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么多大炮，王杲就知道，那邊的情勢怕是不妙。
“撤，回古勒城。”
繼續在這里糾纏也沒意義，要是他在外時間太久，讓李成梁有了可乘之機，那古勒城就危險了。
王杲下達了撤退命令，女真人紛紛跟著首領往來時路跑去。
而戚繼光這邊，在看到河谷中出現女真人后，軍心反而由緊張變得平淡起來。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進入戰場不見敵蹤，任誰都不會放松，精神只能一直繃著。
現在敵人出現了，說明大帥的判斷是對的，東虜還真在這里設下伏兵。
只是，許多靠前的士卒都奇怪的望著山頭，入眼依舊空無一人。
山頭這樣的制高點，可不是說放棄就放棄的，這里面實在古怪。
戚繼光心中也是狐疑，他可猜不到王杲審時度勢，這時候果斷選擇了放棄。
實在是敵將太過謹慎，這伏擊不好打。
山頭敵軍長久不出現，爬山的明軍在敵襲出現時短暫的出現了一陣混亂，但是很快在懸崖峭壁間組成一道簡陋的防線。
他們能依靠的，也就是手臂上的面盾。
只是防御上頭攻擊的準備做好了，預想中的襲擊卻遲遲沒有出現。
良久，有人終于坐不住了，小聲商議是否繼續向上攀爬。
而此時的戚繼光也注意到山頭的情況，既然未見敵蹤，那就繼續，敵人總會出現。
至于攻山部隊可能面對的傷亡，對于戰場老人來說，這又算的了什么。
要知道，上山的部隊，可都是他從浙江帶過來的老部下，在福建等地沒少經歷過山地作戰。
戚繼光相信他們，只要有一絲機會，他們就能夠攻上山頭，并且有力的防守住關鍵位置。
“發旗語，讓他們繼續登山。”
戚繼光對身旁的親衛吩咐道。
隨著一通鼓聲響起，吸引半山腰上明軍的注意，隨后有傳令兵打出一陣旗語。
半山腰上還趴著不動的明軍這時候慢慢動起來，緩緩開始繼續向上攀爬。
當第一個士卒登上山頂，一個接一個明軍成功上山。
先一步登頂的官兵馬上組成防御陣勢，這都是標準的鴛鴦陣，在當年對抗倭寇時顯示出強大的進攻和防御能力。
見到手下官兵已經成功上山，并構建出一個簡易的防線，戚繼光此時才確信，女真人怕是已經撤了。
“命二隊前進，盡快拿下河谷另一個出口。”
戚繼光當即下令道，隨后又吩咐親衛，給山上的明軍發去消息，讓他們穩固防御后派出少量尖兵搜索前進，支援二隊拿下另一個出口的山頭。
看到第二隊人馬進入河谷后，戚繼光也騎馬向前，很快就和先鋒軍會和。
只要收到前方的消息，他就可以命令大軍放心的經過三道口這片危險的區域了。
半個多時辰以后，河谷內有騎兵奔出，來到近前報告了前方的消息。
“大人，我們已經成功控制河谷出口，和一隊搜索哨探會和，沿途沒有發現東虜蹤跡。”
傳令兵在戚繼光面前勒馬匯報道。
“先鋒軍立即啟程，過河谷后臨時扎營，做好防御。”
戚繼光給身旁的前鋒將官下令道。
雖然他已經有把握，女真人退了，可大軍沒有經過河谷，他依舊沒有掉以輕心。
一個多時辰后，戚繼光跟隨輜重營穿過了河谷，身后只剩下部分步營和馬營還在通過。
實際上，最危險的一段時間已經度過，他也可以松一口氣了。
不過，想到今日虎頭蛇尾的戰事，戚繼光還是在心里略微哀嘆一聲。
是的，他雖然沒有把握殲滅設伏的女真人，但是只要交火，把他們拖在此地還是可以的。
只要確定有大隊女真人在此，那就意味著東虜防守老巢古勒城的兵力必定有限。
而且，既然能被派遣出來埋伏他，帶隊之人的級別也一定不會低。
將東虜拖在此地，那另一路的李成梁就能更容易的攻占古勒城這個終極目標。
古勒城，是王杲世代居住之地，意義自然很大，戚繼光也不相信王杲會輕易放棄此地。
這點，也是戚繼光品德上優于李成梁的地方。
如果換做是李成梁，他是絕對不會為了完成勝利犧牲自己的利益。
他雖然不會有意坑隊友，可在實實在在的利益面前，必要的取舍，也是會毫不猶豫去做的。
戚繼光這邊，等大軍完全通過三道口后，簡單重新整隊，就再次出發，繼續前進。
只是這次沒有往北走，而是折向西行。
按照向導的話，繼續走三天，大軍就會抵達王杲的老巢古勒城，算起來，他這一路的行動速度比軍令早到一天。
.....
