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帝都，紫禁城，內閣。
“老爺，這是首輔家人送來的字條。”
已經散衙，張四維和申時行已經告辭離開，魏廣德也準備離開值房回府，結果蘆布從外面急匆匆進來，雙手奉上一張紙條。
“首輔.....”
魏廣德稍微驚訝了一下，他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張居正還給自己寫字條。
接過來打開看了眼，面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
重新折好字條放入袖中，對著等候的蘆布說道：“把值房收拾一下，你就可以回去了。”
說完，魏廣德大袖一擺，走著四方步大踏步離開值房。
張居正會知道草原上的事兒，他并不奇怪。
不管是張四維還是首輔值房那邊的人，都是張居正留在內閣的眼線，他們會時刻了解朝廷里發生的重大事項，然后撿重點報告到張府去。
不過張居正現在的病情，其實是不利于還關心這些事兒的。
說好的靜養，就該好好靜養才是。
雖然就算如此，他，應該，也活不了太久了。
除非歷史被改變。
張居正現在的病情，魏廣德有讓張吉關注著。
據說時好時壞，這其實已經非常危險，因為這預示著病情比不穩定，這還是在太醫和張府遍訪名醫后的結果。
至于李時珍，這個時候已經是去了九江。
三月前家里來信，魏廣德父親病重，于是魏廣德請求李時珍暫時放下校閱《本草綱目》的重任，先南下江西為家人診病。
現在時機有些敏感，魏廣德是真不敢讓老爹這兩年出事兒。
倒不是他貪戀權勢，而是一旦他離開朝堂，東征倭國的計劃，怕是就會被擱置。
就算有左渡進山和石見銀山的誘惑，魏廣德也不能確定張四維會不會放手一搏。
畢竟，蒙元遠征倭國的慘痛教訓還歷歷在目，而文官又是最慣常以史為鑒的品種。
而就算魏廣德還朝，短期內也很難再次成為首輔，把控內閣決策。
明朝對于丁憂歸來官員的安排，普遍堅持“回避原籍，同品對調”的原則。
所謂的回避原籍并不是針對籍貫，而是不允許官復原職，回到丁憂前的崗位。
之所以要如此，一是為了防止官員間相互勾結，拉幫結派，形成利益集團；二是官員丁憂離職，崗位已被填補，所以無法任命。
像魏廣德這樣的官員，如果回來，可以在吏部報備后，安排出任尚書的職位。
如果皇帝依舊信任，自然也可以入閣，但不會進來就安排首輔的位置，而只是普通閣臣，然后一步步熬上去。
當然，皇帝特旨除外，但一般很少會如此。
當初隆慶皇帝召回高拱，他也只是入閣成為閣臣，首輔依舊是李春芳，次輔是陳以勤。
直到他斗倒陳以勤代之，之后隨著李春芳致仕，他才有機會成為閣臣。
要知道，倒拱的時候，他已經身為內閣次輔。
雖然，其實首輔次輔不過是朝堂上約定俗成的一種說法，內閣閣臣其實沒有高下之分，但皇帝都已經接受這種排列方式，實際上已經算是一個制度。
入夜，魏廣德在書房看著今天剛送到的家書。
信是大哥寫的，父親的病情正在恢復好轉，這讓魏廣德松了一口氣。
而此時，板升城東面，明軍大營里，麻貴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訪客。
“忠順夫人，本官是奉總督大人軍令前來，而總督大人應該把意思用書信告知夫人。
夫人大可按照自己心意做出選擇，相信夫人應該懂得如何才能讓不他失禮獲得最大的收益。”
雖然麻貴讓忠順夫人和恰臺吉明日再到他軍營協商糾紛，可當晚忠順夫人還是來到明軍軍營，她要知道大明真實的意思。
雖然鄭洛書信里已經講的明白，希望她能接收板升城，最好讓不他失禮迎娶大成比吉。
當然，不他失禮必須保證把漢那吉的孩子，成年后至少獲得一個五千人的部落。
相對于把漢那吉那留下的萬人部落來說，不過是分出一半給他，但這樣一個部落，在草原上也是一股不俗的實力。
