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那些絲綢鋪子和生絲作坊,我也讓杜子然在接手整理,到時候,這邊的桑葉產出,就是咱們自己絲綢生意的第一道原料保障。”
他指了指桑田邊緣一些略顯空曠的土地,以及更遠處一些尚未開墾的坡地。
“光有桑樹還不夠。你看那些地方,土質也不錯,光照足。我讓你找的棉花種子,找到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
張俊才忙道。
“按您的吩咐,托南邊來的商隊,弄到了好幾袋,說是耐旱高產的好籽。”
“好。”
陸羽目光深遠。
“從今年開始,除了照管好桑田,還要在這些空地和周邊合適的坡地上,試著種植棉花。規模先不用太大,但一定要種好,摸索出適合本地水土的種法。”
張俊才有些疑惑。
“陸先生,咱種桑樹是為了絲綢,那種這棉花是……?”
“棉花是好東西。”
陸羽解釋道。
“它的棉絮可以用來紡線織布,做出來的棉布,透氣吸汗,比麻布舒服,造價又比絲綢低廉得多,尋常百姓都穿得起。咱們的紡織廠,不能只盯著絲綢,將來棉布的市場,可能會更大。桑棉并舉,咱們的原料來源才更穩當,不怕別人卡脖子。”
張俊才雖然對棉花織布還不甚了解,但他對陸羽的眼光早已深信不疑,當即重重應道。
“我明白了!陸先生您放心,桑田和試種棉花的事兒,我一定給您辦妥!”
視察完桑田,陸羽又馬不停蹄地返回了浪谷村。杜子然早已在村公所等候。
“陸先生。”
杜子然迎上來,比起張俊才的跳脫,他顯得更為沉穩干練。
陸羽點點頭,直接問道。
“子然,交給你的那些李家鋪面、作坊,接手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回陸先生,還算順利。”
杜子然道。
“李家人心已散,留下的管事、工匠多是混口飯吃,咱們按規矩給工錢,不拖欠,他們大多愿意留下。
麻煩也有,一些地痞或原先李家的債主想趁機撈點便宜,都被我按您說的,該報官報官,該硬頂硬頂,處理了。如今基本都已步入正軌,賬目也都在清理。”
“嗯,你辦事,我放心。”
陸羽贊許一句,隨即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放在桌上。
“這里是五萬兩。”
杜子然看著銀票,有些不解。
“省城被襲的事,你也知道了。”
陸羽神色嚴肅起來。
“官府的力量,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咱們自己的村子,自己的產業,不能把安全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這五萬兩,你拿去,在浪谷村,還有小漁村那邊,張俊才會配合你,公開招募一百到一百五十名青壯。要求身家清白,身體強健,最好有些拳腳功夫底子或者膽氣壯的。組成‘護村隊’。”
“護村隊?”
杜子然眼睛一亮。
“對。”
陸羽肯定道。
“平時維持村里治安,巡視咱們的桑田、漁港、工坊,防范小偷小摸和地痞騷擾。操練起來,若真遇到像白老旺那樣的悍匪流竄,也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拖延時間,等待官府救援,而不是任人宰割。
武器方面,先去官府報備,申請購買一些刀槍弓弩,不夠的,先用結實的棍棒替代。餉銀要比普通做工優厚,具體章程你來擬定。”
杜子然聽得心潮澎湃,這是要建立屬于他們自己的力量啊!他鄭重點頭。
“是!陸先生,我一定把這事辦好,拉起一支像樣的護村隊來!”
“還有一件事。”
陸羽又取出一個賬簿。
“上次省城出事,咱們兩個村,前后去了兩千多人幫忙。
這些人,都是好樣的,沒給咱們丟臉,也實實在在幫了大忙,穩住了局面。你按這個名單,給每一個去了省城的人,無論男女,每人發放五十兩銀子,作為獎勵。錢,從我這邊出。”
五十兩!這對于普通農戶、工人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橫財!杜子然先是一驚,隨即明白了陸羽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獎勵,更是收買人心,凝聚力量!讓村民們知道,跟著陸先生,出了力,絕不會被虧待!
