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雍坊坊市大門前，和先前一幕類似，值夜軍卒在眼看劉守有令牌后，自然是不敢阻攔的。
其實別說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這樣的高官，就算京城普通官員，只要驗明身份，他們就不得不放行。
現(xiàn)在的大明，已經(jīng)不是明初景象，沒人會按照規(guī)矩辦事兒。
武將，本就是他們的上司，而文官，就更別說了，現(xiàn)在朝廷都是文官們說了算。
隨著張居正和魏廣德的車轎抵達呂府，小時雍坊這邊的官員們也知道了，內閣兩位輔臣一起到了呂調陽那里。
雖然不知道這么晚了，這幫閣臣聚在一起要商議何事，但都打起精神關注起來。
呂調陽對于這個時候張居正和魏廣德一起到訪也是頗為驚訝，把二人迎進內院書房，安排人上茶。
很快，錦衣衛(wèi)的情報就交到了他的手里。
沒有賣關子，讓呂調陽去琢磨分析，很快張居正就說明來意。
聽說夷人向大明大量運送白銀，一方面是采購大明各種商品，同時也大量采購黃金運走，類似操作在倭國也在做，呂調陽心中自然也是警鈴大作。
等聽了魏廣德的分析后，呂調陽也是信了幾分。
‘夷人心機真夠深的，他們飄洋過海到我大明，果然還是有所圖謀。’
呂調陽開口說道。
魏廣德雖然不認同呂調陽的話，但意思倒是沒錯。
人家冒著風險來大明，當然是有所圖謀，雖然未必是沖著大明黃金來的。
應該說，或許就是來做生意，意外發(fā)現(xiàn)大明的金銀比價和歐洲差別巨大，于是又多添了一門生意。
“只是這制錢，雖我大明宮中以前也用金銀做過錢幣，可那是賞賜用的，歷朝歷代也為強制百姓使用朝廷制作的金銀錢幣，這.....”
呂調陽此時也在飛速思考關于魏廣德制錢的建議，因為和多年常識不符，所以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對。
“習慣都是養(yǎng)成的，你想想民間使用銀兩的不便，稱重，還要用剪子費勁剪斷。
若是朝廷推出制錢，大小皆有，民間使用起來也極為方便，不需要再用牙咬判斷質地，那些雜銀自然不會受到商販們喜歡，民間應該不會拒絕。
而對朝廷，制錢也是有好處的，就更不應該反對。”
魏廣德開口說道：“金銀天然不是的錢，但是錢天然是金銀。”
“何解？”
呂調陽聽到魏廣德的話，驚訝道。
一邊的張居正此時只是嘴巴微張，似乎有些驚訝的樣子，不過也在快速思考魏廣德話里的意思。
“金銀雖然天生就不是錢，包括歷朝歷代鑄造的銅錢也是，銅只是因有其特殊用途而有了價值，所以才被制成錢。
而從價值來說，金銀的價值無疑是遠高于銅的。
記得秦漢時期流通的錢主要包括黃金、銅錢和布帛谷物等。
其中，黃金作為高價值貨幣在秦代和兩漢時期都有使用，而銅錢則在秦漢時期作為流通錢幣。
記得《史記·平淮書》中記載，黃金以溢為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所以秦代的法定制錢就只有黃金和銅錢。
而到了兩漢時期，黃金的地位無可爭議，尤其在西漢時期表現(xiàn)得最為活躍，它們在賞罰、交易、贈與、陪葬等方面都有廣泛的使用，史書中關于西漢黃金的記載也非常豐富，如金餅、馬蹄金、麟趾金和金板。
而金餅和這銀餅又何差別，呵呵......”