三娘子倒是不在意分出去這個部落，畢竟不他失禮得到的更多，不僅有多余這個數字的部落，最重要的還有一座城。
在草原上建起一座城，那是非常消耗人力的。
如果不是當初白蓮教弄來大量漢人，但是靠蒙古的力量，筑城，多少有些癡人說夢。
不過經歷了板升城和歸化城，三娘子已經意識到城池的重要性。
而且，板升城的位置，距離大明不遠不近，隨時可以得到大明的支援，只要始終效忠大明的話。
“將軍如此說，小女子就知道該怎么做了。
只是今日派入城里的使者回來說，大成比吉并沒有馬上答應，而是要考慮考慮。”
忠順夫人對麻貴說道。
“夫人放心，我也已經派人向板升城投書，如果大成比吉清醒，就該知道如何選擇。”
麻貴抱拳對忠順夫人說道。
“可若是明日調解無果呢？”
忠順夫人忽然問道，“將軍是否會和我一起出兵，產出恰臺吉？”
“夫人，你和恰臺吉交戰，還可以理解為蒙古內部爭斗。
可若我大明介入，怕是會激起蒙古各部齊齊反對，還請夫人慎重考慮。
我奉命來此，更多的是威懾，避免夫人被黃臺吉恃強凌弱。”
麻貴提醒道。
如果忠順夫人想借大明之手，鏟除黃臺吉的左膀右臂，甚至做出其他決定，麻貴絕對不敢接招。
朝廷可沒有要他找人替換順義王的意思，不管是大明還是蒙古，沒人希望草原陷入混亂，大明也沒有打算向草原出兵。
“明白了，我想明日會談不會有結果，應該只能等地順義王到來，或許還需要鄭總督親自前來調解。”
忠順夫人對麻貴說道。
“夫人放心，今日之事，我已命人快馬傳回宣府。
至于是否需要總督大人前來，待看明后兩日會談結果再定。”
麻貴笑道。
他只是武將，就算真的能調解好，可還是沒有拍板權。
鄭洛可沒有給他介入草原事務的權利，只是讓他來幫著忠順夫人。
不過誰也沒想到，板升城已經因此爆發萬人規模的大戰，這已經不是他能調解的了。
而明日的會談，更多的是以大明的名義，約束恰臺吉不要再挑釁，再爆發更大規模的戰爭。
而第二日的會談，果然如此。
當三娘子和恰臺吉在大帳中碰面就相互指責，而他們的部下也紛紛沖出來指責對方蓄意襲擊自己。
其實，戰爭到底是誰先動的手已經不重要，雙方經過昨日一戰，都損失不小。
三娘子部眾損失千余人，而恰臺吉及援兵的損失也大抵相當，大家在兵力相等的情況下，其實都沒有占到什么便宜。
“啪。”
就在扯布和哈格爾互相瞪眼，就差擼袖子在營帳里干上一架的時候，麻貴終于開口了。
“叫你們來，是讓你們協商罷手，不要再為此交戰，讓無辜部眾傷亡。
我相信，這是仁慈的大明皇帝和順義王都愿意看到的。
而你們現在的表現像什么，難道真要手下部眾死上更多人，心里才好受嗎？”
麻貴對著兩邊就是一陣怒吼。
“麻將軍，大明好意我心領了，我已經連夜派人告知大汗，相信很快大汗就會前來調解此事，就不勞將軍費心。”
恰臺吉這時候不客氣對麻貴說道。
明軍來此，恰臺吉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兒。
所以即便知道明軍現在人多勢眾，可他也絲毫不怕麻貴，不能墮了蒙古人的氣勢。
他諒麻貴不敢真正出兵和他打，那時候可不就是板升城糾紛，而是大明襲擊蒙古，破壞隆慶和議。
好吧，之前恰臺吉已經說出是三娘子率部到來就直接攻打他的人馬才引發的之后連番交戰。
不過，麻貴都輕描淡寫說兩軍混戰，根本無法判斷到底是誰先動手而一筆帶過，反而詢問他帶兵來此地的目的。
說是詢問，其實隱約有質問之意。
他就知道，大明不會真正來和解他們的恩怨，而是來幫三娘子的。
會談最后不歡而散，不過恰臺吉還是承諾，在大汗未到前，他不會派出兵馬接近板升城三十里。
整場會談劍拔弩張，氣氛并不愉快。
不過，今日來此的可不止他們三方，還有板升城大成比吉派來的使者，全程都只是在一旁旁聽他們的爭執而默不作聲。