“父親，巡撫大人發來問話，詢問我軍進展如何？”
李如松騎馬出現在李成梁身側，開口詢問道。
“據實稟報就是了，我軍進展神速，還有兩日就可抵達古勒城。”
李成梁眺望遠處山梁，心中思索的確實在那里，女真蠻子又會如何阻攔大軍通過。
這些天，女真人不斷給他們制造麻煩，可只是前兩次發生了稍微激烈一點的戰事，之后女真人就幾乎躲著他們走，只制造麻煩，而不敢發動戰事。
這讓喜歡積累首級功勞的李成梁極為不滿，見不到人就獲取不到首級，在兵部驗功的時候就少了些許說服力。
李成梁可是知道，京城兵部的那些郎中，可是很喜歡首級這種東西的。
因為有首級，比把報捷文書寫的天花亂墜還有說服力。
不過，不管是他要面對蒙古人，也就是西虜亦或者現在要去打的東虜，都有帶回尸體獲得對方家產的習俗，所以首級的獲取就變得極為困難。
不過不要緊，只要搶先一步攻下古勒城，抓住王杲，大功就少不了他的。
李如松這時候并沒有離開，而是策馬在李成梁一側，他通過觀察父親的眼神，多少也猜測出一點什么。
是的，此時李成梁眼中有著一種淡淡的擔憂之色。
他們選的這一條行軍路線，可是說是風險極小的，沿途幾乎沒有什么所謂的天險可以防守，可以輕松大隊直抵古勒城。
而此時李成梁眼中的擔憂，當然不會是擔心薊鎮的戚繼光會搶在他們前面拿下古勒城，而是擔心王杲見事不可為選擇逃跑。
是的，繼續向北，山多林密，可就真不好抓人了。
“父親，是不是擔心王杲小兒逃脫？”
李如松終于還是開口問道。
在兒子面前，李成梁也沒有隱瞞心中的擔憂，點點頭，只是沒說話。
看到父親的反應，李如松當即就如同打了雞血般說道：“父親，要不兒子帶親兵直接沖過去，一天時間就可以抵達古勒城下，定叫那王杲小兒插翅難逃。”
李成梁這時候才側頭看了眼自己這個兒子，說實話，他對這個大兒子是很滿意的。
其實不止大兒子李如松，另外幾個兒子其實也都非常優秀，都是敢打敢拼的主兒，在他眼中都是大明的良將，足可鎮守一方。
不過，自己這個優秀大兒子，是不是也太猛了一點。
兩三千人就敢往龍潭虎穴里沖，這可不是能夠繼承他衣缽的人該說出的話，該做的事兒。
當即，李成梁面色一板，冷冷說道：“如松，你以為打仗就是這么簡單的一件事兒，你沖到敵人面前，敵人就會瑟瑟發抖，向你跪地求饒。
你考慮過沒有，我大軍現在擁有絕對優勢，身為主將又何必以身涉險去賺取功勞。
你們家，已經過了需要拿命去拼富貴的時候了，這些，當爹的都已經給你們做了。
你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穩扎穩打，慢慢熬資歷。
你以為就算你直接沖到古勒城，抓住王杲，朝廷就會給你升官，讓你做一鎮總兵嗎？
癡心妄想。”
說到這里，李成梁的臉色就更黑了。
“我告訴你，就算你立下天大的功勞，要是在朝廷里沒有靠山，沒有人幫你說話，你最多就是得到賞銀和記功，要想官職升遷，想都別想。”
“可是爹，咱們找點抓住王杲，不是早點完成朝廷的任務，我們也可以回沈陽。”
李如松還要多說，就被李成梁粗暴打斷道：“閉嘴，你以為朝廷是什么？
朝廷那幫人，最是看不起的就是我們武人，若真把東虜西虜都滅了，你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以后做事兒，多想想將來，別愣頭愣腦只知道打打殺殺。
留下東虜和西虜，只要不讓他們做大，想什么時候要功勞，就出來打一下，首級就有了。
朝廷那邊，也才會更加重視你我父子，會給出更多的獎賞。
