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愣住了,他本以為葉晨會提出多么難辦的事情。
要么讓他幫忙在魔都打通什么關(guān)節(jié),要么讓他利用明家的勢力庇護(hù)什么人,甚至是要他動用國際共運(yùn)的關(guān)系,做什么危險的事情都考慮到。
可結(jié)果,就只是給顧秋妍和她女兒安排一條后路?
明堂沉默了,不是為難,是意外。
他抬起頭,望著葉晨。那個男人坐在燈光下,表情平靜,目光坦然。他不是在求人,是在托付。把一個女人的命,一個孩子的未來,托付給自己。
明堂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觸動,在哈城這座冰封的城市里,在這條看不見的戰(zhàn)線,他見過太多的人。
有為了錢賣命的,有為了錢出賣朋友的,有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的。但是葉晨不一樣,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壓在了這里,壓在這座城市,壓在這場沒有盡頭的戰(zhàn)爭里。
他只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輸了,讓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以活下來。
明堂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葉晨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回道:
“周老弟,這件事兒我應(yīng)下了。不管將來發(fā)生什么,只要我明堂還活著,你太太和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葉晨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酒杯和明堂碰了一下。兩只酒杯輕輕撞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了很久。
喝完了酒,兩個人開始商量正事。策反桂姨,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辦好了,明家多一個內(nèi)應(yīng);辦砸了,滿盤皆輸。
“你覺得應(yīng)該讓誰去策反?”明堂問道。
葉晨幾乎沒有猶豫:“明樓。”
明堂的眉毛皺了起來,葉晨看出了他的疑慮,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明鏡是明家的大姐,雖然是商業(yè)上的女強(qiáng)人,可到底沒有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心思比較單純。讓她知道這件事,大概率會壞事;
明誠童年被桂姨虐待過,那是他一輩子的心理陰影。如果讓他知道了桂姨間諜的身份,只會徒增變數(shù),他會做出什么事情,誰也不敢保證。
至于明臺,無論是年齡還是閱歷都太少,這種事情他插不上手。而且于曼麗是他的熟人,讓他知道了桂姨與于曼麗之間的那層關(guān)系,對誰都沒有好處,很容易讓消息外泄。
整個明家,要論起算計人的本事,怕是沒有誰比你那個堂弟明樓更擅長了,所以他做這件事情最合適。
明堂沉默了,他想起了堂弟明樓,那個從父親死后就不愛說話的弟弟,心思比誰都深沉。
哪怕他現(xiàn)在在財政司當(dāng)顧問,在鈤夲人中間周旋。可在他看起來也是表面蒙著一層霧,他一直在猜測明樓的身份,一直不敢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可現(xiàn)在,葉晨把窗戶紙給先捅破了。他苦笑了一聲后說道:
“這次之后,我在明樓那邊,怕是瞞不住自己的身份。”
葉晨沒有說話,有些事情不需要點(diǎn)透。
兩個人又商議了一會兒,怎么和明樓攤牌?怎么傳遞消息?怎么在名家內(nèi)部配合?
葉晨把他在哈城查到的那些證據(jù),一一都交代清楚。明堂記在心里,一個字都不敢漏。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大和旅館的燈光在房間里投下暖黃色的光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堂站起身,伸出手和葉晨握了一下,然后說道:
“周老弟,保重。”
“明總,你也保重。”
兩人走出包廂,穿過那條鋪著厚實(shí)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cè)的俄國油畫在燈光下泛著舊日的光澤,像是在注視著什么。
走到門口,明堂停下了腳步,他轉(zhuǎn)過身看了葉晨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鄭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然后他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了夜色里。
葉晨站在大和旅館的門口,望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夜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早春特有的那種濕潤。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上了自己的車。
車子緩緩發(fā)動,駛?cè)肓艘股小H~晨看著前方的道路,腦子里想起明堂剛才的那句話:
“這件事,我應(yīng)下了。”
他之所以會選明堂,其實(shí)原因也很簡單。作為明家的帶頭大哥,這個男人骨子里是有著長兄如父的那種擔(dān)當(dāng)?shù)摹?/p>
哪怕只是堂兄弟,可也掩蓋不了他對明家弟弟妹妹的庇護(hù),幫明臺打掩護(hù)就是最好的例子。
窗外,夜色沉沉,阿城的夜還是那么長,那么冷。但是葉晨心里清楚,天總還是會亮的……
……………………………………
明堂來到明樓家的時候,是下午三點(diǎn)。
魔都的春天來的要比哈城早一些,院子里的那棵玉蘭已經(jīng)開了,白白胖胖的花朵掛在枝頭,像一盞一盞小燈。
明樓難得清閑,正坐在客廳里喝茶看報,明誠在旁邊陪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氣氛很松弛。
明堂給明樓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到書房談。三人一起上了樓,桂姨端著茶點(diǎn)從廚房出來,腳步輕快,帶著那種老傭人特有的殷勤。
她把茶點(diǎn)擺在桌上,又給明堂倒了杯茶,嘴里念叨著:
“大少爺好久沒來了,瘦了不少,可得注意身體啊。”
明堂笑著應(yīng)了,說最近生意忙,顧不上。桂姨又說了幾句,然后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明堂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阿誠,你出去一下。”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命令。
明誠愣了一下,他在明家這么多年,大哥明堂對他一向和氣,從未這樣過。他看了明樓一眼,明樓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明誠起身走了出去,把門帶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客廳里只剩下兄弟兩個人。
明樓靠在沙發(fā)上,看著明堂。他和大哥從小鬧慣了,什么話都說過,什么事都干過,可他第一次看見大哥用這種表情看他。這表情不是嚴(yán)肅,是凝重,是那種壓著千斤重?fù)?dān)、卻不得不開口的凝重。
“大哥,出什么事了?”明樓率先開了口。
明堂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貴醫(yī)泡的火候正好,溫度正好。他放下杯子,看向了明樓。
“桂姨是鈤夲間諜。”
明樓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很輕。然后他放下報紙,坐直了身子。他看著明堂,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大哥,你再說一遍。”
“桂姨是鈤夲間諜,代號“孤狼”,是南田洋子親自安插進(jìn)明家的任務(wù),是監(jiān)視你,還有阿誠。”明堂一字一頓的說道。
明樓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他開口,聲音壓的很低:
“能確定嗎?”
