道。
“是的，馬營雖然馬戰實力不足，但若是追殺潰敵還是可以辦到的。”
戚繼光馬上答道。
“若是防御，步營前面還會被臨時布置拒馬和撒下鐵蒺藜，防止被敵人騎兵直接沖破陣營。”
此時步營前方已經整齊擺上一排虎蹲炮，是由兩名步卒直接從步營大車上抬下來放置在陣前的。
“那就是虎蹲炮？使用霰彈？”
魏廣德又問道。
“這炮參考了九江衛的小將軍炮，考慮我們面對的是以騎兵為主的蒙古人，所以一般都是按照霰彈裝填，專門打擊對面的騎兵沖擊。”
戚繼光也解釋一句，“若是攻打城池使用實心彈也行，但是威力還不如大將軍炮一炮的威力。”
“這炮很厲害，號稱不怕死的倭寇遇到這炮，一炮下去就是一大片，剩下的倭寇直接掉頭就逃。”
當初在江南剿倭時，譚綸是見識過虎蹲炮威力的，所以對這炮很是推崇，“就是可惜，這炮射程太短，使用大將軍炮打霰彈，威力也趨近于無，根本無從瞄準。”
魏廣德點點頭，小將軍炮其實就是他搗鼓出來的，雖然不是親手，可思路是他提出來的。
本意其實是做個樣子貨出來，能打幾炮就行，目的是為了貪污那些銅料，只是試驗后覺得還行，所以九江衛全衛都把過去的火炮都換了，只留下少量使用鐵料鑄造的碗口銃。
這時候，魏廣德注意到馬營在外側也擺放了一排虎蹲炮，于是笑道：“你的馬營也有裝備虎蹲炮，你倒是對這東西情有獨鐘啊。”
“考慮馬營出戰，對方可能也會集結騎兵來攻，所以給馬營裝備大量虎蹲炮破敵，戰法其實和步營類似。”
戚繼光在一旁解釋道，“那四局馬戰部隊，就是為了在擊潰敵人后可以發起反擊而專門組建的，從薊鎮原騎兵部隊中精挑細選而成。”
“打朵顏部，步營可有成功攔阻朵顏騎兵攻擊？”
魏廣德忽然問道。
“有，朵顏部后退時，車營變動追擊有點慢，就是步營直接追上去，有過數次交戰，都被打退了。”
戚繼光還是很自傲的，以步兵擊敗騎兵，在明軍將領中可是不多見的。
“嗯，好，軍陣布置好，那就開始吧，讓我見識見識薊鎮兵馬的火力。”
魏廣德笑道。
戚繼光的三板斧，他大概明白了，現在就是要看看薊鎮大軍的火力到底有多恐怖，可以擊敗蒙古騎兵的沖鋒。
“讓他們開始演練。”
戚繼光回頭對旁邊親兵吩咐一聲，隨著號角旗號再次發出，遠處軍陣終于開始動起來。
“轟轟轟.....”
車營中十門大將軍炮率先開火，十顆實心鐵彈飛出炮管砸向遠方。
隨后，整排戰車前都冒起青煙，那是二百五十六門佛朗機炮發射的場景，隨后車營又是陣陣青煙，那是戰車上的鳥銃發射彈丸的結果。
隨著鳥銃響起后，又是佛朗機炮連續的發射演練，中間夾雜著鳥銃的發射。
隨著佛朗機炮配置的留個子炮筒打完，突然戰車上又發射出密集的火箭。
明軍裝備的火箭，其實在后世書里經常介紹，類似沖天炮一樣，只是那根小木棍變成了箭矢。
明軍的火箭裝備非常龐大，不僅是步兵大量裝備，騎兵也有不少使用這類火器的。
要說殺傷力其實只能說一般，但是動靜卻非常駭人。
車營演練結束后，步營也開始類似的表演，虎蹲炮發射后，炮手直接退回軍陣內，直接把炮丟在陣前不管不顧，隨后就是線性隊列鳥銃射擊。
和魏廣德以為的三段射甚至五段射不同，薊鎮步營鳥銃手只有兩排，打完后就直接退到陣后，也沒見到他們裝填彈藥，而是紛紛拔出隨身短刀準備近戰。
“按照我的要求，隊官根據敵情判斷要不要銃手再次裝彈，這次就不演練重復射擊了。”
戚繼光解釋道。
而此時魏廣德敏銳的注意道，此時步營第一排的步卒并不是刀盾手，這在明軍其他部隊里是前所未見的。
此刻站在第一排的士卒赫然是使用耥耙和狼筅的軍士，他們從隨身箭筒里拿出數支火箭，直接架在耥耙和狼筅之上，隨后快速點燃火箭。
待火箭發射完成后，又快速把箭筒里的火箭拿出來重新架好，直到火箭全部發射出去。
而同時在他們身后的長槍手、刀棍手已經拿出攜帶的弓箭，在號聲響起時舉弓齊射，向敵人拋撒出一片箭雨。
“鳥銃是六十步開火？”
魏廣德忽然對戚繼光問道。
“是的，魏閣老，六十步距離是鳥銃破甲的最佳距離，兩輪鳥銃射擊后，再由一輪火箭攻勢，敵人也到了不到三十步的位置上，再有這一輪箭雨，若是敵人不崩潰，則就到段相接的時候了。
實際上戰時，步營和馬營是會和車營協同作戰的，戰線上還有二百余門佛朗機炮的支援，而不會是今天這樣分段演練。”
戚繼光解釋道。
現在魏廣德終于知道戚繼光所練薊鎮兵到底是怎么打仗的了，特么的什么冷兵器，那些用冷兵器的軍卒，身上不是帶著火箭就是弓矢，完全就是一直靠火力投送殺敵的部隊。
這么強大的獲利，近戰又有鴛鴦陣加持，薊鎮明軍說不定還真是這個時代天下最強大的軍隊。
“就是太費銀子了。”
冷不丁的，譚綸嘀咕一句。
“呵呵.....”
魏廣德只是笑笑，他明白譚綸話里的意思。
就是今天的演練，就不知道砸進去多少銀子，火藥、鉛子，還有火箭，那可都要銀子砸出來的。
“當初我還在納悶，你各營都要上萬支火箭要怎么用，原來如此。”
魏廣德笑道。
“那步營攻山又是如何？鴛鴦陣嗎？”
魏廣德笑問道。
“閣老所言極是，步營分散為小隊，小隊間間隔八、九步不等，兩層推進.....”
戚繼光講解步營山地作戰，此時前面天鵝號角已經再次吹響，步卒也開始向前。
看到這里，魏廣德能想到的就是解放軍的三三制戰術，三個戰斗小組以三角形進行進攻和協防。
戚繼光的小隊戰法，與其何等相像，只不過人數稍微多一些罷了。
考慮到武器的不同，貌似也很合理。
此時薊鎮步營就像無數個三三制戰斗班，海浪般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