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希生作為南孔一族的族長,其勢力在東南沿海早已是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他在州府衙門,乃至更低級別的官府中,都安插、結交了不少眼線和門生故舊。
因此,鄧志和這邊剛點齊兵馬,尚未出衙門,消息就已經被某個收了孔家好處、或是與孔家利益攸關的胥吏或小官,通過隱秘的渠道,火速傳遞到了孔府。
正在府中焦急等待消息的孔希生,接到密報后,先是驚得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巨大的憤怒和恐慌涌上心頭!
“什么?!鄧志和他怎敢?!他竟真聽了那陸然小兒和那幾個紈绔的話,要派兵來拿我?!”
孔希生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將手中的密報撕得粉碎。他本以為就算事情敗露,以他孔家的聲望和自己的地位。
鄧志和最多也就是和和稀泥,兩邊調解,絕不敢真的動他。可他萬萬沒想到,鄧志和在陸羽和常升等人的巨大壓力下,竟然真的選擇了對他動手!
憤怒之后,便是如同潮水般涌來的后悔。他后悔自己不該低估了那個陸然在太上皇心中的分量,后悔不該如此沖動地使用武力,以至于授人以柄,將自己陷入了如此被動的境地。
“完了……此地不宜久留!”
孔希生到底是老江湖,瞬間就判斷出了形勢的危險性。一旦被官兵抓住,投入大牢,那可就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陸羽和常升等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快!快收拾東西!金銀細軟,地契銀票,能帶走的全都帶上!立刻從后門走!”
孔希生聲音急促地對心腹管家吩咐道,自己也手忙腳亂地開始翻找重要的物品。
同時,他也沒有完全昏頭,立刻又派出幾名絕對可靠的家丁,分頭去通知幾位在州府的核心族人,讓他們也立刻收拾,盡快逃離,以免被一網打盡。
一時間,原本氣派祥和的孔府內部,陷入了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之中。
當鄧志和親自率領五百全副武裝的官兵,浩浩蕩蕩地趕到孔府大門外時,看到的是朱門緊閉,門可羅雀的景象。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立刻下令撞開大門。
官兵們如狼似虎地沖了進去,然而,偌大的孔府之內,除了少數幾個戰戰兢兢、一問三不知的仆役婢女之外,早已是人去樓空!
書房、臥房內一片狼藉,明顯是倉促離開的景象,值錢的古董擺設、金銀器皿大多不見蹤影。
“搜!給本官仔細地搜!”
鄧志和臉色難看至極,心中又是惱怒又是無奈。惱怒的是孔希生竟然提前得到消息跑掉了,這讓他無法向陸羽和常升等人交代;
無奈的是,他也清楚,能在這么快得到消息并迅速撤離,說明孔家在官府內部的勢力確實不容小覷,自己這個布政使,對地方的掌控力恐怕也沒自己想象的那么強。
搜查一無所獲,鄧志和只能硬著頭皮,帶著這個尷尬的結果回去見陸羽。
“……陸先生,常博士,下官無能……那孔希生老奸巨猾,不知從何處得了風聲,竟提前攜家帶口逃走了!下官帶人趕到時,已然人去樓空……”
鄧志和陪著小心,一臉慚愧地稟報道。
陸羽聽到這個消息,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反而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緩緩說道。
“鄧大人不必過于自責。孔家在福建經營多年,耳目眾多,官府內部有他的人,也不足為奇。”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智珠在握的光芒。
“不過,他既然露了頭,又想縮回去,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陸羽看向鄧志和,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詫異的決定。
“鄧大人,既然孔希生已經逃了,茫茫人海,抓捕起來也確實困難。況且,王村長雖然重傷,所幸性命無礙。我看……此事就暫且到此為止吧,對外便宣稱不再追究孔希生的責任了,追捕的命令,也撤銷了吧。”
“啊?這……”
鄧志和愣住了,常升、傅忠、耿詢三人也疑惑地看向陸羽,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要放過孔希生。
陸羽對他們使了個眼色,繼續對鄧志和說道。
“怎么?鄧大人覺得不妥?畢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些歹徒就是孔希生所派,他如今又已逃竄,繼續大張旗鼓地追捕,勞民傷財,也影響地方安定。不如就此揭過,也顯得官府大度。”
鄧志和雖然不明所以,但見陸羽似乎真的不想再追究,他自然也樂得省事,連忙點頭道。
“是是是,陸先生胸懷寬廣,下官佩服!就按陸先生的意思辦,下官這就下令,撤銷對孔希生的海捕文書!”
果然不出陸羽所料,鄧志和這邊剛做出“不再追究”的決定,官府內部那個隱藏的孔家線人,又迫不及待地將這個“好消息”秘密傳遞了出去。
消息幾經周轉,傳到了已經逃到鄰縣,正藏身于一家偏僻客棧,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孔希生耳中。
“什么?那陸然……他居然說不追究了?還讓鄧志和撤銷了追捕令?”
孔希生接到消息,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捋著胡須,在房間里踱起步來,之前的恐慌和后悔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絲重新浮現的得意。
“哼!算他陸然識相!想必他也知道,我孔家不是那么好動的!真要把事情做絕,他也討不了好!”
