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大朝會。
今日的朱元璋格外高興，因為征虜將軍藍玉的戰(zhàn)報，已經(jīng)送到了應(yīng)天。
兵部尚書李澄高聲說道：“陛下，永昌侯在捕魚兒海大破元廷，元廷偽帝脫古思帖木兒已死，元廷已除！”
戰(zhàn)報是昨日送來的，上至朱元璋，下至普通官員，都知道這個消息，今日李澄公開提出來，不過是走一個過場，普天同慶的同時，商議給藍玉的冊封與賞賜。
朱元璋負手而立，道：“藍玉這一仗打得漂亮，千里奔襲一舉擊潰殘元王庭，將殘元王族親眷盡數(shù)俘虜，好！”
北元的皇帝雖死，但皇后等眷屬皆被俘虜，朱元璋要將這些人接到應(yīng)天，好生安置下來，如此，于天下忠于前元的人心里，最后一絲希望念頭便斷了。
朱標微微一笑，說道：“父皇，永昌侯立下不世之功，當褒獎之，依兒臣來看，可將他的爵位再提升一級。”
大明的勛爵，非戰(zhàn)功者才可封，藍玉北伐直取北元王庭，大勝而歸，論功勞，藍玉足可以升公爵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道：“咱也是這么想的，咱打算冊封藍玉為梁國公，諸位愛卿覺得咋樣？”
魏國公徐達拄著拐杖，站在一眾武官之前。
自開春后，徐達被送往應(yīng)天，修養(yǎng)了四個多月，背后的背疽終于徹底康復(fù)，他輕聲稱贊道：“永昌侯英雄虎膽，果敢剛毅，封國公實至名歸啊。”
朝中或許有人看不上藍玉的為人，覺得藍玉為人囂張霸道，但捕魚兒海的戰(zhàn)績實打?qū)崝[在那兒，無人可說什么。
當朱元璋興致勃勃討論此事的時候，毛驤急匆匆自殿外進來，手中還捧著一封信件。
“陛下，遼東八百里加急戰(zhàn)報！”
朱元璋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微一皺道：“戰(zhàn)報？遼東出什么事了？”
遼東出兵牽制納哈出的時候，楊帆曾寫了一封奏疏，告訴了朱元璋他的戰(zhàn)略。
朱元璋給楊帆的回復(fù)就四個字：盡力而為。
他沒指望楊帆真能擊敗納哈出，只要牽制住納哈出的主力，將其困在遼北即可。
如今藍玉大破元廷，遼東的使命完成，楊帆不會捅了婁子吧？
朝中的文官有些人互相看了看，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他們早就看楊帆在遼東獨攬大權(quán)不順眼了，若是楊帆吃了敗仗，非參奏他不可。
毛驤走到御階之下，拆開信件，高聲念道。
“陛下萬安，臣楊帆八月末率遼東軍進攻納哈出，配合永昌侯北征，夙興夜寐不敢怠慢，初大軍于遼河套出兵，實為疑兵，牽扯納哈出前線兵力，實則進攻孟和所部于鎮(zhèn)北關(guān)……”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戰(zhàn)報，這份戰(zhàn)報從楊帆起兵開始敘述，一路將整個過程都講述了一遍。
遼東軍如何奇襲鎮(zhèn)北關(guān)、兵圍金山，又聲東西擊生擒巴圖，之后引得納哈出傾巢而出，當?shù)弥耸碌臅r候，滿朝文武都驚呆了。
朱標喃喃說道：“這么大的事情，楊大人為何不上奏朝廷？請求朝廷的援軍？”
要知道，納哈出麾下大軍將近有十八萬，對外號稱二十萬，納哈出傾巢而出，極有可能擊潰遼東，然后長驅(qū)直入到山海關(guān)。
徐達沉吟片刻，說道：“想來楊總兵胸有成竹，相信遼東可勝納哈出，就算不勝，守住遼東綽綽有余，何況就算他求援，等兵力調(diào)集到了遼東，什么都晚了。”
藍玉帶著十五萬精銳北征，同行的還有大量的民夫徭役，朝廷的注意力與資源都放在了藍玉身上，給楊帆提供的只有糧草而已。
至于兵？短時間內(nèi)，朝廷真無法組織軍隊前往遼東。
“毛驤，繼續(xù)念。”朱元璋有些焦急地說道。
毛驤繼續(xù)往下誦念戰(zhàn)報，眾人是越聽越心驚。
“納哈出傾巢而出從四路進攻我遼東，遼東五軍營于清陽堡抗擊納哈出，然納哈出麾下大將洪伯顏帖睦爾奇襲撫順關(guān)，聯(lián)合女真等各部落殺入遼東腹地。”
聽到這里，許多武將都開始搖頭，遼東腹地被人家給攻入，這仗還怎么打？
“臣派遣三千營千戶瞿能率領(lǐng)三千營將士前往沈陽，另有宋國公組建八千軍卒兩路出擊，連續(xù)惡戰(zhàn)，最終在渾河大敗洪伯顏帖睦爾及諸部落聯(lián)軍，遼東腹地之危局解開。”
“隨后臣暗中遣定遼右衛(wèi)指揮使沈煉，沿長嶺走深山，奇襲四平，燒四平敵軍之糧草庫，后沈煉沿大創(chuàng)忽兒河干擾元軍糧道，元軍少糧草孤注一擲，集合大軍猛攻清陽堡。”