“陸先生仁義!我代鄉親們謝過先生!”
杜子然由衷地說道,小心翼翼接過那本厚厚的名單和裝銀票的匣子,感覺手中沉甸甸的,不僅是錢,更是信任和責任。
陸羽擺擺手,望向窗外浪谷村安寧的景象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忙碌的工坊。亂世也好,太平也罷,手中有糧,有產業,有人心,還有能保護這一切的力量,這路,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剿匪是官府的事,而他,要趁這個時機,把自己和這些跟隨自己的人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實實在在發到手里,小漁村和浪谷村那天去過省城的兩千多號人,家家戶戶都跟過年似的。
這年頭,普通莊戶人家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或者出海打漁,刨掉吃喝租稅,能攢下幾兩銀子就不錯了。五十兩,那得攢多少年?
“陸先生仁義啊!真是活菩薩!”
“就是!當時跟著去,也沒想那么多,就覺著不能讓土匪把咱好日子毀了,沒想到陸先生這么厚道!”
“以后陸先生有啥吩咐,俺們絕無二話!”
“聽說陸先生廠子里還招工?俺家那大小子有力氣,明天就讓他去試試!”
村子里,街頭巷尾,茶余飯后,全是感激和議論的聲音。
這實實在在的好處,比什么空口許諾都管用。
陸羽在兩村百姓心中的地位,蹭蹭地往上躥,已經不是簡單的“東家”或者“官面上的人”,簡直成了大家伙的主心骨和恩人。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周邊十里八鄉。其他村子的百姓聽說浪谷村和小漁村的人去省城幫了趟忙,就每人得了五十兩賞銀,而且那邊工廠還在不斷招人,工錢給得足,從不拖欠,眼睛都紅了。
沒兩天,浪谷村和小漁村的村口就熱鬧起來。每天天不亮,就有不少外村來的青壯年聚集過來,打聽廠里還招不招人,需要啥手藝,工錢咋算。
紡織廠、自行車廠、鞋廠、新建的漁獲處理作坊、甚至桑田和準備試種棉花的地頭,都圍滿了想找活干的人。
張俊才和杜子然忙得腳不沾地,篩選人手,登記造冊。
陸羽定下規矩,優先錄用本村和附近村子的貧困戶、老實肯干的,有手藝的更要優待。短短十來天,兩村的勞動力規模眼看著膨脹起來,各個工坊都充滿了新面孔和熱火朝天的干勁。產業的人氣,旺得不行。
這邊民心凝聚、產業擴張,另一件關乎安全的大事,杜子然也一點沒耽擱。按照陸羽的吩咐,他雷厲風行,在浪谷村和小漁村同時貼出告示,招募護村隊。
告示寫得明白。
招募青壯,身強體健,膽大心細,有拳腳功夫或獵戶經驗者優先。職責是巡邏兩村及產業區域,防范盜匪,維護安寧。待遇。
每月二十兩白銀,按時發放,表現優異另有獎賞。
每月二十兩!這待遇,比在工廠里做技術工還高!告示一出,報名的人差點擠破了村公所的門檻。不僅本村的青壯踴躍,連一些剛來求職的外村年輕人都心動不已。
杜子然嚴格把關,親自篩選,專挑那些看起來結實、眼神正、家里負擔相對輕的。只用了五天功夫,一支兩百人的護村隊就初步拉起來了。
人員齊整后,陸羽特意抽空,在浪谷村打谷場檢閱了這支新生的隊伍。
兩百條漢子列隊站好,雖然衣服五花八門,手里的家伙也只是臨時找來的木棍、柴刀,但精神頭都很足,腰板挺得筆直,眼巴巴地看著站在臺上的陸羽。
陸羽掃視一圈,朗聲道。
“各位鄉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浪谷村、小漁村的護村隊員!你們的職責,就是保護咱們自己的村子,保護咱們的工廠、田地,保護咱們的父母妻兒,還有咱們好不容易過上的安穩日子!
