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蹲炮，放。”
明軍隊官半蹲在陣前，大聲喊道。
“轟轟轟....”
隨著他的命令下達，十多門虎蹲炮連續打響，形成一波霰彈雨直接兜頭罩向沖來的倭國礦工。
佛朗機炮雖然發射迅速，但畢竟主要還是發射實彈，一打也就一串。
而且，明軍現在搬上碼頭的佛朗機炮，也是以中型佛朗機為主，殺傷力有限，還不如港口里四條炮船發射的大將軍炮的殺傷力大。
一炮下去，血胡同往往會打出接近一丈，讓倭軍死傷十數人。
佛朗機炮最多也就是一炮身上三四個人，炮彈就會力竭而不再具備殺傷力。
所以雖然死傷慘重，同伴的慘嚎對沖來的倭寇有一些影響，但是還有限。
都是在左近，對于沖在最前面的人，除了被鳥銃打死打傷，基本上前面的人看不到。
后面的人雖然看到了，但前面同伴已經沖上去了，自然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沖。
所以，倭寇沖擊的速度是很快的，而且幾乎沒有受到明軍火力打擊的影響。
但是，當虎蹲炮開火后，一炮打出無數的碎石子形成的彈幕，直接把沖在最前面，最悍不畏死的一批人成片殺傷。
幾乎在瞬間，倭寇沖鋒的腳步為之一滯。
眼前本來跟著同伴沖鋒的倭寇忽然發現眼前一花，前面的人已經倒在地上捂住傷口痛苦的哀嚎，不由自主的，他們就放緩了沖鋒的腳步，直到完全停止。
“砰砰砰......”
不等他們思考，對方防御工事里又是青煙飄起，明軍的鳥銃手再次開始齊射。
還處在愣神狀態的倭寇，瞬間就有數十人受傷倒地，發出痛苦嚎叫。
那些幸運沒有被亂槍打中的倭寇，此時心里防線瞬間出現裂痕，隱隱有崩碎的跡象。
因為，前面的倭國礦工已經不再沖鋒了，他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命運的審判。
不過這樣的等待沒有經過多長時間，佛朗機炮換上新子藥筒后就發射了。
和先前大家都在一股腦往前沖不同，沒在乎左右同伴的傷亡，而且因為向前沖，他們很快就會被受傷的人甩在身后。
十幾個血胡同就真真正正出現在他們左右，幾十個同伴、工友倒地，斷手斷腳的樣子，和從礦難里挖出來的尸骨一樣。
他們怕了。
他們知道，遭遇礦難后，他們，還有他們的家人會是什么樣的下場。
雖然武士大人許諾勝利會給他們銀錢，但死了還能拿到銀錢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嗎？
不能。
只有活著，才能照顧家人，才能讓他們活下去。
而他們作為家里的頂梁柱，一旦死了，那家人也會被餓死。
這就是普通百姓和軍人的差別。
雖然在遭遇兩成以上傷亡時，軍隊的底限也會被打破，進而潰敗，但普通百姓，第一次上戰場的百姓，他們更加容易被情緒影響。
就在身后不知內情的同伴還在后面推搡著想要往前殺敵，好獲得武士大人許諾的獎賞時，前面的倭國礦工已經調頭往回跑。
他們不想死，不想死就只能跑回去，離這里遠點，再遠點，那樣自己就不會死，自己家人也不會死。
戰場上，明軍的槍炮聲連綿不絕，碼頭、港口上騰起陣陣青煙。
而在他們的對面，我國軍隊的進攻卻開始混亂了。
前面的向往回跑，后面的想沖上前來，兩方人馬撞到一起互不想讓，全部堵在明軍火力射程內不得寸進。
“炮火延伸，打后面的倭寇。”
炮船上，孫指揮通過千里鏡把陣前倭軍的狀況盡收眼底，他從這些人的衣著已經判斷出他們是什么人，自然知道眼下的情況是怎么發生的。
面對同伴、工友的傷亡，他們怕了。
那么，這些人就不再是敵人，他們被嚇破了膽，已經不能再上戰場。
這樣的人再被逼著上戰場，也只會做個逃兵。
如此，他果斷下達命令，調高炮口打擊后面的倭軍。
而在碼頭上的明軍則不管不顧，繼續有條不紊的裝填彈藥，發射出去，如此機械的重復著操作。
這是他們在遼東，戚繼光帳下反復演練的動作。
直到倭寇沖到他們近前，他們才會插上銃刺或者護身腰刀投入近戰。
而在身后鎮堡上觀戰的有間和大竹則是看的暴跳如雷，就差半里地，這些礦工就能沖到碼頭明軍面前，和他們近身纏斗了。
雖然他們沖鋒時死傷慘重，已經傷亡好幾百人，但是還有一千多人啊，這些人只要沖過去，碼頭上那幾百個明軍，用拳頭砸也能砸，用牙齒咬也能殺死大半。
何況到那時候，他還會派出自己的手下也沖上去助戰。