要講實力，板升城可以輕易拉出一支三五千人的隊伍，可面對忠順夫人和順義王，還是不夠看。
其實，現在名義上是忠順夫人和恰臺吉之間的恩怨，但實際上是忠順夫人和順義王之間爭奪部族的爭斗。
使者在會談結束后，馬上向麻貴告辭，匆匆返回板升城。
“阿力哥，今日會談結果如何？”
板升城王宮里，大成比吉急促詢問他派出的使者阿力哥。
阿力哥和把漢那吉關系不一般，阿力哥早年就跟著土伯特，因為是把漢那吉乳母的丈夫，之后也一直跟隨把漢那吉，是他身邊重要的將領。
隆慶四年把漢那吉投明時，阿力哥也是跟隨其一起前往大明。
現在的阿力哥，就是把漢那吉的左膀右臂，平時幫他管理板升城。
“沒有結果，雙方互相指責，幾乎可以肯定，恰臺吉背后應該是大汗，他或許想要他的兒子迎娶夫人，獲得臺吉留下來的遺產。”
阿力哥有些沉重的對大成比吉說道。
“那我該怎么辦？昨日王妃已經派人前來表達了求婚的意思，可若是大汗也派人來此.....”
大成比吉終究是個女人，在這一刻已經方寸大亂，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夫人，今日臨走時，大明麻貴將軍和我說了，不管夫人如何選擇，大明都會保證少主能繼承一個五千人大部落。
而且，這個要求，他已經和......和王妃說過，王妃也一口答應。”
阿力哥遲疑著開口，還是把麻貴在他離開時的話說了出來。
“那就好，能讓海哥兒有個部落繼承，也算對得起臺吉了。”
大成比吉有些沉重的說道。
海哥兒就是把漢那吉之子，今年不過七歲，成年還要至少十一年時間。
不過，如果有大明背書，海哥兒至少不會被邊緣化，無論如何都能夠得到一個部族。
“夫人，此事怕沒那么簡單。”
阿力哥抬頭看了眼大成比吉，還是提醒道：“如果是大汗的兒子扯力克或者其他人的話，或許未必會按照大明的要求做。
畢竟那時候，怕他已經是汗王了，大明無論如何也沒法讓汗王妥協，除非......”
阿力哥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是他回來路上想到的。
黃臺吉六十多歲的人，能不能再活十一年都難說。
那時候，說不定就是扯力克繼承汗位。
海哥兒能不能得到部落，那就是蒙古大汗，順義王的意志。
若是不愿意，大明強逼，除非大明愿意為海哥兒和蒙古開戰。
但這顯然不可能。
沒有繼續說完，阿力哥又轉換話題道：“如今板升城能有當今局面，全靠臺吉和大明關系好，大明愿意給我們供應充足的糧食和茶葉，還有鐵器、布匹。
可一旦夫人選擇大汗那邊，這些東西，大明肯定會收緊，不會再像現在這樣。”
板升城是草原各部落生活條件最好的，全得益于當初把漢那吉投明而來。
把漢那吉是真心投明，所以能夠得到許多大明管控的物資。
雖然不能完全滿足，但也能做到有求必應，滿足最低需求。
可即便如此，也已經超過草原其他部族許多。
能夠和板升城相媲美的，也只有不他失禮的部族。
大成比吉明白了，大明的意思，其實不是二選一，而是一選一。
阿力哥已經明白大成比吉的遲疑是為了什么，不他失禮確實太小了，還是十三歲孩童。
不過，阿力哥終于還是鼓足勇氣說道：“夫人，還記得滿都海哈屯嗎？”
聽到阿力哥提起滿都海，大成比吉猛然看向他。
良久，大成比吉才悠悠問道：“難道只能答應忠順夫人嗎？”
“現在不急，等汗王和忠順夫人，還有大明態度明確后，如果大明態度堅決，不他失禮無疑才是最佳選擇。”
阿力哥開口道。
把漢那吉在時，他全心全意為把漢那吉考慮。
而今他不在了，阿力哥就要全力為海哥兒考慮。
以他看來，三娘子和大明的關系，斷然不會拒絕大明提出的條件，她也很難拒絕。
她現在的一切，還要多多仰仗大明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