明堂沒有直接回答,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向明樓面前。
“自己看。”
明樓打開后,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幾頁紙。照片拍的是桂姨,在哈城,在街頭,在一棟灰色大樓門口,和一個穿著鈤夲軍裝的男人說話。
那個鈤夲男人明樓認(rèn)識,是南田洋子的副官,在76號見過幾次。那張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寫著桂姨的履歷。從明家離開后的每一段路,每一個落腳點(diǎn),每一個和她接觸的人,都寫的清清楚楚,像一份檔案。
明樓一頁一頁的翻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翻到最后一頁,看見上面寫著兩個字:孤狼,那是桂姨的代號。
明樓放下了那些紙,抬頭看著堂兄。明堂在他對面坐著,開始源源不斷的講述著桂姨的過往。
講那個姓于的湘繡商人,講那個被抱走的孩子,講阿城的來歷。講桂姨被趕出明家后如何在東北流浪,如何被南田洋子給撿了回去,如何被訓(xùn)練成間諜,這些年在遠(yuǎn)東戰(zhàn)場替鈤夲人做事。
明樓就那么安靜的聽著,一句話也沒說。然后明堂講到了那個被姓于的抱走,一天沒在貴醫(yī)身邊呆過的孩子。
講那個孩子長大了,子承父業(yè),做湘繡生意,為人善良本分。講他在亂葬崗救了一個叫錦瑟的姑娘,然后送姑娘去北平念書,講他回湘南的路上,被三個慣匪殺了,而那三個慣匪,是南田洋子派去滅口的間諜。
最后,明堂講到了那個叫做于曼麗的姑娘,她是如何重新再次跳入火坑,將自己變成嗜殺的“黑寡婦”,將那三個鈤夲間諜分尸的。
明樓的手攥緊了沙發(fā)的扶手,名堂講完最后一個字,書房里安靜極了。
明樓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想起了阿誠小時候,剛被明家收養(yǎng)的那幾年,晚上總是做噩夢,有時候會突然尖叫著醒來,渾身發(fā)抖。
他問阿誠怎么了,阿誠不說,只是搖頭。后來他才知道,阿誠在桂姨身邊那幾年,過的是什么日子。
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吃,冬天不給他穿暖。一個幾歲的孩子被折磨的遍體鱗傷,那是桂姨干的。可他現(xiàn)在知道了,桂姨自己,也是被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明樓抬起頭,看著堂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帶著一絲自嘲:
“大哥,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吧,不就是收買人心嘛。既然南田洋子是“孤狼”的殺子仇人,我就先把這件事隱晦地讓桂姨發(fā)現(xiàn),然后捎帶手將那個鈤夲娘們兒滅掉就好了。”
說到這里,明樓的語氣頓了頓,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復(fù)雜意味:
“只是有一點(diǎn)我琢磨不透,這些消息也太過隱秘了吧?大哥,你是怎么查到的?”
明堂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明樓,笑而不語。
明樓也笑著,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不過再一想到大哥你雞賊的性子,我就不繼續(xù)問了,問了,你也不會跟我說實(shí)話。我先謝謝大哥了,等我忙完這陣子,咱們兄弟再好好聚一聚。”
明堂站起身,握住弟弟的手,用力的晃了晃:
“多加小心。”
“我知道。”明樓點(diǎn)點(diǎn)頭。
明堂走了,明樓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駛出院子,然后消失在街角。
桂姨這時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盤點(diǎn)心,看見明樓站在窗口,笑著問道:
“大少爺回去了?怎么也不說?留下吃飯啊?”