完蛋了，這次突襲失敗了。
這個時候，明軍火力明顯罩向后方的倭軍，這個時候如果派人沖上去，會遭到港口明軍火炮的集中照顧。
死幾百個礦工，他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如果死的是自己手下的兵，那就讓他們肉痛半天。
畢竟，都是訓練多年的老兵，在戰場上那都是很寶貴的兵員。
兩個人在那里破口大罵，但卻無濟于事，他們這時候不敢派出自己精銳的手下去送死。
而此時，千余礦工終于是潰敗了。
后面不怕死的礦工越死越多，終于讓那些想要沖到前面去建功立業的人明白過來，打仗是要死人的。
獎賞的銀錢，那也得有命拿才行。
嘩啦啦，大部分人都開始往回跑，還有些傻愣愣站在那里，是被周圍慘烈戰事嚇傻的人。
“讓你的人，盡快上去，這次多運點槍盾手，防備倭寇再次不要命的沖鋒。”
孫指揮放下千里鏡，急忙對身邊的馬千總說道。
“好好好，本來這波也是運五百長矛手上去壓陣的。”
馬千總急忙叫過身后親兵，吩咐一陣，讓他傳令去了。
幾十條小船這時候已經劃回船隊，正靠在福船旁讓登陸官兵下來。
很快，幾百明軍上船后，水手劃船再次向碼頭方向前進。
頂住第一波攻擊后，原先留在碼頭旁充當獲利支援的十條小船這時候也靠岸，把船上的虎蹲炮卸下。
剛才那一陣，如果不是那十多門虎蹲炮掃倒一大片，這次登陸可就危險了。
上岸的幾百明軍可沒有小船接應，他們只能被趕下大海。
二十門虎蹲炮送上來，指揮登陸明軍的隊官喜出望外，又是急急忙忙重新分配一下炮隊。
到這個時候，明軍上岸的火炮已經超過五十門，已經有了很大的優勢。
光是虎蹲炮就有三十多門，還有中型佛朗機炮十多門，已經足夠打出一輪像樣的炮火了。
“怎么辦？要不讓這幫人再沖一波，我調大筒和鐵炮支援一下。”
有間守備有些焦躁的說道。
鎮堡樓上，倭軍兩個統領也在緊張的商議接下來的戰事。
“明人的大崩太厲害了，剛才那前面的大崩，一開炮就掃倒我們多少人。
那幫人膽氣已經被打沒了，讓他們再去沖，只會拖后腿。”
大竹統領有些苦惱的說道。
“那就調另一隊礦工上去，我派十門大筒跟著他們支援下，你那里調幾百個熟練的鐵炮手跟隨沖一沖。
如果不能把明人趕下海，那就只能退守鎮堡了。”
有間守備提議道。
倭人依據佐渡島的地形，沿著山勢修建了不少鎮堡和城墻，可以起到防御效果。
其實，倭國因為四周靠海，歷史上海盜也是不少。
這些才是真正的倭寇，不僅搶朝鮮、琉球，也搶倭國。
佐渡島，自然不可能不防著一手，所以在大規模開采這里的金礦后，防御設施的建設也沒停下。
想想汪直，能一次從倭國帶走數萬人，就能想象倭國當時有多亂。
和大明的情況一樣，海盜其實多少也和一些地方大名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大明沒有大名，但是有士紳豪族，他們就是朝廷維持統治的地方大名。
“好，事不宜遲，就這么干。
明國人的船回去了，肯定是運更多人上岸，得搶在他們回來前把他們趕下大海去。”
大竹統領馬上說道。
于是，兩個人馬上開始下達命令，有間守備派出兩千礦工，有調派了身邊十門大筒提供火力支援，就混在礦工的人群里，抵近了向明軍發射炮彈。
而大竹統領則抽調兩百鐵炮手混在礦工隊伍里，也是向明軍陣地開槍，掩護礦工進攻。
這邊不等明軍增援，進攻的兵力就已經準備好，隨即在小隊武士的驅趕下，這些礦工就從另一處藏身處沖了出來，向著明軍碼頭陣地再次沖來。
碼頭上再次熱鬧起來，這些礦工呼號著聽不懂的倭話，手拿各式“武器”沖向以逸待勞的明軍。
和剛才的情況一樣，隨著港口里明軍戰船發出轟鳴的炮聲，數十枚炮彈砸進敵軍隊伍里。
這次，倭寇出發前就提醒礦工，相互稍微分散些，所以殺傷力遠沒有剛才那次好。
“倭寇倒是聰明。”
孫指揮看到這里眉頭微皺，知道對面將領不是個易于之輩，知道審時度勢選擇新的戰術對敵。
“我那邊人都上船了，馬上就可以上岸，只要支撐到那個時候。”
一大波小船這時候已經開始脫離船隊，向著前面四條炮船駛來。
而此時岸邊，已經云集了二十多條小船，船上都是佛朗機炮和鳥銃，他們散在明軍陣地左右，形成交叉火力。
只不過因為位置關系，這年頭火器射程的影響，殺傷力遠沒有后世那么明顯。
當倭國礦工沖進佛朗機炮射程后，明軍隊官果斷下達了開炮的命令。
“咚咚咚.....”
