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這些情報你從哪兒搞到的?”
同在露天敞篷的電動裝載小車內,就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克勞澤接話發問,杜克也是無所保留地干脆一笑。
“情報?算不得是情報,結合細節發現綜合推斷而已,基礎指揮的必修課。”
“而且不止于此,我還有個有趣的新發現,想知道嗎?”
“......有話直說,難道你期待我閃著眼睛對你說‘我超級想知道’不成?”
翻白眼的同時抬手一揮,內心吐槽“你們俄國佬真他媽無趣”的杜克這就回道。
“是關于這艘船,這艘‘戴達羅斯’號。”
“起初我以為她很陌生,直到我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也仍這么覺得。”
“但現在,或者說直到剛才,我才意識到我錯了。”
“我對她其實并不陌生,雖算不得多么熟悉,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確實曾經來到過這艘‘戴達羅斯’號上,曾經的一幕幕現在已經重現眼前了。”
“什么!?”
這下不止是身旁的克勞澤,就連在車后排露天貨廂里“飄大廂”的杰克也“一臉震驚”。
不是哥們,咱倆誰跟誰這么些年了,咋你來過這艘破船我都不知道的?啥情況這是?
沒等不解的克勞澤與杰克追問,手扶方向盤穩當開車的杜克已然繼續道。
“準確來說,那時候的她還不叫現在的名字,不是‘戴達羅斯’號。”
“那是我被部署到伊拉克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被編入海軍遠征部隊隨艦常駐。”
“當年我的駐艦是‘劉易斯.B.魯伊森邦’號遠征海上基地艦,沒錯,聽起這名字你們或許會記起些什么——這是一艘早就被海軍除籍退役的老船。”
“湊巧,我駐艦的那一年,就是‘魯伊森邦’號服役的最后一年,也是她最后一次執行部署任務。”
“為期6個月,不算長。刨去在天上和在陸地上的時間,我在艦上待了大概有3個多月。”
“我原以為這段經歷就這樣了,往后不會被特別想起,更不會派上什么用場。”
“直到剛才,直到我來到這機庫里,直到我去那明顯是后來改裝新增的充電站取車的時候,我才發現一切原來是那樣的似曾相識,這并非錯覺。如果不是有足夠大的把握,我也不會現在跟你們說。”
如今的杜克已經能夠很肯定地說。
自己之所以一開始會覺得“戴達羅斯”號完全陌生,就是因為未來科技把這艘船改的,實在是過于“連親媽都不認識”。
除了保留艦體和主要艙室不做改動,未來科技不但把原本的常規動力艙直接改成了核動力,還借著給船體開膛破肚、露天施工的契機,直接一口氣鏟平重建了所有的艦體上層建筑。
不知道未來科技這么大刀闊斧地改,是真的有實際需求、基于現實考慮。
還是說涉項目的什么專員、公司高管需要“進步”,所以可勁兒霍霍改裝經費,不夠就找公司伸手追加批款,好撈進自己腰包導致的。
總之,未來科技這么折騰一艘二手基地艦,確實稱得上是“不計成本”。
也真的是讓杜克第一眼沒認出來這艘自己曾經上艦服役過的船,直到深入艦內看著這內部結構越看越眼熟,這才觸發了久遠的回憶恍然大悟。
一聽杜克這話,瞬間來了興趣的可不止是后面飄大廂的杰克,就連身旁副駕駛座上原本板著張臉的克勞澤也為之一振。
“那就是說,你了解這艘船的內部構造,知道關鍵艙室在哪兒和怎么走,對不對?”
“對,但也不完全對,未來科技把這艘船改得實在是太四不像了。”
沿著主干道駛出機庫,還有一段路要走的杜克開始順著行車專用道,向著被指定的貨物投送地點而去。
同時說起自己目前所能夠確認的信息。
“未來科技徹底夷平了艦體以上的上層建筑再新建,順帶還對動力艙進行了大改。”
“也就是說這部分的情況我是完全不清楚,不比你們強。”
“真正能確認的,也就只有那些未經改動或者改動不大,保持了原有結構的艦體部分艙室。比如說剛剛的機庫,還有船員休息艙、物資儲備庫一類的地方。”
“另外通往動力艙的路怎么走,我也大概還記得,但愿沿著這條路找下去能找到反應堆。”
“不過這只是次要的,在這之前我們得找到兩個更加重要的艙室。”
“什么艙室?”