朝中的武官暗暗點頭，楊帆很聰明，破了對方糧道，那敵軍就不可不退，遼東的危局自然解了。
然而，后續(xù)的事情出乎眾人意料。
“臣預(yù)先埋伏一千六百將士于清陽堡地下，故意將清陽堡讓給元軍，后全軍退守昌圖，敵軍圍困昌圖后，我軍夜襲清陽堡，奪取清陽堡要地，又有瞿能迂回，死守清陽堡。”
“敵軍后路斷絕，軍心渙散，回防清陽堡，我大軍趁勢追擊，斷絕納哈出之生路，納哈出分兵，于歸仁縣殺出生路，我軍窮追不舍，前后殺敵逾六萬人！”
毛驤的聲音都在顫抖，心臟怦怦躍動，他已經(jīng)猜到了楊帆做了什么。
朱元璋的神情變得無比精彩，從最初的擔憂，到驚訝，再從驚訝變得錯愕與憤怒，然后又變成了狂喜。
“臣率領(lǐng)遼東將士日夜兼程趕赴四平，又將元軍追至金山，攻破金山，發(fā)覺納哈出已經(jīng)在四平去世，還未下葬，我軍將士苦戰(zhàn)一夜，擊破納哈出麾下全軍。”
“敵軍將官孟和、巴圖、巴雅爾、高八思帖睦爾等悉數(shù)戰(zhàn)死，另外，我軍生擒納哈出長子察罕，臣將他送往應(yīng)天，相信不日將會抵達。”
“納哈出麾下所控土地，盡入大明，臣楊帆不負陛下所托，請設(shè)大明永安都司，控北疆為燕云屏障，臣率遼東萬千將士向南百拜，吾皇萬歲萬萬歲！”
毛驤誦念完，朝堂上鴉雀無聲。
片刻后，徐達才感嘆了一句：“西有藍玉，東有楊帆，兩邊齊頭并進，我大明，將星璀璨啊！”
徐達、湯和、馮勝這一輩的大將都老了，幾乎無法再領(lǐng)兵出征。
藍玉、沐英等為中年將領(lǐng)中的佼佼者，不過沐英永鎮(zhèn)云南，此生都無法常留中原。
年輕一輩的將官里還未出一個真正能獨當一面的大將，今日，那個將星出現(xiàn)了，且還是文武雙全的大將！
朱元璋沒想到，他的心腹之患納哈出就這么死了，金山也被攻占，大明的領(lǐng)土突然多出了那么大，他忍不住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好一個楊帆！好！我大明，天下無敵！”
那些原本等著聽楊帆吃癟，彈劾楊帆的人傻眼了，楊帆以遼東一地之力，竟滅了納哈出？連納哈出本人都死掉了？
這般戰(zhàn)績可一點不比藍玉差，畢竟，藍玉背后有整個朝廷的支持。
麾下十五萬大軍與十萬徭役民夫，幾乎集合了當下大明的所有京軍精銳。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捕魚兒海滅元廷，金山滅納哈出！”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我大明北方無憂矣！”
“陛下洪福齊天，運籌帷幄！”
……
朝臣們的恭喜聲此起彼伏，一片喜氣洋洋。
朱元璋大手一揮，道：“藍玉、楊帆立下大功，咱要冊封他們！藍玉即日起冊封為梁國公，楊帆……封為長安侯！”
藍玉封國公實至名歸，而楊帆的冊封讓許多的文官暗暗皺眉。
楊帆今年才三十出頭便已經(jīng)封侯，未來若再有軍功，豈不是要封國公？聯(lián)想到楊帆對文人的態(tài)度，許多官員已經(jīng)生出了警惕心。
不過表面上，大家都是一片祥和，人人都在稱贊朱元璋冊封得好。
就在這時，有一人站出來，說道：“陛下，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詹輝，有本啟奏！”
詹輝于洪武十七年擔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乃是風(fēng)骨不輸劉伯溫的鐵面官員，朝中沒什么朋友。
朱元璋見詹輝站出來，笑著問道：“詹大人有何事啟奏？”
“臣要彈劾梁國公藍玉！”詹輝高舉奏疏，道。
啊？
群臣的笑聲同時消失，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詹輝。
今日雙喜臨門，陛下正在興頭上，你竟然參奏藍玉？你怎么不將楊帆一起參奏了？
朱元璋眉頭微皺，說道：“詹大人，你的奏疏下朝送去武英殿，咱慢慢看。”
詹輝好像沒聽懂朱元璋的暗示，依舊一動不動道：“此事事關(guān)國體，臣不得不說！”
朱元璋瞪了詹輝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好，你說吧。”
詹輝得了恩準，道：“梁國公藍玉在捕魚兒海，侮辱元廷皇后，致使元偽帝脫古思帖木兒之妻羞憤自盡，藍玉不顧禮法軍紀，請陛下治罪！”
什么？
朱元璋心中一驚，他驚的是藍玉居然這般膽大妄為。
當年他與王保保打生打死，卻也放出話，只要王保保投降，朱元璋愿意給王保保國士之禮待之。
為何？