都殺沒了，還立個屁的功勞，沒聽說過鳥盡弓藏的話嗎？”
李如松被老爹教訓，自然是不敢還嘴的，低著頭，默默接受著。
等李成梁把話說完后，李如松這才一下子抬頭說道：“父親，孩兒可不是莽夫，也是考慮過危險的。”
說到這里，李如松指著前面的山梁說道：“父親，若兒子記得不錯，過了那座山，后面到古勒城就是一馬平川了。
只要兒子的騎兵奔襲過去，沿途是不會有什么危險的，甚至他們都來不及反應，我的馬隊就可以沖進古勒城，將王杲一網成擒。
這樣，爹爹也少了需要攻城的準備，手下將士們也不需要為攻城付出傷亡。
等那個戚繼光抵達古勒城時，那里已經插著我大明的旗幟了。”
聽到李如松的話，李成梁陷入沉思。
山梁之后的地形，他當然知道，確實沒什么危險地帶，可以放馬直沖到古勒城下。
正如兒子所說，如果這時候出動一支騎兵奔襲古勒城，王杲很可能來不及反映，大軍就殺入城中。
至于風險，只要自己率領大隊官兵加緊趕路，和前鋒軍的距離不拉太遠，應該也就沒什么危險了。
自己的親兵衛隊，就算遭遇數倍于己的女真士兵圍攻，堅持兩天應該不在話下。
而自己，在那個時候已經率領大隊人馬趕到了。
想到這里，李成梁也難得的打算進行一次軍事冒險，讓自己大兒子率領家丁隊直取古勒城。
讓他下定決心的關鍵，其實并非兒子口中那些，而是這一馬平川，女真人確實沒地方可以設伏。
“好，你去整隊。”
既然想明白了，李成梁做事也不拖泥帶水，對李如松說道：‘大軍過了山梁，你就率家丁隊直取古勒城。
這一次單獨領兵在外，一路上你都要小心謹慎。
若是遭遇攔截，立即就地防御，不可莽撞行事，等待爹爹的大隊人馬趕到即可。
不可因為立功心切就以身涉險，這絕對不是為將者該做的。’
聽到老爹同意了他的計劃，李如松來不及歡呼，急忙撥馬就走。
身后兩里外，才是家丁隊集合的地方。
他要盡快趕到那里，把家丁隊那兩千多人馬集合起來，準備出動。
看著李如松離開，李成梁收回視線，目光重新投向遠處山梁。
此時，前鋒明軍已經非常接近此地。
按照李成梁的判斷，這是女真人最后攔截他們的機會。
若是此處也沒有防守的話，那說明王杲小兒已經做好死守古勒城，和大明拼消耗的打算。
或許，還有拖延時間，游說其他女真部族前來參戰。
路上，他已經得到情報，王杲把兩個兒子派出了古勒城。
或許別人以為是王杲為了召集援兵做出的布置，可是身為一個父親，李成梁多少還是猜測到王杲當時的心情。
果然，在明軍靠近山梁時，遭遇到幾輪箭雨。
女真人并不是為了要射殺多少明軍士卒，而是為了阻止他們靠近。
對于女真人的抵抗，李成梁甚至連上去只會的心思都沒有。
他就在后方，看著明軍前鋒推著大車上去，從車上卸下一門門大小火炮。
隨著遠處準備停當，前方軍旗搖動，緊接著伴隨而來的就是一陣陣火炮的轟鳴。
“轟轟轟......”
大量石彈射向遠處山梁，曾經出現箭雨的位置。
而在最前面的明軍步卒，在炮聲中完成整隊，盾手在前，弓手在后，之后則是幾排長矛手，一片片往前壓。
隨著不遠處又有箭雨飛起，明軍后方的炮手陣地果斷變換炮擊位置，十余門火炮的彈丸迅速飛向那片區域。
很快，密集的箭雨變得稀稀落落。
顯然，這次炮擊有效。
就在李成梁等待前方勝利消息的時候，忽然察覺到大地絲絲震顫。
心靈所致，他回頭一眼就看見自己的家丁隊已經整裝前來，最前面那個全身披掛鎧甲的小將，不就是兒子李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