杰克想不出還有什么艙室,是能比足以毀掉這艘破船的動力艙更重要的。
而目標不僅限于毀掉“戴達羅斯”號的杜克也是應聲答道。
“艦上中央空調的主機房,還有關押俘虜的監獄艙。”
后者還好理解,杰克也知道己方此行的一大目的就是為了救人而來,剛才只是反應稍慢、心直口快沒想起來。
但這前者——艦上中央空調的主機房?
杰克想不明白杜克去這地方是要干啥,難不成“師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還有“修空調的杜克師傅”一說?
一語道盡未再久等,選擇一口氣把計劃解釋完的杜克繼續說道。
“和所有大型軍艦一樣,基地艦內部也有著一套完整的空氣循環系統,熱了給降溫、冷了開暖氣,同時還要保障艦上各個艙室空氣的流動換新。”
“這套空氣循環系統連接著每一個艙室,找到系統的主機就等于能和每個艙室物理相連,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等等,你難道是想?”
杜克這邊話音未落,一旁已經察覺到什么的克勞澤立刻面露驚駭。
話已至此,已經不打算再隱瞞什么的杜克索性直接承認。
“投毒,簡單直白來理解的話應當就是這么說,這就是我接下來計劃要干的事。”
“找到艦上中央空調的主機房,給主機的新風系統里投入‘黑水’,短時間內就能在全艦制造難以想象的混亂和無差別殺戮,會讓這艘破船上的所有人變得人人自危。”
“身旁那些往常賴以信任的人說不準就是個瘋子,‘你死還是我亡’就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不會有比這樣更有利的局面了,這就是我們發起行動的絕佳機會。”
“利用這混亂殺進動力艙,超載或者炸了反應堆,運氣好的話還能在艦橋指揮部里抓幾條大魚,最好是能把那個雜種都不如的麥迪遜腦袋擰下來。”
“......那被關押的俘虜怎么辦?你不是要救他們出去嗎?這樣做的話連他們也難逃一劫!”
面對克勞澤的追問,計劃已然成型且不容有失的杜克未作猶豫。
“我們會同時分出一組人嘗試去救他們,盡力而為。”
“但如果救援失敗,或者帶隊主官判斷行動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就必須舍棄次要目標來完成首要目標,即便那意味著冷酷無情。”
“......”
雖然能料到杜克大抵會這么說。
可當克勞澤真的聽到這話時,即便已經對杜克的過去和現在相當了解,卻依然感受到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奔腦門。
“這太瘋狂了,杜克!這艘船上可是有上千人,這么做就等同于是無差別恐怖襲擊!”
剎——
將車子停在了通往下層的大型貨運電梯門前,趁著等電梯這段時間的杜克再次冷言回道。
“那么讓我反過來問問你好了。”
“如果讓未來科技把這艘船上的罪惡研究進行完畢,到時候又會有多少人,尤其是多少好人和無辜的人死于你所謂的‘恐怖襲擊’?”
“這——”
面對杜克那面無表情的質問,克勞澤答不上來。
不是不知答案的答不上來,而是明知那可怕數字后面至少會有多少個零的說不出口。
“那么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
依舊冷言相對的杜克繼續道。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么除此以外的更好辦法嗎?如果你有更好更穩妥的辦法,能達成我們的首要目標,那我洗耳恭聽。”
“......”
這樣的辦法真的有嗎?
也許吧,但克勞澤自問自己現在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有心想要同杜克爭辯幾句,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咯噔——咯噔——咯噔——
大型貨運電梯平臺往上升的聲音,從面前沉重的電梯門后一聲聲傳來,正在愈發接近。
明白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各種角度來看都是。
事到如今也不剩下什么選擇的杜克,依舊是戴著面罩蒙面示人,看不出來具體的表情是何,唯有那雙眼睛中的神色依舊堅定、一如既往。
“壞蛋由我這個爛人來當,美好新世界的生活你們這些好人來享,就這樣吧。”
“未來科技必須被阻止,如果有人因此要被一起拉下水、永遠釘在泯滅人性的恥辱柱上,那我和我的人就是最合適的。”
“就像我常說的,我從不會為我過去犯下的罪辯解什么,今天的行為也是一樣。”
“付出代價的事等我下地獄之后再說吧,但在那之前,我一定要把這些把好人變成怪物的雜種一起拉下去享樂。”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既然在這艘船上犯罪,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叮咣——
沒有給克勞澤以任何接話的機會,豁然開啟的大門預示著電梯已經抵達,到了再次行動的時刻。
無言的杜克剛把自己這輛敞篷小車開進去,后續第二輛車也正在進入,就在此時忽然又有一輛四輪電瓶小車急速而來。
“等等,請等等!別關電梯門,請等下!”
