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沐無心老老實實在匡衣衡靈前坐守大半夜,直到匡衣衡去世,邊沐始終不把他當作自己的正經(jīng)同事看待,毫無必要,他倆之間根本談不上什么交情。
邊沐這人不裝。
“日記?!日常流水賬那種?還是工作日記?就是眼下比較流行的業(yè)務日記?”邊沐隨口問道。
“兩種版本的都有,厚厚的記了好多,這會兒抱過來你幫著看看?”匡家大兒子連忙回應道。
“就揀最近六周翻閱一下即可,不管怎么說,日記本這種東西畢竟涉及他人隱私,了解過多其實對大家都沒什么好處,對吧?”邊沐笑著回應道。
“那是,那是!不,不!你是個例外,媽!那我拿去啦?”
“快去吧!邊大夫平時忙得很,能跑這一趟不容易!”匡衣衡老伴連忙打發(fā)兒子抱日記本去了。
日記本清一色線裝麻宣紙制成,多少有些意外,邊沐猜測匡衣衡的日記怕是用毛筆寫就的呢!
打開一看,果不其然,蠅頭小楷,匡衣衡在書法方面還是有些功底的,至少,眼下,邊沐在這方面的造詣還比不上人家。
當著母子倆的面兒,邊沐跳著翻閱了幾本,表面瞧著似乎有些漫不經(jīng)心,其實,邊沐使用的是一種比較罕見的信息檢索方法,這事兒還多虧段宏依啟發(fā),完全遵循的是非常前衛(wèi)的AI類信息檢索的路子,加之邊沐身上有功夫,眼睛掃描能力遠非常人所比,如此一來,一本接著一本,邊沐很快就篩選出幾本瞧著比較薄的日記本。
……
“就這幾本吧,其它的應該沒什么參考價值……”說著話,邊沐信手拿起一本,從左往右翻看了起來。
……
“我大體理了理,問題可能出在心臟方面,二位請看,匡老師臨終前一直在重點鉆研這兩味藥,川芎、冰片,這兒,還有這兒,二位不妨細細匯總一下……”說著話,邊沐將信息簡易檢索法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一下。
直到這會兒,那母子倆這才意識到剛才他們真是誤會邊大夫了,眼瞧著他就那么隨手翻閱幾下就把一本日記本歸到一邊了,原來,人家手上是真有東西。
邊沐年紀輕輕,憑借一己之力就能在麗津城那種一線大城市開設國字頭中醫(yī)館,應該是有些真本事的,想想他們家老匡,唉!大半輩子一直窩在小縣城哪兒都去不了,臨了還得了個癌癥,直接病亡原因至今不明。
邊沐繼續(xù)翻閱另外一些工作筆記……
翻閱過程中,邊沐強烈地感受到一位老中醫(yī)極其強勁的求生欲,蓬勃而旺盛,跟匡衣衡的實際年齡頗不相符。
“差不多應該是這樣的……匡老師醫(yī)術精湛,在業(yè)務方面一直非常自信,誠然,匡老師確實也有那實力,自己深染重病在身,肯定得拼盡全力為自己做最后的努力,誰知……站在另外一個角度看,最近四個月,匡老師體內(nèi)積攢的心火可就越發(fā)重了,那種內(nèi)邪之火最傷陰津之氣了,陰津之氣不足使得匡老師有些心浮氣躁,后來,他精心挑選了剛才那兩味藥,冰片之寒可降心火,川芎可以以最低的代謝成本將心經(jīng)周邊的至關重要的經(jīng)絡全都打通,理論上講,匡老師這么做確實挑不出什么毛病……只不過……下面我要說的話還請二位守口如瓶,不足為外人道也!”說到最后,邊沐特意叮囑了一下。
“那是,那是!邊大夫請講!”匡家大兒子連忙回應道。
“匡老師一心試圖攻克自身所患癌癥,應該也有為后人留下一筆鮮活醫(yī)學研究資料的意思,看這日記里流露出的思路痕跡,匡老師將自身的致癌根本原因歸咎在肺氣失衡,從而進一步在胃氣難降上犯了事,剛才我把那些資料匯總了一下,結合平時匡老師給我留下的印象,在下認為,匡老師八成得的是‘寒凝斜徹’之癥,通俗地講,寒凝才是一切的根源,而冰片這種藥對他來說……猶如一把快刀,寒上加寒,反倒令匡老師患上心陽不續(xù)的新病,另外,川芎的實際藥力無形中被匡老師給放大不少,同時,他也精通中藥制配之道,你們可能有所不知,匡老師手上的川芎那可都是用人參泡過的,而且,幾蒸幾曬,這方面的事……這些事你們不妨跟劉麗菲打聽一下,十有八九平時都是由她代勞的,假如我猜的沒錯,冰片用的越多,寒氣如刀,時不時從一個很刁鉆的角度斜斜地切向心脈,川芎藥力至少放大了三倍還多,前方的通路確實也被打通了,但是,經(jīng)絡被打通之后,哪種能量打那兒過呢?陽氣!本來就沒剩下多少的陽氣從那至少5路通道上暢通無阻地一閃而過,所以……匡老師后期身架幾乎被掏空了,那天晚上,突然達到極限值,一口陽氣續(xù)接不上,后繼已經(jīng)無氣可提,人就……”邊沐心下頗為挺傷感,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母子倆一字不落地全聽懂了!
匡衣衡老伴不由失聲痛哭了起來……
匡家大兒子以自己的肩膀支撐著老媽,不由地也抽泣起來……
給人看了一輩子的病,還是一位挺有名的好醫(yī)生,最終沒死在要命的癌癥上,反倒死在自己最擅長的中醫(yī)領域,更為可悲可嘆的是,聽邊大夫那意思,匡衣衡在大方向上顯然并沒有走錯多少路,結果呢?!
事與愿違!
天意?!
命數(shù)?!
造化弄人?!用力過猛居然把自己給傷著了,而且,此生再也無法補救……
邊沐坐那兒沉默了一會兒,心頭也挺壓抑的,想說點啥的卻無以開口,過了一會兒,邊沐起身走到匡家大兒子跟前,伸左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以示寬慰。
啥也不好說,邊沐轉身出了小臥室,穿過客廳出門下樓回自己家了。
“回來了?!咱還連夜趕路不?”客廳就剩下孟藥師獨自坐那兒刷手機呢,見邊沐一臉凝重地進門正換拖鞋,隨口打了聲招呼。
“不了,好好休息休息,明兒一早咱們再動身。”
“我還以為你得在那邊守上一整夜呢!”
“那不會!匡主任他……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也罷……”說著話,邊沐把自己在日記本里發(fā)現(xiàn)的一些奇事簡略地講了講。
聽罷多時,孟藥師感覺自己讓人給上了一課,事關生死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