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的隊伍已陸續(xù)歸來，營帳間篝火初燃，人影晃動。
魏王、賢王與崔丞相正立于帳前，一一清點獵物，評定此次秋狩的魁首。
瑞王、大理寺少卿與魏王世子三人拖著獵物走上前來，他們仨厲害的很，獵到一頭狼、兩只鹿，另有若干野兔與山稚被擲在地上。
賢王迎上前，笑瞇瞇贊道：“瑞王，你們?nèi)私袢帐斋@頗豐啊！”
大理寺少卿聞言，傲然一晃腦袋：“這算什么？還有一頭熊在后頭，正由侍衛(wèi)們抬著呢。”
崔丞相亦含笑附和：“看來此次狩獵的頭名，非你們?nèi)荒獙倭恕！?/p>
魏王世子卻笑道：“那可未必，我之前還瞧見小崔大人策馬追鹿去了，說不定另有收獲。”
崔丞相連連擺手，語氣中帶著謙遜：“他讀書尚可，論起騎射功夫，遠不及諸位。”
正說話間，另一位世家公子扛著一只狐貍并幾只山稚走來，聞言插話道：“諸位還不知道嗎？崔大公子為追一頭鹿，深入山林深處，至今未歸。陛下已親自帶人進山尋他去了。”
崔丞相臉色頓變，抬頭望向已漸昏沉的天色，急急招呼營帳周圍的侍衛(wèi)：“天馬上就要黑了！快，都隨本相進山尋人！”
瑞王與身旁幾人對視一眼，當(dāng)即道：“我們也去。”
眾人紛紛放下手中獵物，提起燈籠，快步向山中走去。
崔丞相剛踏入密林邊緣，便有一名護衛(wèi)匆匆奔來，稟報道：“丞相，陛下已尋到小崔大人了。”
燈籠昏黃的光暈微微晃動，映出崔丞相驟然失色的面容。
他心頭一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如暗潮涌起，聲音不由發(fā)緊：“人在何處？”
護衛(wèi)面色一僵，垂首低聲道：“在……在后山。”
崔丞相心頭猛地一縮，再不多言，步履急促地隨著護衛(wèi)向后山趕去。
到了后山，火把的光影搖曳不定，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江寒正守在山道入口，見他到來，立即迎上前，聲音沉痛：“崔相，小崔大人想必是追逐獵物至此……”
他語速漸緩，帶著不忍：“您……務(wù)必節(jié)哀，穩(wěn)住心神。小崔大人在林中……不幸遭遇了黑熊。”
“黑熊”二字如驚雷炸響，崔丞相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幸而被身旁的侍衛(wèi)及時扶住。
他強自站穩(wěn)，揮開攙扶，喉頭滾動，只啞聲道：“……本相無事。”
他一步步走向佇立在前方的帝王裴煜，勉力拱手，聲音已是強弩之末：“陛下……”
裴煜看著他，目光沉重，帶著顯而易見的憐憫與不忍，側(cè)身讓開道路，只低聲道：“崔相……去吧。”
崔丞相由江寒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山坡下。
幾名侍衛(wèi)舉著火把圍成一圈，見他到來，沉默地退開，讓出中間的空地。
火光驟然照亮了地上的景象。
“啊——我兒！”
崔丞相發(fā)出一聲短促而破碎的哀鳴，猛地搶上前幾步，隨即眼前徹底一黑，全靠一股意志強撐著才未倒下。
只見地上那具軀L，下巴已被利齒撕扯而去，肩膀、腿腹處處是觸目驚心的撕裂傷，血肉模糊，幾乎不成人形。
莫說生還之望，竟是連一具全尸也未能保全。
巨大的悲痛與駭然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一口氣堵在胸口，身子再次劇烈搖晃起來。
江寒急忙從旁扶住，在他耳邊沉聲勸道：“崔相……請節(jié)哀，保重身L。”
因北靖使團亦在營中，為顧全大局，此事不宜聲張。
江寒當(dāng)即下令，派人連夜護送崔知許的遺L，與悲痛欲絕的崔丞相悄然返回崔府。
其余眾人也皆默然無聲各自返回營帳。
營帳這邊，女眷們早已聽聞男子們皆去尋崔知許的消息。
崔碧瑤心中忐忑，一直在帳外翹首張望。
只見尹小將軍步履匆匆而來，沉聲命令道：“立刻收拾行裝，我護送你們連夜回府。”
他是崔家近親，此刻必須第一時間趕回相助。
而與外面的憂心惶急不通，姜若淺因畏寒，正窩在自已的暖帳內(nèi)，就著燈燭閑閑翻著書頁。
胭脂輕步進來，低聲詢問道：“娘娘，德福公公讓問問您，帳中可要再加一盆炭火？”
姜若淺抬眼，見裴煜此刻仍未歸來，心下微動，便對胭脂吩咐道：“你去請德福公公進來一趟。”
稍頃，德福公公躬身入帳，恭敬地立于帳中：“娘娘喚老奴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姜若淺轉(zhuǎn)眸：“本宮聽到外面都在嚷，說是陛下帶人去尋崔知許了，陛下這么還不回來不會有什么事吧？”
德福公公恭敬回稟：“娘娘不必憂心，陛下已歸營，此刻正與賢王、魏王他們敘話。”
姜若淺聞言，輕輕頷首，吩咐道：“既如此，便去為陛下備些吃食吧。”
“老奴這便去安排。”德福公公應(yīng)聲退下，步履輕緩地退出營帳。
帳中重歸寂靜，姜若淺倚在燈下繼續(xù)讀書，直至眼中泛起倦意，書卷漸沉。
忽聽帳簾輕響，裴煜自外踏入，一陣山間的涼風(fēng)隨之卷入。
她合上書，抬眼望向他：“陛下，臣妾聽聞您去尋崔知許了，他怎么樣？”
裴煜正立于門邊的木衣架前解披風(fēng)，聞言動作微頓，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酸意：“淺淺，怎么先問起他來？”
姜若淺將書置于一旁，輕聲應(yīng)道：“臣妾只是有些好奇。”
他卸下披風(fēng)，走至床榻邊坐下：“人已尋到，已經(jīng)回崔府了。”
姜若淺忽然輕輕皺了皺鼻尖，神色警覺：“怎么有股血腥氣？陛下沒有受傷吧？”
裴煜沒料到她嗅覺如此敏銳，微微一怔，隨即從容答道：“不曾受傷，許是獵物身上沾染的氣味。”
言罷起身，“朕先去沐浴。”
山中條件簡陋，沐浴并不方便。
德福公公命人抬入一只寬大木桶，仍低聲勸道：“陛下，山間寒重，不如簡單擦洗一番，明日回宮再仔細沐浴？”
裴煜不置可否。
他不能讓淺淺聞到他身上有味道。
待浴盆注記熱水，德福公公又讓人往帳中又添了一盆炭火，方帶人悄然退出。
裴煜坐入浴桶，氤氳水汽中望向床榻上的姜若淺，含笑向她伸手：“淺淺，水溫正好，可要共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