“嗯?”
已經進了電梯的杜克循聲探頭望去,只見那和高爾夫球車差不多大小的電瓶車上,急匆匆跑下來一名研究員打扮的家伙。
那戴著眼鏡一副地中海發型的中年老白男模樣,一看就是個“書呆子”。
懶得搭理這貨的杜克隨手示意趕快,電梯過時不候,見此情景的研究員打扮男人更是加快了步伐、小跑而來。
沒曾想就在這時,艦上廣播系統卻突然開始了“公頻喊話”。
“科尼格工程師,科尼格工程師,聽到廣播請立即前去C03艙室報道,同時與指揮部取得聯絡。”
“重復,科尼格工程師,聽到廣播請立即前去C03艙室報道,同時與指揮部——”
“法克!這幫該死的催命鬼,我他媽耳朵沒聾!為什么總要死命的催!”
“.......”
望著這怒氣值拉滿,看上去頗有怨言的研究員打扮老白男原地跳腳,被勾起了興趣的杜克這就搭話問道。
“呃——你好,科尼格工程師?”
“什么?”
方才還沒好氣的老白男回過頭來,望著身后這名主動跟自己打招呼的公司部隊軍官。
一想到對方主動留住電梯門只為了等自己上來,初見好感度瞬間提升了不少的老白男隨即換了面孔,改用微笑朝杜克回道。
“我是科尼格,你沒叫錯,但我似乎——不認識你。”
沒必要摘下面罩的杜克聞言笑出了聲,也拿出輕快的語氣開口。
“那不重要,這么大一艘船上相互不認識的同事多了去,但我想我們還是有緣分的。”
“呵,也是,謝謝你剛剛幫我留門。這幫白癡總是追在我屁股后面催個不停,我簡直像掉進了弗萊迪的噩夢被追殺,明明是他們弄壞了機器現在卻要我去擦屁股,還這么理直氣壯,簡直太——”
“哎!隨便吧,總之多謝你幫我留門,如你所見這對我很重要。”
電梯大門正緩緩關閉,估計這牢騷滿腹的老白男應當有些價值的杜克繼續陪聊。
“哦?那是什么機器壞了,才能讓廣播里這么急著催促你。”
“還能是什么?中央新風系統,最近這半個多月一直毛病不斷,你難道就沒發現嗎?其他人早就抱怨連天說都快被悶死了。”
“呃,這——”
猛地一下還被這老白男給問住了,按捺住內心激動的杜克當即隨機應變,又是一笑。
“我們這才剛剛執行完任務回來,這些都是我們負責運回來的貨,瞧。”
“可不知道最近艦上的情況如何,是出什么事了嗎?”
在電梯里閑著也是閑著,有個人聊天總好過自個傻站著,按下了自己所需前去對應艦層的科尼格接著回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艦上空氣循環系統的總工程師,整個系統的日常維護保養都是我主管負責的。”
“關于中央新風系統故障,我早在一個月前就發現不對勁,并建議靠港維護做全面大修了。”
“但是呢?指揮部的人根本不聽我的,硬說什么要把本輪部署周期堅持完才能靠港上岸,還要我把需要的零部件列成清單,可以調用機隊進行航空運輸。”
“該死的!真要那么好解決就好了!”
“這系統里有67%的零部件都是中國制造,當初那幫供應商圖便宜貼牌賺差價,現在某些人又自己把供應鏈掐了,禁止進口這些中國制造零部件。”
“所有海外補給點的庫存里都沒有這些零部件,我反復查閱、再三確認過了,那還能怎么辦?讓艦上機隊直接飛去中國提貨嗎?今天又不是愚人節,開他媽什么玩笑!”
“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一邊協調第三方轉包采購,先把這些中國制造的零部件倒一把手備貨運輸;然后‘戴達羅斯’號同時啟程靠岸,等到岸邊的時候,需要的零部件也差不多運到了,只需要一周的時間就能讓全艦的空氣循環系統煥然一新,這不算長。”
“但出于你我都知道的原因,我得到的回答是‘不可能’,然后就成了現在這樣。”
“我一邊要負責管理和其它工作,一邊還要不停地往主機房跑。昨天我跑了3趟,今天這已經是第5趟了!這幫爛屁股的家伙一有問題就把我當驢使喚,該死!我參加‘新伊甸’可不是為了這個!”
