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張居正,不保張家?”
隨著陳炌話音落下,魏廣德已經小聲念道。
“對,正是如此。”
陳炌微微點頭,“張家不吃點苦,這關怕是難過。
不過有海瑞在,想來不至于太難。
但是,只要保住張江陵的聲譽,對善貸就無礙了。
而后面,他們也再難翻天。”
“有點冒險。”
魏廣德低聲說道。
“但是值得冒,若他真無過的話.....”
陳炌說道,但話也沒有說完。
不過盡管如此,屋里人也都知道他話里未盡之意。
只要海瑞都覺得張居正沒有大錯,其他人又怎么再在這個問題上挑事兒。
就算真挑起來,也得有人信才行。
只能說,海瑞幾十年的作為,為自己營造出了清正廉明的形象,不僅百姓接受,連官場中的同僚也都服了。
讓他們裝裝樣子,行。
只要時間別太長,一個月,或者一年,已經是極限了。
可像海瑞這種,幾十年如一日的,他們是真做不到。
因為自己做不到,所以更知道其中的難度,也更加佩服海瑞。
如果說當初,許多人都認為海瑞是裝清高,博清名的話,這時候大家都默認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雖然,他的很多做法,大家并不茍同。
“你們覺得呢?”
魏廣德看向其他人,這會兒屋里大部分人都陷入沉思中。
魏廣德見此,自顧自說道:“下來我會找陳公公商量下,看他是否要爭取這個位置。
宮里對張江陵的態度,想來都知道。
我覺得張誠怕是未必會放過這個獻媚皇帝的機會,或許也會爭奪。”
皇帝對張居正不滿,在宮里已經不算秘密。
雖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個不滿來自哪里。
張宏現在是內相,自然不會負責此事,他還要看著司禮監,和內閣合作,治理好大明王朝。
下面有資格摻和的,也就是張誠和陳矩這兩位。
只有他們不愿意摻和,才會落到下面人的頭上。
讓陳矩爭取出任欽差,督查遼王府案,是可能會和張誠斗上的。
魏廣德也不確定,最后和張誠結怨了,可能不能成功。
倒是都察院這邊,不管禮部并宗人府怎么派人,只要都察院推出海瑞負責調查,那基本上就可以主導此事。
“我覺得,可行。”
勞堪終于率先開口說道。
隨著他說話,江治也點頭道:“如果是海瑞和陳公公負責,想來對我們是最有利的。”
“或許,也只能如此。”
張學顏也馬上表態道。
其他人,這會兒或出言贊同,或點頭,算是把此事定下來。
“工甫,你和湖廣按察司關系如何?”
魏廣德忽然看著魏時亮問道。
這個時候問話,自然牽扯巨大,魏時亮想想才說道:“尚可,可交辦非緊要的事兒。”
“讓他到時候盯著點,有消息提前說一聲就行。”
魏廣德開口說道,“這個案子,最后真定下來,刑部肯定也是要參與的。”
“這個好說,等他們上奏,我就寫信告之。”
魏時亮明白了,魏廣德不敢全信欽差那邊的回報,想在地方上再插一雙眼睛,從另一個角度觀察他們查辦案情。
算不算泄露偵辦案情?
當然算。
不過,如果是朝中要了解過程,也就算不得什么。
所以,不管按察司怎么想,肯定也會照辦。
很快,酒席擺上,他們就在暖房里吃喝起來。
到這個時候,魏廣德才第一次把想要收回京城各衙門向地方上攤稅的權利全部收攏到戶部的打算和盤托出。
只不過,他說完話后,本來還氣氛熱烈的酒席瞬間冷場。
是的,現在這些人都被安排在京城各大緊要的衙門里,似乎除了禮部,其他衙門都有人。
要收攏他們的財稅大權,絕對不是小事兒,即便魏廣德說明了不會因此對各衙門行政有什么影響。
但是,錢袋子放在自己手里和交到別人手里,自由度總歸是不一樣的。
至于那什么財政歸一后,朝廷更能充分了解財稅情況,特別是朝廷能夠調動的銀錢數量是認可的,但他們并不愿意把財權交到戶部那里。
“善貸,此事最后別提。”
勞堪直接就說道。
這話,江治、張科他們不好說,張學顏算是受益人,這會兒更不便說話。
也就是勞堪,魏時亮這些人比較方便提上一嘴。
畢竟,他們在衙門里算副職,雖然話語權很重。
“雖然你說的那些很有道理,但是畢竟是祖制,大明立國之初就是如此。”
勞堪繼續說道。
故意提到祖制,也是告訴魏廣德,他的想法可能會招致滿朝反對。
既然是祖制,大家自然是會堅持的,何況這還是對他們很不友好的政策。
“可是,朝廷財稅出自各門,一旦需要調動大量銀錢的時候,單單是戶部的銀子萬一不足,而其他衙門銀庫里卻還躺著稅銀......”
