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看著魏叔玉手里的賬冊,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發白,卻還是強咬著牙,冷聲道:“鄭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有什么手段全使出來吧,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你真能污人清白不成!”
見狀,魏叔玉一副早知你會如此的笑容,微微搖頭道:
“行吧,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你自己放棄機會,那就不要怪我將你的底褲都扒下來了……”
說著,招了招手,薛仁貴便乖巧地將那幾卷賬冊高高舉起,把上面的內容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時,原本還遠遠圍觀的人們一下子就湊到了跟前。
魏叔玉也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了一根木棍,朝著上面指了起來。
“大家請看這里,別的不說,咱們就只說去年突厥進貢一項,驛站簽收記錄上寫的是八百匹,這是由鄭大人親自簽收的,可對?”
聞言,鄭毅臉色微變,卻強裝鎮定道:
“是又如何?”
“好!你承認就好辦了!”
魏叔玉深深看了鄭毅一眼,再次問道:
“鄭大人確定當初收到的就是八百匹嗎?”
“這……”
鄭毅一陣支吾,連忙辯解道:
“自然不是當初就是八百匹,突厥距離長安不遠萬里,那些馬匹也不是大唐的物種,一路過來,難免水土不服,路上生病損耗也是常有的事情,這一點你不信的話,可以去問何少卿,他也經受過不少這方面的事情,你問他看我說的對不對!”
聞言,何紹奕也是對著魏叔玉點了點頭,解釋道:
“這一點,鄭大人所言非虛,須知運送貢品的時候,多有損耗,一切還是要以實際收到的貢品數量為準的。”
“有損耗我能理解,可是不知是什么樣的損耗,竟然能讓突厥給長安進貢的馬匹,一下子少了兩成!”
說著,便見魏叔玉又從懷里拿出了一個東西,在手里揚了揚道:
“諸位請看,此乃是戶部勘合文書,去歲突厥進貢的馬匹實有足足一千匹,準入鴻臚寺簽收,簽名印信俱在,怎么到了鄭大人這里就只剩下了八百匹?
這一千匹良駒,穿過了千山萬水,都沒有問題,好不容易來到了長安,歷經戶部勘合,也沒有問題,最后到了鴻臚寺這邊,卻一下子沒了兩百匹,難道是戶部和鴻臚寺這一段路上,有什么洪水猛獸?還是這兩百匹駿馬本人當街行刺了?”
“什么!戶部勘合的竟然是一千匹!”
聽到這句話,何紹奕一下子不淡定了。
要知道他之前所說的運輸貢品損耗的事情,那是有一個前提的,那就是這一切都發生在戶部勘合之前。
一旦戶部勘合之后,確定下來的數目,就是實際的數目,這里面有戶部的準入印信,也有鴻臚寺的接收印信。
這是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何紹奕沒有想到,這一次魏叔玉查賬,竟然連戶部勘合記錄也給借了出來。
何紹奕連忙走到魏叔玉的跟前,查驗這記錄確是戶部的無誤之后,面色就變得鐵青起來。
“鄭毅,這上面少的那兩百匹貢馬,哪里去了!”
“我……我……”
只在一瞬間,鄭毅的臉色就變得慘白起來,支吾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見狀,魏叔玉微微搖頭。
這便是這個時代,單式流水記賬法的致命缺陷。
現在的記賬法,就像一本隨手日記,只寫某年某月某日收到了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支出了什么。
從來不記物品是從哪里來的,也沒有入庫,出庫,庫存這些概念。
就像是兩本平行的日記本,看完之后,只知道每一筆的賬目,卻根本算不清實際上的賬目。
在這一進一出之間,有心人可以操作的空間就大了去了。
這也是為什么魏叔玉只是在尚書省比部司那邊待了一小會便回來的原因。
原本他看到那些小山般的賬冊也是一陣頭大,可誰知只是用復式記賬法,簡單查看了幾下,就看到了鄭毅這邊的手腳。
當時魏叔玉也是大吃一驚,心想說自己見過做假賬的,卻從未見過做得如此明目張膽的。
“想不到這世上竟還真有賊喊捉賊的,我當你為何處處針對魏大人,說什么看人不爽,兼并職務,不過是障眼法罷了,最根本的,是你做賊心虛,你怕魏寺丞上任之后,你做的那些丑事敗露,所以才搶先下手,想要將魏大人趕走,你便可以繼續在這里作威作福了!
鄭毅,你真是好算計啊!”
在一片沉默之中,那邊的王主簿突然走到鄭毅跟前,破口大罵了起來。
他這么做,一方面是因為自己辛辛苦苦這么多年的成果,差點就被這個王八蛋給毀了,自然是氣炸了。
他身為王家人,基于家族利益考慮,保下魏叔玉是一回事,可平心而論,誰又愿意讓自己的青春就這么毀掉了呢?
另外一方面,便是他要開始為魏叔玉造勢,將這一場兩人的爭斗徹底定性為鄭毅貪污瀆職,因為懼怕魏叔玉查賬事跡敗露,所以不惜故意構陷。
如此一來,之前關于魏叔玉的種種流言蜚語,自然不攻自破。
整個鴻臚寺上下,大家只知道魏叔玉是揭發蠹蟲的大英雄,哪里會想著是因為兩人的個人恩怨呢?
果然,在王主簿說完這番話之后,眾人看向鄭毅的目光一下子不一樣了。
再也沒有昔日的尊重,而是徹徹底底的鄙視。
人怎么能壞到這個地步呢?
“不!不是這樣的……是……是我一時不小心,將數字記錯了而已,曹大人,我是冤枉的,您可以一定要給我做主啊!”
鄭毅神色慌亂,一臉狼狽地看向曹通,滿臉都是乞求的神色。
然而,等待他的卻是曹通冰冷的目光。
只見曹通將魏叔玉先前給的那疊東西狠狠摔在了鄭毅的臉上,冷聲道:
“好!好得很啊!老夫看你這賬冊上,清清楚楚記載著,自馬匹回來之后,你給太仆寺那邊支出了八百匹,那按照你的意思,現如今咱們庫房里面,還有兩百匹貢馬結余了?
來人,去庫房馬場一趟,看看咱們鄭大人的兩百匹貢馬到底在不在?
是記錯了,還是冤枉了,自然一目了然!”
“啊!”
曹通話音剛落,就見鄭毅驚叫一聲,整個人便癱軟在了地上,嘴里不住念叨: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