“我現在情愿回紐約總部修空調!我是認真的!”
噗嗤——
得說這一張嘴就咧咧個沒完的禿驢老白男,屬實是太難蚌了,頗有上脫口秀講段子的天賦水平,干項目管理倒是有些屈才了。
以至于杜克身旁隨行的一名陸戰隊員是當場沒繃住,一下子給笑出了聲。
演戲就演全套的杜克當即扭過頭去,用“非常嚴厲的語氣”管教手下,給當場訓斥了一通。
被罵的陸戰隊員也是當場入戲,非常配合地回了句“對不起長官,下次不會了”。
借此拉近與科尼格關系的杜克這才回過頭來,示意這剛結識的“bro”跟自己往邊上靠靠,來到了緊貼電梯門的一角,同時背過身去面朝墻壁。
“這是什么意思?指揮官。”
“是——這個意思。”
回答科尼格的不止是杜克戲謔的話語,連帶一起的還有那把不知何時拔槍出套,已經將黑洞洞的槍口暗中抵住了科尼格下腹的M45A1手槍。
“配合點,科尼格老兄。咱們之間的友誼還能很長久,我不想跟你的相識之日就變成你的忌日,好嗎?”
“你——這——我我我,這到底——”
科尼格當然不會覺得,這么一群五大三粗的武裝彪形大漢,會閑著蛋疼到用一把玩具槍來嚇唬自己,這明擺著就是玩真的。
但是為什么?
大家不都是公司自己人嗎?怎么這才一瞬間的功夫就翻臉不認人了?到底咋回事?
見此情景覺得有必要解釋一通,望著科尼格那一臉茫然驚恐樣的杜克,隨即在維持背身站姿的情況下稍稍拉下了面罩。
“認識我這張臉嗎?科尼格老兄。”
!?
就那么眨眼一瞬間的功夫,科尼格臉上的表情即刻從茫然驚恐,變成了震撼式的如墜深淵。
“你?你!哦我的上帝,天哪天哪!哦上帝啊!”
“你!杜克!我我我我——我認得你!不會有錯!公司內網上到處都是你的通緝令,上帝啊!你是怎么上到這艘——”
“那不重要,科尼格老兄。”
“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做出明智的選擇,嗯?”
說著,杜克還不忘稍稍用力,把手中的槍口往科尼格腹部稍稍頂了一下。
心中頓時“咯噔”一聲的科尼格更加驚恐,但仿佛又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樣,愣是強撐著壯起膽來朝杜克嘴硬道。
“杜克!你,你才要做出明智的選擇!你忘了嗎?這艘船上到處都是探頭,電梯里的監控看得清清楚楚,你最好考慮清楚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辦!”
“哦,是嗎?”
重新拉回了面罩的杜克眼角一斜,確認了電梯還有足夠自己辦事的時間才會停下,這就更加冷笑著回道。
“那你不妨確認一下,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是哪兒。”
“什么——”
被杜克連哄帶騙弄到了電梯角落的科尼格直到這時才發現。
原來杜克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預謀的,自己現在所站的位置正好就是電梯監控拍不到的死角。
那固定角度的電梯監控探頭現在連自己的腳跟都拍不到,更別提身體動作。
瞬間心涼了大半截的科尼格幾乎死心,被杜克拿槍頂著又絲毫不敢亂動,更知道自己這細胳膊細腿絕對不是這鼎鼎大名的“殺人魔王”對手,更不用說其身后還有那么多爪牙。
意識到已經別無選擇之下,仍帶著顫音的科尼格這才再度開口。
“你——那你要干什么?你要把我怎樣?我,我只求你別傷害我,我還有妻子和三個孩子!”
“冷靜,工程師,我可沒說要傷你性命,只需要你認清現實即可。”
說著,已經不需要再用到槍的杜克將之收回槍套,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隨意弄死這個中年禿頭老白男。
方才用槍,只不過是為了讓其更清醒點、別干傻事,畢竟槍這東西一向是眾生平等、最講道理的。
“帶我去你的目的地,找到艦上空氣循環系統的主機,就這一件事是需要你幫忙辦的。”
“找主機?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
笑得更加冰冷的杜克,趕在電梯門開啟前的最后一秒,將那來自地獄般的低語貼在科尼格耳邊緩緩道來。
“你一個人去修理那主機多費勁吶?那幫白癡手下給你幫不上什么忙的,就讓我來助你,豈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