魏廣德有這個打算,多少還是受到后世影響。
新中國就是靠著舉國之力辦大事兒,在很窮的時候就實現了兩彈一星的成就。
當下的情況,其實就是自己把自己的手腳束縛住。
朝廷本來有錢,但錢分散在各衙門里,各自為政。
而朝廷以為沒錢了,有大事兒卻因為無錢而不能辦,可不就耽誤大事兒了。
別的不說,但就是之前興修水利,特別是黃河大壩這事兒,工部和戶部沒銀子了,所以屢次治水都是扣扣搜搜的,只能選擇最省錢的辦法。
而這辦法,其實都是治標不治本,能解決眼前的麻煩,但是長久看來卻會帶來更多隱患。
如果當時能夠集合滿朝所有的資金,未嘗不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說到底,朝廷一句“沒錢”,就把事兒遮掩過去了。
確實,朝廷沒什么錢,但也不至于真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你這事兒要想真辦成,就得先把個衙門的小金庫給消耗干凈,讓他們向戶部伸手。
得讓他們知道,每年下面交上來的銀子,不夠衙門里的開支,都得找戶部伸手才行。”
勞堪這時候又說話了,不過卻是在給魏廣德出主意,解決他想要解決的法子。
“只有讓他們意識到得找戶部,那才能接受把銀子都轉給戶部,再從戶部拿回銀子支用。
最后,各衙門不需要留賬本,也就是不存在各衙門的虧空。
而所有的虧空,全部都落在戶部那本大帳上。”
勞堪繼續說道,“不過要做到這點,有些難。
畢竟各衙門向下面攤派的稅銀都是有用處的,很難耗盡還不足。
說到底,每年收多少銀子,支多少銀子,各衙門心里門清。
真要虧空,他們會果斷停止一些支出,等來年再做。
他們寧愿讓錢等事兒,也不會做了事兒再等錢。”
“這就是現有財稅制度的弊端之一,無形中讓各衙門有了怠政之嫌。”
魏廣德點頭說道。
這些事兒,其實早前他和張居正都意識到了。
不過沒錢,各衙門就壓著該辦的事兒不辦。
講道理,好像也沒錯。
但這里面,多少事兒可能因為耽誤就造成重大損失。
只不過,都是些看不見的隱形損失,自然也沒人在意。
雖然沒有人拿出來說,但其實官場上的人,多多少少還是都知道的。
“這事兒,我看還是暫緩。
有瑕時,大家不妨好好想想各自衙門里存在的問題,寫出來,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商議。
總是能想到辦法,讓收攏財稅大權這件事兒,找到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張科也開口說道。
“戶部這邊,我能做主的就是,各衙門如果真的有正當需求,戶部銀庫有存銀就絕對不會拖延半步。”
這時候,張學顏也開口說道。
早先魏廣德就和他說過,要辦成這件事兒,一開始戶部就得有個姿態,那就是戶部不會吃拿卡要。
對于正當支出,必須全力保證。
所以現在,張學顏接著話也做出戶部的表態。
不過,事兒沒定下來,這些表態也只是做個樣子。
“嗯,還有個事兒,其實也和朝廷財政有關系。
大家都知道,戶部,甚至各部衙門支銀出庫,都存在一個現象,那就是‘漂沒’......”