工錢,每月二十兩,我陸羽說話算話,絕不拖欠一分一毫!但是,這錢也不是白拿的!平日里要操練,要巡夜,要吃苦!真遇到事兒,要敢上,要頂得住!有沒有信心?”
“有!”
兩百人齊聲大吼,聲震四野。每月二十兩,還管保護家園,這差事,打著燈籠都難找!
“好!”
陸羽點頭。
“不過,蛇無頭不行。咱們這兩百人的隊伍,也得有個領頭的。今日,就按咱們鄉下規矩,比武選隊長!覺得自己力氣大、身手好、腦子活的,都可以站出來試試!最后贏了的,就是咱們護村隊第一任隊長!月錢再加十兩!”
加十兩!那就是每月三十兩!臺下頓時一陣騷動,不少自恃勇力的漢子摩拳擦掌。
比武很簡單,就在打谷場上劃了個圈,比試拳腳和力氣,點到為止,掉出圈或者倒地就算輸。
陸羽和杜子然在一旁看著。
一場場比試下來,有個年輕人格外顯眼。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個子不算最高,但渾身肌肉結實,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干力氣活的。拳腳樸實無華,但力道沉猛,反應也快,連續放倒了四五個對手,自己只是微微喘氣。
陸羽注意到他,問旁邊的杜子然。
“這人是誰?好像不是咱們廠的工人?”
杜子然看了一眼,道。
“他叫吳昊,是浪谷村本地人,以前家里是打漁的,后來爹娘沒了,就一個人過日子。水性極好,力氣也大,為人實在,就是話不多,還沒成家。這次招募,他第一個報的名。”
陸羽點點頭,仔細打量。
只見吳昊又干凈利落地將一個沖上來的壯漢扛起來摔出圈外,動作干脆,臉上也沒什么得意之色,只是默默走回場中等待下一個對手。
那份沉穩和實力,讓陸羽暗自欣賞。
最終,再沒人敢上場挑戰吳昊。
他站在場中,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陸羽走上前,笑著問。
“吳昊,你愿不愿意當這個護村隊長,帶著大伙兒操練巡防,保護村子?”
吳昊抬起頭,看著陸羽,眼神清澈,用力點了點頭,甕聲甕氣道。
“陸先生,我……我愿意!我一定盡力!”
“好!”
陸羽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護村隊長了!每月三十兩餉銀。具體的操練和巡防安排,杜里正會和你商量。記住,安全第一,既要防范外賊,也要約束隊員,不得擾民。”
“我記住了,陸先生!”
吳昊挺起胸膛,大聲應道。底下隊員里不少是他剛才的手下敗將,此刻也服氣地喊了起來。
“聽吳隊長的!”
看著這支初具雛形的隊伍和憨厚卻可靠的隊長吳昊,陸羽心里踏實了不少。手里有能做事的人,有逐漸完善的產業,現在又有了初步的護衛力量,這根基,才算真正扎下一點了。
就在陸羽于福建鄉間穩步夯實根基之時,數千里外的洛陽新都,皇宮大內,卻是另一番風云涌動。
御書房內,皇帝朱標臉色鐵青,手里緊緊攥著一份剛從福建加急送來的密報。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終于,他猛地將密報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朱標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
“白龍山土匪!一群嘯聚山林的草寇,竟敢公然襲擊省城,攻打官府,劫掠士族,如入無人之境!福建官府是干什么吃的?鄧志和是干什么吃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在書房里來回踱步。密報中描述的省城混亂、士族損失、官軍疲于奔命卻讓匪首逃脫的景象,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恥辱和不安。
這不僅僅是地方治安問題,更是對朝廷威信的公然挑釁!
“備輦!朕要去見太上皇!”
朱標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沉聲吩咐。
不多時,朱標來到了太上皇朱元璋居住的宮殿。朱元璋正在殿后的小菜園里彎腰查看他那些寶貝菜苗,聽到兒子來了,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父皇。”
朱標上前行禮,臉色依舊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