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林，是政見不同，也不至于生啊死的。”
聽到馮保說幫他出氣，處置那些不聽話的官員，張居正搖頭晃腦的說道，“不過善貸搞出來的事兒，才是最讓我擔心的。
這兵戈一起，朝廷的錢糧流水般的花出去.....”
魏廣德虛瞇著眼，不經意瞟了張居正和馮保一眼。
今兒這處有些怪，魏廣德不知道是不是張居正和馮保聯手給他演的一出戲。
“善貸，你應該能想到，推行新政，整頓吏治，都需要一個和平的環境。
其實當初看到遼東向外拓地時我是十分支持的，但是晚上回到家里以后，我就有些后悔了，感覺實在是太冒失了。
只不過之后看到你全力支持，還有兵部也積極準備，我也就沒好意思說。”
張居正睜著惺忪醉眼，看著魏廣德說道。
“可結果很順利，不是嗎。”
魏廣德也裝作醉酒的回答道。
其實他也是真醉了，只不過理智還在。
魏廣德不確定此時的張居正和馮保是否也是這樣的狀態，有心要記住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回去再好好琢磨。
但此時醉酒狀態，還真說不好回去還能記住多少。
魏廣德可沒有喝醉酒后考驗過自己的記憶，不過都說喝酒誤事，想來此話應當不假。
“但是之后呢，你有是打算恢復舊港，舊港沒出手，又對呂宋先下手了，現在看緬甸的局勢也很危急，怕是離開戰也不遠了。
現在朝廷的局勢，要是都打贏了，還好說，就算損失大點，也能說得過去。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嗎？
戰事不順，這對朝廷的穩定才是最致命的。
你能選好將領，這點我承認。
不管是你推薦的馬芳還是俞大猷，都很能打。
戚繼光也是，我其實也很看好他，因為他會練兵，這正是朝廷需要的將官。
可你也應該知道，俞大猷的江南水師拿走了東南多少稅賦。
馬芳的宣大騎兵，又分走了多少本該屬于其他軍鎮的軍馬、火器。
他們的功勛，多少都是拿著朝廷的銀子堆出來的。”
張居正訴苦道：“戶部那邊，雖說大明銀圓發行掙了百萬兩銀子，后續還會有持續銀子收入。
不管是銀圓還是銀角，現在民間都很接受，但朝廷的銀子不能存起來，就這么流水般的花出去，我心里也是不安。”
民間有說錢壯英雄膽，其實在朝廷，發生戰事，最擔心的就是錢糧接濟不上。
其實，古代打仗也是很清楚的，打的不光是人，還有錢糧。
而現在的大明朝廷，戶部沒有一點積蓄，雖然有常盈庫兜底，但那是在十分危急的情況下才能動用的銀子，幾乎不在朝廷的管理范圍內。
如果說內閣能影響常盈庫什么，可能也就是核查的權利了。
就在張居正剛說完話，一旁的馮保忽然插話進來道：“叔大，你可別拿這話糊弄我，你這么說，不會是想動月港稅銀的注意吧，沒門。”
魏廣德看向馮保，此時他的情況和張居正差不多。
“往年戶部給內廷多少銀子，今后一樣得給，也別想戶部多分銀子。
這些年內宮里也過的苦啊，之前先帝在時，你們就那朝廷入不敷出說是，先帝想要戶部出點銀子給宮人采購東西，你們就百般阻撓。
多少年的虧欠，宮里太后還想著等月港稅銀到了，好好置辦一些東西。”
顯然，張居正說的這些話，魏廣德現在也糊涂了，不知道是說給他聽的還是說給馮保聽的。
“宮里人太多了，一些年歲大的就該讓他們出宮，宮里也能節省一筆開支。
而且月港稅銀那么多，你們怎么用得完？
今兒這個事兒咱們不討論，以后再說。
既然今日是我們三個在場，不妨開誠布公談一談。
善貸腦子靈活，戶部表面光鮮，但實際上內部財政幾位緊張。
善貸，我就問問你，你那里還有什么法子豐盈府庫沒？”
張居正看了馮保一眼，沒有接他的話茬，卻是問起魏廣德有沒有其他為朝廷撈錢的法子。
“叔大兄，你為何忽然對銀子如此上心？”