魏廣德開始講起朝廷財政支出的潛規則,其中最大受益者自然是戶部,然后就是兵部。
誰叫他們是朝廷耗錢的大戶呢。
戶部本身不怎么花錢,可重大支出,全部出自戶部。
畢竟掌管著全國賦稅,這可是很大一筆銀子。
而其他花錢多的,自然就是兵部和工部,然后才是其他衙門。
于是,這三個衙門吃財政也是吃的最厲害的部門。
要不說魏廣德也賊,悄無聲息就把這三個要害衙門拿在手里。
如果要搞錢,那每年的進項絕對是海量的。
不過,魏廣德穩住這三個衙門當然不是為了貪污,他的錢可不是從這里取得的。
說到底,他要是不插手這三個衙門,別人就會插手,到時候可能才是真的會鬧出幺蛾子來。
就算他控制著三個衙門,可對慣例也是無可奈何,只能盡量的控制,不讓他們繼續擴大。
就比如這“漂沒”,最開始不過一成,之后逐漸胃口養大了,變成兩成,三成的收銀子。
魏廣德讓心腹控制這些要害,最起碼能穩住不讓他們的胃口繼續脹大。
而現在,魏廣德第一次給他們提出“大明銀號”的概念,還要求朝廷上到所有部衙、下到地方衙門,都要在銀號里開立賬號。
以后戶部支錢,就全部由戶部開錢票到銀號,銀號直接向收錢賬戶轉錢。
中間,朝廷各衙門省去押運繳庫的過程,“漂沒”的慣例也就沒了土壤。
當然,魏廣德也知道,要想拿到撥款,肯定也有孝敬,不過總比“漂沒”強。
“這么做,你這大明銀號可就要開遍幾乎所有府縣。”
張學顏立即說道。
畢竟這個衙門是要搶戶部的銀庫,他反應最為激烈,想的也最多。
“戶部的銀庫還是會有存銀的,不過主要是每年財政結余部分。
各地賦稅實物入倉,稅銀入庫,全部存入大明銀號中。
縣到府、府到省,再到繳解戶部,全部從大明銀號過賬。”
魏廣德說道。
“這么多銀子進出,這安全?”
張學顏皺皺眉,遲疑著說道。
“安全自然會有辦法,我還是先說說這大明銀號的資本和生意......”
魏廣德把想到的,朝廷入股,內廷占股,朝中勛貴、宗室、甚至富豪皆可入股的算盤一說,眾人都紛紛皺眉。
這么一說,張學顏就知道,銀號不是個衙門,倒像個商會。
都占股了,朝廷肯定就很難一言而決。
“至于生意,主要是異地通兌和抵押放貸業務。
大家都知道,《大明律》明文規定凡私放錢債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并不得過三分。
但民間實際放錢者,多高達五成甚至更高。
據我所知,刑部每年的案子里,超過一本一利的多了去了。
建立這大明銀號,其實我所想就是規范民間私錢借貸,避免百姓和商人慘遭不法之徒盤剝。
九出十三歸、坐地抽一這些,早就該消失了。”
魏廣德繼續說道。
在中國古代,高利貸生意做得做大的王朝,就是元朝。
由于蒙古貴族被明令禁止直接經商,擁有特許經營權的商人“斡脫商人集團”出現。
他們為蒙古貴族輸送財富從而得到貴族庇護,斡脫商人發放的高利貸“斡脫錢“也獲得了權力默許。
近代的“九出十三歸”、“坐地抽一”等高利貸形式,就是在元朝發展成形的。
這種高利貸年息超過100%,百姓一旦負債,多因不能償還而“家破人亡“。
而這些放貸形式,依舊在大明各地盛行。
當初魏廣德初涉私錢放貸業務,就堅持按照朝廷律令放貸,月息三分,所以他才敢毫不遮掩過往。
但凡有人查他,都會發現,所有魏大人放出去的借款,都是朝廷認可的借貸,不存在多收一分錢的利息。
即便到現在,魏家私錢放貸生意做的很大,但他依然堅持這點。
好吧,也是因為魏家放貸守規矩,倒是讓他在朝中受到的攻訐少了許多。
畢竟,這年頭規規矩矩按照朝廷律令放貸的生意人,是真的不多。
特別這兩年經濟繁榮,對資金需求極大。
至于說一年三成利息是不是太高了,這個其實真不算。
畢竟,在金銀為本的社會,錢財總量有限,錢更“值錢”。
而做生意,就需要流動資金,所以三分利真的不算高。
“善貸,你不會要入股吧,把你放出去那些債做進去?”
勞堪忽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