明樓看著她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看著她那雙渾濁卻還在努力討好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些照片上的桂姨,站在哈城的街頭,和那個鈤夲軍官說話。那時候她的表情是什么樣的?是心甘情愿,還是身不由己?
明樓找不到答案,他只是有些冷淡的回答:
“不吃了,大哥還有事兒。”
桂姨點(diǎn)了點(diǎn)頭,放下那盤點(diǎn)心離開了。
明樓幾步跟上去,關(guān)上了門。
他回到寫字臺前,靠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很久沒有說話。
回憶著大哥說的那些話,桂姨的兒子死了,死在鈤夲人手里。那個為他報仇的姑娘于曼麗,現(xiàn)在卻是明臺的搭檔,世事還真是奇妙啊。明臺不知道這些,甚至于曼麗也不知道。
明樓有些糾結(jié)的閉上了眼睛,王天風(fēng)的死間計劃,他是清楚的。在那個計劃里,于曼麗是必然要被犧牲的人,是一枚棋子,一枚棄子。
他以前覺得,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戰(zhàn)爭總是要死人的,情報占線就更是如此。
可現(xiàn)在他知道那個要被犧牲的姑娘,是桂姨兒子的義妹,歷經(jīng)坎坷被人從亂葬崗救出來,是那個善良本分的湘繡商人,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姑娘,他心里還是說不出的痛楚。
可是這些感傷很快就被他平復(fù)了下去,他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開始琢磨怎么將這件事情利益最大化。
如果于曼麗死在76號或是鈤夲人手里,桂姨知情后,她會怎么樣?她會瘋會癲,會不惜一切代價替那個姑娘報仇的,因為那個姑娘是她親生兒子留在這個世界上為數(shù)不多的痕跡。
到了那個時候,桂姨就不再是鈤夲人的“孤狼”了,她將會變成自己手里最鋒利的刀。
此時的明樓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利用一個人的喪子之痛,利用一個姑娘的仇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可惜,他不能停,在這條路上,他已經(jīng)走了太遠(yuǎn),回不了頭了……
……………………………………
時光荏苒,來到了一九四四年,又是一年深秋,這幾年里,葉晨和高斌暗自過了不少招。高彬總是輸多贏少,漸漸的,他也沒了心氣兒,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已甚至已經(jīng)做好了在副科長這個位置上退休的準(zhǔn)備。
9月6日這一天,高彬忽然被葉晨叫去了他的辦公室。葉晨親自給他沏茶,然后笑著說道:
“老高,這次要勞煩您跑一趟腿,去一趟鞍山焦?fàn)t,給那邊的憲兵隊送去一份文件。這是澀谷司令官親自交代的,我這邊脫不開身,就只能由您代勞了,沒問題吧?”
看著桌上的檔案袋,高彬也沒有多想,他只是耷拉著三角眼,問道:
“需要我什么時候出發(fā)?很著急嗎?”
“很急,你也知道情報都是有著時效性的,這次時間緊,任務(wù)重,你回去帶上幾件衣服,立刻就出發(fā)。”
高彬應(yīng)了下來,帶著文件袋離開了。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身后的葉晨露出了陰狠玩味的目光。
從哈城到鞍山的鐵路由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運(yùn)營,當(dāng)時旅客列車多為蒸汽汽車牽引,實(shí)數(shù)通常在40到60公里。
哈城至鞍山鐵路里程約為680公里,當(dāng)時最快的“特急”列車需要十到十一個小時,而普通快車或混合列車因為停站多、會讓軍列,通常需要十四到十八個小時,甚至更長。
高彬走出鞍山火車站的時候,天還沒亮。他這輩子做過不少火車,從哈城到新京,從新京到奉天,從奉天到大連,哪次都沒這次遭罪。
680公里,整整坐了三十多個小時。不是沒趕上軍列,是根本沒給他安排。葉晨說“時間緊任務(wù)重”,結(jié)果到了車站才知道,最近的一趟客車要等四個小時。
他去找站長理論,站長翻了個白眼:
“高副科長,您要是著急,可以去問問憲兵隊有沒有專列。”
高彬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fā)。
火車是慢車,逢站必停,遇上軍列還要讓道。車廂里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水來。他的腰不好,坐久了就疼,站久了腿腫。
隨行的小趙還算機(jī)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他坐下,又去給他討了壺?zé)崴8弑蚩吭诖斑叄饷婧诔脸恋奶欤睦锇讶~晨罵了一百遍。
凌晨四點(diǎn),火車終于到了。高彬從車廂里鉆出來的時候,腿都軟了。小趙扶著他,問要不要先找個地方歇歇。
高彬擺擺手,說先吃東西。餓,餓得胃疼。從昨天中午到現(xiàn)在,他就吃了兩個干饅頭,喝了一壺涼水。小趙說車站附近有賣吃的,餛飩、面條、大粿子,都有,高彬讓他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