魏廣德不知道張居正是因為什么才這么說，難道是打算讓他提前推出利用牙行在全國范圍內征收商業稅？
不過魏廣德可不認為現在是提出這個的機會，所以選擇裝傻充愣，不直接回答，而是探他的底。
“這兩日，我復盤了這些年關于夷人的奏疏，發現在我大明周邊活躍的夷人確實是越來越多。
這些夷人一開始想憑借他們的火器擊敗大明，失敗后才開始做生意。
但是，他們似乎并沒有因此就老實下來，反而是在我大明之外的番邦不斷攻城掠地。”
張居正微微低頭，用很沉重的語氣說道：“雖然我不喜兵事，可越想越覺得悚然。
若是任由他們繼續，怕是我大明周圍番邦，遲早都被他們占去。
屆時，大明依舊逃不過和他們再次交戰。
而那時，他們可以依靠的地方多了，就可以和我大明耗下去。
若朝廷沒有足夠的銀錢儲備，怕是危矣。”
“切......我還以為你在擔心什么，原來是為了那幫夷人。”
馮保不屑的笑道。
“雙林，你是不知，就呂宋，你問問善貸，西班牙人用多少軍隊就占領了那里。”
張居正卻是嚴肅起來，看著馮保認真說道。
此時的張居正，雙眼里只有一片清明。
“果然沒醉。”
魏廣德在心里苦笑道，“這酒還真不是那么好喝的”
“善貸，呂宋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你應該從兵部了解的更多，說說。
看看夷人有多厲害，讓張大首輔都有些擔心。”
馮保時候開口說道。
“兩三百人吧，現在人多起來了，在呂宋的西班牙人可能近千人了。”
魏廣德開口說道。
這個消息，還是之前鄧子龍去了馬尼拉，從當地華人口中知道的。
占領馬尼拉灣的時候，西班牙人并不多，大概兩三百人。
至于占領整個呂宋，西班牙人也花了半年多的時間。
實際上，對于島上的呂宋人，許多并不服從西班牙，但是沒辦法，不臣服就會遭到西班牙軍隊的打擊。
因為有部族因此滅族，所以剩下的呂宋人不管是否情愿，至少表面上選擇了屈服。
“呂宋有多少人？”
聽到魏廣德說出夷人占領呂宋只有幾百人，馮保驚訝問道。
“幾十萬人吧，或許在百萬上下。”
這個人口數據，其實俞大猷并沒有提及，西班牙人占領那里，應該有過調查。
但是數據，肯定是不會告訴明國人的。
魏廣德也只是猜測，幾十萬人應該還是有的吧。
馮保此時卻微皺眉頭，先前醉酒的樣子已經消失不見。
“南洋還有那些地方被夷人占領？”
馮保又問道。
“滿次加，就在舊港海對面。”
魏廣德答道。
“那夷人用了多少兵力？”
馮保好奇問道。
“不知道，大概幾百人吧。”
魏廣德當然不知道滿次加的情況，畢竟都多少年的事兒了。
不過他還是繼續說道：“占領滿次加的是葡萄牙人，就是和壕鏡那邊夷人一個國家的。
葡萄牙人在大明周邊活躍的人口，應該是比西班牙人多一些，他們一個是從西邊過來，就是葡萄牙人，一個是從東面過來的，就是西班牙。”
“夷人國家不在一起嗎？”
聽到夷人來自東西兩個方向，馮保又好奇問道。
同時有這個疑問的，其實還有張居正。
兩個人都不是文盲，恰恰相反，他們都是這個時期大明的文化人，有自己思想的知識分子。
不過對于海外，他們知道的還真不多。
或許魏廣德才是大明睜開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人，畢竟接受了后世九年義務教育，還有七年深造的“高學歷人才”。
魏廣德想了想，大明雖然在這個時期沒人提出地球是圓的說法，但歐洲那邊其實已經盛行，還得到了驗證。
面前兩人算是大明權利最頂尖的人，讓他們知道些現代知識貌似不是壞事兒。
于是，魏廣德想想，這才拿起酒杯說道：“早前我從夷人商人那里聽說過一些事兒，有些顛覆我們的認識。
就是說我們腳下的大地，是一個球體。”
說到這兒，魏廣德舉起酒杯說道：“按照夷人的說法，就好比這里是大明。”