魏廣德樂呵呵指著給呂調陽看的西班牙本洋說道。
“呵呵，確實，就是一個銀餅。”
呂調陽看看手里的銀元，笑道。
“雖然如此，可金銀價值大，大家都愛收藏，所以是錢的最好選擇。
在我看來，大明的貨幣，其實可以參考秦漢之制，金銀可用在大宗交易，民間流通主要還是制錢和銀寶里的小錢。”
魏廣德依舊面帶笑容說道。
“朝廷制錢這個事兒，我沒意見。”
聽到這里，呂調陽點頭笑呵呵說道，“只是，朝廷大量儲備黃金，特別是要把常盈庫里的那么多白銀都換成黃金，若日后金價真的大漲，朝廷可就有與民爭利的嫌疑。
何況，按照你們的意思，為了避免引起朝堂和民間恐慌，兌換黃金的事兒還要私底下進行。”
聽到呂調陽是擔心日后被人說起，說他們動用朝廷常盈庫的銀子兌換黃金是與民爭利，魏廣德就笑了。
“和卿兄，市面上流通的黃金可都是在商人手里，可談不上老百姓手里有金子。”
魏廣德笑道。
“市農(nóng)工商，難道商人就不算是民？”
呂調陽沒笑，而是皺眉說道。
“可是商人逐利，黃金留在他們手上，只要夷人開出一比八的兌價，怕是上桿子把金子送到夷人手里，大明也就留不住這些金子了。
與其讓夷人兌走，何不兌給朝廷，朝廷又不是白要他的金子，也是給銀子兌換的。”
魏廣德笑著解釋道：“只有朝廷，才可能建立真正的黃金儲備，而不會受到外界干擾。
現(xiàn)在民間主要流通貨幣是白銀，若是將來市面上白銀太多，朝廷還可以收回白銀拋售黃金，以穩(wěn)定物價。
這也就是先前叔大兄擔憂的，將來夷人大量往大明送來白銀，導致市面上銀價下跌擾亂市場。
這也是銀寶也要發(fā)行小錢的緣故，試想，現(xiàn)在的商人收錢，不過是稱重和剪銀子就完成交易，可推行制錢后，朝廷發(fā)現(xiàn)的通寶嚴禁百姓私自毀壞，不準剪。
那怎么換錢，可不就得各家店鋪備一些大小制錢找補，這樣也可以增加市面上銀錢的存量。
在制錢完全推開后，朝廷就要嚴令禁止非制錢的金銀交易。
再定個時間，可以是五年，也可以是十年為限，禁止民間再私藏銀錠、銀條，全部兌換成銀寶，加收一成火耗。
限期外發(fā)現(xiàn)，一律強制征收，按五成火耗回收。
至于金子，那就算了，那東西價值高，一些人家愿意收藏就收藏好了，不過朝廷還是可以通知各處市舶司，對于黃金，準進不準出。”
“善貸，你這么做，到底是要建立什么樣的錢法？”
張居正有點迷糊的問道。
“民間以銅錢和銀寶為主，朝廷則存儲黃金為主。”
魏廣德開口說道。
實際上，魏廣德一直沒鬧明白，后世各國的中央銀行，貌似都是以黃金儲備為主，可中國古代那么多王朝，好像只聽說兩漢時期好似很多黃金，動不動就賜金萬斤，幾十萬斤那種。
按說，秦漢時期貌似中國是不缺黃金的，可怎么到了后世，好像朝廷就沒有金子了，都是銅錢。
也就是未來存儲方便，一些王朝會把一些銅錢換成金銀儲存，但數(shù)量也不多。
這里面，就是后世所謂的“金本位”和“銀本位”。
魏廣德是知道的，清朝和民國那會兒，貌似就是選擇銀本位，而最后世界通行的則是金本位。
魏廣德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搶在西方前，確定國家金本位的制度。
朝廷存儲財富主要以黃金為主，而不是白銀，避免在海對面那個國家搞一個白銀法案，直接把中國搞的差點破產(chǎn)。
其實，大明的貨幣還是很直接的，就是直接以金銀為貨幣單位，不像此時西方各國，其實都有自己的貨幣，以銅板為準定下的貨幣。
直到美洲海量金銀運回歐洲，歐洲各國黃金白銀大增，開始大量鑄造金銀幣，確定各國貨幣對金銀的兌換價格。
比如魏廣德拿出來的西班牙本洋，在西班牙就是八里亞爾，相當于八個里亞爾銀幣。
是的，運到大明來的西班牙本洋是屬于西班牙貨幣的一種，不過在西班牙還有更小號的銀幣在市面上流通。
畢竟不管是在大明還是在此時的歐洲，一個本洋的購買力驚人，市面上流通并不多。
不管是大明還是歐洲國家，大家都幾乎相同的貨幣體制，那就是民間流通的錢都是以銅幣為主，只不過歐洲國家更早一步確定了金銀在貨幣系統(tǒng)中的位置，并且由國家控制的造幣廠制作成流通貨幣。
而在大明，朝廷的寶源局主要制作銅幣，宮里御用監(jiān)制造少量的金銀幣作為賞賜用，市面上流通的白銀還是銀兩，以碎銀為主。