佛朗機手開始快速發射佛朗機炮，打完后熟練的更換子藥筒，而打空的子藥筒自然有后面的士卒重新進行裝填。
在岸上十多門佛朗機炮打響后不久，身后船上的幾十門佛朗機炮也加入到射擊的行列中，一時間碼頭區炮聲隆隆，幾近掩蓋了港口里炮船發射的大將軍炮的炮聲。
“鳥銃手發射，各隊長指揮齊射。”
隊官再次大聲喊道，嗓音已經出現破音，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大聲喊叫，似乎擔心聲音小了手下的隊長們會聽不到似的。
“砰砰砰......”
鳥銃手在他的命令下，開始有節奏的三段擊，成排鳥銃手打出子彈，然后退到陣后裝填彈藥。
而在倭國礦工不要命的沖鋒下，看著臨近的倭寇，隊官手握長刀半蹲著開始指揮虎蹲炮手。
“三段擊，打完不準后撤，就地裝填彈藥，不用去擦炮管......”
三十多門虎蹲炮，剛才虎蹲炮近距離射擊效果如此好，隊官看在眼里，當然不會讓他們一次性就打出去。
他把十來門編為一組，三十多門虎蹲炮就可以分成三組輪流發射。
虎蹲炮裝填速度其實和其他火炮是一樣的，只不過因為射程近的緣故，往往等不到再次裝填，敵軍就已經殺到面前。
所以，虎蹲炮在戰場上多是當做一次性武器使用。
不過在這里，似乎可以試試別的用法。
畢竟對面不是裝備齊整的軍隊，就像一堆難民一樣。
如果能夠一兩組虎蹲炮就打跑對面的敵人，那自然最好。
他的任務可不是要殺傷多少人，而是守住這里，等后面的援兵上岸。
就在他做好準備的時候，對面沖來的倭寇里，忽然也冒出陣陣青煙。
“嗯？”
隊官反應過來了，對面倭寇里也隱藏著火器手。
不過，似乎人不太多。
他沒有絲毫隱蔽的動作，依舊手握腰刀，隨時準備抽出。
“啊....”
身邊傳來同袍慘叫聲，顯然是被對面打傷的戰友。
“受傷的退后，后面的補上。”
隊官有條不紊下達著命令，依舊雙眼緊盯著敵人的步伐。
只等對方進入虎蹲炮的有效打擊距離，他就可以命令炮手開炮。
碼頭上槍炮聲大作，港口里，幾十條小船上的水手拼命往前劃，想要盡快靠岸。
畢竟是打倭寇，倭寇當初在東南犯下的罪孽，北地男兒也都是有聽聞的，自然舍得出力。
終于，倭國礦工冒著槍林彈雨，傷亡慘重的代價沖進了虎蹲炮的射程。
而在人群里，倭軍火器手也不斷裝彈射擊，已經殺傷了二十多名明軍士卒。
主要還是被大筒的彈丸砸中的，明軍的陣型也比較緊湊，對著方向打，還是很有機會傷到人的。
只是因為不是排隊槍斃，所以殺傷力還是有限。
“虎蹲炮一隊，放。”
隊官大喊一聲。
“砰砰砰....”隨著十多門虎蹲炮炸響，沖在最前面的倭軍大片倒地哀嚎。
一下子，在那個位置，又是死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