說著，魏廣德指著酒杯上的花紋說道，又指著背面繼續說道：“這里就是夷人的國家。
不管他們從東向西還是從西向東，最后都能到達這里，就是我們大明。
然后就是先前我說的，西班牙人從東面來了，葡萄牙人從西面過來。”
魏廣德的話，對兩人沖擊是很大的，他們都是瞪大眼睛看著魏廣德。
“別這么看我，一開始我也不信，但是經過多次多人確認，他們還真就是這么來的。
葡萄牙人過來，沿途經過了當年三寶太監經過的那些國度抵達大明，而西班牙人則是幸運的在我們大明的東面發現了一塊廣袤的大陸，比我大明還要大的土地。
西班牙國家比葡萄牙強大，但是西班牙到大明來的人少，就是因為他們把人都派到那里去了。”
說到這里，魏廣德心中一動。
大明雖然沒有遠征美洲的能力，但適當灌輸一些思想，似乎也是好的。
沿著海岸線，大明可以把勢力范圍向西面延伸。
就是可惜這個時代的交通和通訊限制太大，沒法直接延伸到歐洲去。
盯著魏廣德手里的酒杯，此時兩個人都已經被他的話震驚到了。
但是細細想來，貌似也是有道理的。
張居正和馮保以前也聽說過，夷人來自東西兩個方向的言論，只是從沒合在一起思考過。
魏廣德拿著茶杯的比喻，倒是很形象，一下子就讓他們了解到了實際情況。
張居正拿起自己的酒杯端詳片刻才問道：‘記得好像是說葡萄牙人先一步到達大明，那是不是說明往西面走，更容易抵達夷人的國家？’
魏廣德笑著點點頭，“確實如此。”
“他們干嘛不一起從西邊過來？還有，東面真的還有一塊大陸嗎？”
馮保這時候也發問道。
“夷人那邊有一個無冕之王，是宗教方面的，他們好像稱其為教皇。
西班牙和葡萄牙做在夷人國度中的大國，他們那個教皇好像是授權他們瓜分世界。
一個的瓜分范圍向東，一個是向西，所以他們要從東面和西面到來。”
魏廣德把印象里西、葡瓜分世界的事兒說出來，又一次把張居正和馮保震驚到了。
“教皇？瓜分世界？”
張居正狐疑的看著魏廣德的，好奇他消息是哪里來的。
“教皇，是宗教皇權，沒有世俗的權利。
世俗的權利，都掌握正在夷人國度的國王手里。
而達到大明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就是夷人國度中最強大的兩個國家。
聽說是因為他們爭奪殖民地的戰爭過于慘烈，所以教皇進行干預，從中調停，定下來瓜分世界的辦法。
所以葡萄牙人到達大明，先是戰爭，打不過才老實的進行貿易。
因為這樣的行動，是得到了宗教層面的許可，可以搶奪他們看到的一切。”
魏廣德解釋道。
“教皇能從他們手里而到什么？”
馮保疑惑問道。
“兩國國王向教皇進貢黃金白銀，還要為教皇手下的傳教士傳教提供便利。
叔大兄，還記得早年閩粵遞上來的奏疏，說有夷人傳教士想在大明傳教嗎？”
魏廣德開口提醒道。
“有，記得當時允許他們在所在通商口岸傳教，但不得往外傳播。”
張居正自然知道這事兒，于是點點頭。
實際上這個時候的傳教士，往往都搭乘西、葡對外殖民的軍艦抵達世界各國，向他們傳播歐洲教會的教義。
“只要能搶到的，都是他們的？這個教皇怎么會有這么大的權利？”
馮保依舊有些糊涂，這樣的權利，怕是比大明的皇帝都不遑多讓了。
可偏偏，它又是一種宗教權利，凌駕于世俗權利之上的東西，難免不讓馮保多想。
“教皇的權利只是在教會，不過信教的人多了，世俗自然也有了影響。
他們的國王為了維護統治，就只能和教會保持良好關系，甚至那些國王也是教會忠實信徒。
所以，教皇在夷人國度地位超然。”
說到這，魏廣德冷笑道：“就算沒有教皇授權，他們搶下來的地盤自然也不會吐出來。
東面那塊大陸，據說遍布金、銀礦，他們拿到大明交易的白銀，全部產自東面那個大陸。”
魏廣德再次拋出讓他們震驚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