只不過魏廣德不清楚的是，西班牙的銀幣也是分很多種的，除了他拿出來的8里亞爾銀幣，還有4里亞爾、3里亞爾、2里亞爾雙柱銀幣，另有1、1/2、1/4里亞爾三種面值的銀幣。
除此之外，西班牙還鑄造多種面值的金幣，其中鑄造數(shù)量最多的是就是8埃斯庫多，也是西班牙最大面值的金幣。
此時西班牙的金銀幣也是十六進制，16個里亞爾等于1埃斯庫多。
應該說，魏廣德考慮讓明廷鑄造從1錢到1兩的銀幣，金幣也照此鑄造，是符合時代發(fā)展潮流的。
只不過魏廣德不知道的是，雖然貨幣天然是金銀，但是歐洲國家真正進入金本位制度，還是幾百年以后的事兒，此時歐洲商人在大明和倭國大肆采購黃金，也僅僅是發(fā)現(xiàn)東西方金銀比價存在巨大的套利空間。
在這個時代，是真的沒有貨幣戰(zhàn)爭的概念。
只能說魏廣德穿過來以后，必然是按照后世的思想在思考問題。
他以為這是歐洲人處心積慮搞出來的，但實際上只是偶然。
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西班牙本洋，也就是他拿出來的那個做工粗糙的銀幣，就是世界貿(mào)易的主要貨幣，白銀也是之后數(shù)百年里國際貿(mào)易的主要貨幣。
因為現(xiàn)在世界貿(mào)易交易的貨幣都選擇金銀，自然也就不存在后世美元那樣的，地位超然的貨幣。
反正都是真金白銀進行交易，魏廣德提議鑄幣，主要是想要真正統(tǒng)一大明的錢法，國家真正掌控鑄幣權，同時還能一次獲得利益。
大明朝廷財政太困難了，在不逼迫百姓，不橫征暴斂的前提下，魏廣德能想到增加財政收入的法子不多，鑄幣就是其中一個。
他所處的時代，大部分國人只知道是身處大航海時代的后期，地理大發(fā)現(xiàn)帶來的紅利已經(jīng)被瓜分殆盡。
但實際上，這個時代還有一個名字，就不是國人熟悉的，或許聽過，但所知很是模糊，了解并不多，那就是-白銀時代。
這個白銀時代，當然不是指俄羅斯文學所謂的白銀時代和黃金時代，而是國際貨幣是白銀為主的時期。
在中國歷史上，黃金和白銀一直被作為一種貴金屬存在，雖然秦漢時期黃金也曾被作為錢，但因為價值太高，一般都很少流通。
銅錢，成為了中國古代通行2000多年的主要流通貨幣。
明朝典章制度中惟見“鈔法”、“錢法”，卻沒有“銀法”，其實也說明白銀原本不是明朝的法定貨幣。
因此，從明初的禁用金銀交易，白銀從非法貨幣到合法貨幣，再到現(xiàn)在魏廣德力推其為主幣的進程，自然需要小心謹慎的進行。
當然，在民間，從士紳到百姓，其實也逐漸接受了白銀，則是魏廣德推行銀寶的底氣。
后世各國都印刷紙幣，所以發(fā)行貨幣的數(shù)量是可以控制的。
可是在這個時代，貨幣是金銀銅為主的時代，如何控制市面上貨幣的流通是個大問題，很難控制市場上貨幣總量。
魏廣德思考了后世所謂的宏觀調控，特別是市場貨幣供給問題，是調控的主要手段。
好吧，那時候是叫貨幣政策。
大明的貨幣怎么控制，如此多的白銀流入國內，該如何控制？
魏廣德能想到的辦法就是用黃金進行調控，最起碼朝廷多少能影響一些。
在低位獲得足夠數(shù)量的黃金，當白銀在帝國泛濫的時候，就向民間拋售黃金買入白銀，減少市面上白銀總量，避免出現(xiàn)嚴重的通貨膨脹。
黃金，暫時還不會成為大明的主要貨幣，而是作為帝國儲備，調控市場的工具，而銅錢和銀寶才是流通貨幣。
“白銀過多，會如同前朝鐵錢一樣，購買的貨物數(shù)量會很快減少，貨物價格因此上漲，而百姓收入有限，在價格上漲中損失會最大。
所以，白銀并不是越多越好，總量保持適中才是最好的。”
魏廣德對呂調陽和張居正解釋自己的思路，控制貨幣總量，“當然，因為我大明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可以承載的白銀總量也是驚人的，特別是叔大兄要推行一條鞭法，需要巨量白銀支持。
朝廷鑄造銀寶，也就從中獲利不菲。”
魏廣德說話時，張呂是頻頻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