打仗朱元璋是不怕的，但收服人心是個細致的活兒，若王保保投降大明，那元人人心自然會瓦解。
朱元璋本想善待元帝脫古思帖木兒與其皇后，以及前元的宗師，結(jié)果這倆一個都沒活下來，朱元璋豈能不生氣？
他大袖一揮，道：“藍玉封梁國公之事，容朕再想一想，退朝！”
武英殿，朱元璋鐵青著臉，怒罵道：“這個藍玉怎么敢的？咱多次囑咐，要善待北元宗室，將他們都帶回來，帶回來，他是怎么干的？”
藍玉侮辱了北元皇后，使得其自殺，直接影響了朱元璋招撫人心的策略。
徐達坐在一旁，輕聲勸說道：“陛下您消消氣，木已成舟，藍玉立下大功不可不賞，否則將士們會寒心……”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藍玉肆意妄為，咱真想將他下獄流放！”
徐達淡淡一笑，道：“陛下您說笑了，永昌侯用兵膽大勇猛，未來將是我大明軍中的頂梁柱，怎可流放？臣覺得，敲打敲打他就好。”
朱元璋說的的確是氣話，他來回踱步，最后說道：“梁國公的封號不必再用了，改為涼國公，涼州的涼，讓他好好地清醒清醒！”
徐達微微頷首，輕聲說道：“陛下，臣覺得應(yīng)該將遼東的戰(zhàn)報，送往永昌侯那，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朱元璋輕哼一聲，嘀咕道：“他早晚都要知道，送去做甚？”
徐達沉默了片刻，道：“陛下，其實臣有些能猜到藍玉為何行事狂放，甚至凌辱北元皇后。”
“為何？”
徐達咳嗽了一聲，喘了口氣道：“藍玉滅元廷，俘虜北元宗室，這份功勞太大了，朝中將領(lǐng)如臣、馮勝、鼎臣等年事已高，吾等已經(jīng)難以再領(lǐng)兵出征了，而藍玉今年四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放眼望去與他同輩的將領(lǐng)，有誰能比得過他？功勞比他還大？藍玉遂生出了狂傲之心。”
說著，徐達嘆了口氣，道：“藍玉領(lǐng)兵的才能卓絕，但性格狂傲，若是無人來制衡他，未來恐生出大亂，將遼東的戰(zhàn)報送給他，壓一壓他的傲氣，是好事。”
朱元璋是君王，君王當久了，難免體會不了臣子的感受。
聽徐達這么一說，朱元璋也覺得說得有道理，他心中一動，走到了徐達身邊，道：“天德，咱一直有個想法，之前北面有元廷有納哈出，咱一直沒說，現(xiàn)在北面的威脅基本解除，咱想要遷都，你覺得如何？”
大明擊潰北元朝廷、占領(lǐng)金山，楊帆還請求設(shè)立大明永安都司，大明北面的疆域擴展了一大片，這時候，應(yīng)天作為都城，位置就不再合適了。
應(yīng)天雖然氣候宜人，卻地處南邊，難以輻射到北方廣袤的地域。
“遷都？陛下您想要遷都何處？”徐達微微瞇起眼睛，說道。
朱元璋眉頭微皺，說道：“長安和汴梁如何？畢竟長安是十三朝古都，而汴梁也是前宋的都城。”
“陛下，萬萬不可，長安雖然是十三朝古都，但經(jīng)過漢唐的開發(fā)，如今已經(jīng)無法再負擔起首都之責了，至于汴梁，汴梁無險可守，而且天災(zāi)頻繁，若選為都城，恐難以安寧。”徐達連忙說道。
“你這話跟當初楊帆跟我說的一樣，所以他當時建議我遷都洛陽，洛陽有八關(guān)要塞守護，而且緊挨著運河，以運河運輸物資，又可節(jié)省無數(shù)民力物力。”朱元璋點了點頭，說道。
“洛陽嗎？那的確是個好地方，不過臣覺得現(xiàn)在還有一個地方比洛陽更合適？”徐達琢磨了片刻，說道。
哦？
朱元璋來了興致，問道：“何處？”
“北平！”徐達笑了笑，說道：“自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到您驅(qū)逐韃虜，收復(fù)元大都，過去幾百年了，南北漢人隔閡不小。”
“若遷都洛陽，朝廷對燕云一帶的輻射能力銳減，于我大明的江山穩(wěn)固，頗為不利；其次，天下的形式變了，元廷與納哈出覆滅，北面的威脅就小了很多，北平，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朱元璋琢磨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否定了北平，道：“北平距離邊關(guān)太近，若是邊關(guān)有失，關(guān)外的賊人入關(guān)直取北平，豈不是幾日就能到？而且北平還是老四的王府所在地，若遷都北平，那老四要去哪呢？不妥！不妥！”
朱元璋雖然打算要把藩王分封海外去，但這件事還沒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