孔希生自行腦補了陸羽“退縮”的理由,心情大為舒暢。連續幾天的逃亡生涯讓他疲憊不堪,如今警報解除,他自然不愿再繼續顛沛流離。
他立刻派人去聯系同樣分散躲藏的其他孔家族人,告知他們這個“好消息”,并約定在這家客棧暫時匯合。
休整幾日,再慢慢圖謀返回州府,或者尋找新的安身之所。他認定陸羽既然公開表示不再追究,短時間內應該是安全的。
然而,孔希生完全落入了陸羽的算計之中。就在他放松警惕,安心在客棧休整,并開始盤算著如何挽回損失、甚至將來如何報復的時候,陸羽的另一張網,已經悄無聲息地撒了下去。
陸羽私下里找到了常升。
“常兄,孔希生老奸巨猾,若不徹底解決,終是心腹大患。他如今以為風頭已過,必然放松警惕,正是將其擒獲的最佳時機。”
陸羽對常升說道。
“鄧志和那邊人多眼雜,不宜動用。我想請常兄,動用你信得過的家將或者關系,暗中派人。
在周邊各縣,尤其是通往海外或者內陸的交通要道、隱秘落腳點,仔細打探孔希生及其核心族人的蹤跡。一旦發現,不要打草驚蛇,立刻回報,我們親自帶人前去抓捕!”
常升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陸羽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他重重一拍陸羽的肩膀,笑道。
“陸先生好計謀!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定要把那老狐貍給揪出來!”
就在陸羽暗中布網,準備徹底解決孔希生這個麻煩的同時,他更多的精力,依舊放在了他最核心的目標上——帶領小漁村百姓致富,探索富民之路。
如今的小漁村,早已今非昔比。造船廠生意紅火,訂單應接不暇,新的分廠已經開始建設;道路公司名聲在外,業務范圍不斷擴張,一條條灰白色的水泥路如同血管般,將周邊村落越來越緊密地連接在一起;
自行車廠雖然剛剛起步,但第一批量產車已經下線,雖然因低價策略利潤微薄,卻真正開始走入一些家境尚可的百姓家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三大產業并進,提供了大量的就業崗位,村民們收入穩定,生活富足,整個村子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然而,陸羽站在村口的高處,望著眼前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卻覺得還遠遠不夠。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蔚藍的大海,以及那些依舊每天清晨出海、傍晚歸來的漁船。
他召集了村里的骨干和所有的漁民,召開了一次大會。
陸羽站在眾人面前,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鄉親,如今我們小漁村,有了造船廠,有了道路公司,有了自行車廠。大家的日子,比起以往,好了不止一倍。但是,大家有沒有想過,我們能不能過得更好?”
他指著大海,問道。
“大家世代捕魚,靠海吃飯。但大海無常,風浪無情,每一次出海,都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而且,漁獲多寡,全看天意,價格也起伏不定。辛辛苦苦,擔驚受怕,一年的收入,或許還不如在船廠或者道路公司踏踏實實干上幾個月的工錢。”
漁民們聽著陸羽的話,紛紛點頭,深有感觸。捕魚確實是看天吃飯,風險大,收入也不穩定。
陸羽環視眾人,拋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想法。
“所以,我今天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我希望,我們小漁村的漁民,可以逐步減少,甚至最終不再以捕魚為主業!把捕魚,當成一項副業,或者干脆交給專門的小隊去做!”
這話一出,臺下頓時一片嘩然!
“不捕魚了?”
“那我們干什么?”
“祖祖輩輩都是漁民,不捕魚還能干啥?”
漁民們的臉上寫滿了驚訝、不解和一絲本能地抗拒。畢竟,這是他們世代相傳的生存方式。
陸羽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提高了聲音,壓下了議論。
“大家聽我說完!我們不捕魚,不是要放棄大海,而是要用更安全、更高效的方式來利用大海,同時,把主要的精力和人力,投入到回報更高、更穩定的產業中去!”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
“我們的造船廠,需要更多的工匠和學徒!我們的道路公司,需要更多的筑路工人和管理人才!我們的自行車廠,未來還需要擴大生產,需要更多的人手!
還有,我們未來可能還會建立其他的工坊,比如利用海產進行加工的食品廠,利用海邊貝殼、珊瑚制作工藝品的作坊等等!”
“這些工坊、工廠,能給大家提供穩定的工錢,安全的工作環境,不需要大家再去冒風浪之險!而且,只要大家肯學肯干,收入絕對會比單純捕魚高得多!
我們可以把捕魚的事情,交給少數仍然喜歡、并且擅長的人,組成專業的捕魚隊,捕獲的海產,不僅可以自己吃,還可以供應給工坊食堂,或者賣給外面的商人。這樣,豈不是更好?”
陸羽在小漁村建立的威望,是建立在實實在在讓村民們口袋鼓起來、生活好起來的基礎之上的。因此,當他提出讓村民們逐步放棄風險高、收入不穩定的捕魚主業,轉而全面進入工坊工作的建議時。
盡管這個想法看似驚世駭俗,違背了祖輩相傳的生活方式,但絕大多數村民在短暫的猶豫和討論后,還是選擇了無條件地信任他。
“陸先生讓咱們干啥,咱們就干啥!”
“沒錯!跟著陸先生,準沒錯!”
“造船廠和道路公司的工錢,可比打漁穩當多了!”
“我早就想讓我家那小子去船廠學手藝了,這下正好!”
信任,源于過往一次次成功的積累。很快,全村上下便達成了共識,愿意按照陸羽的規劃進行轉型。
小漁村目前共有成年男女三百余人。陸羽結合每個人的年齡、體力、特長和意愿,開始了精細的人力資源調配。
他將其中一百五十名年輕力壯、手腳麻利的男性,主要安排進了兩個造船廠。這些人有的有木匠底子,可以更快地上手技術活;
有的則是力氣大,負責搬運木料、安裝大型構件等體力活。造船廠是目前的支柱產業,也是用人最多的地方。
另外八十名體格不錯,但或許手藝稍遜,或者更擅長戶外協作的男性,則被編入了道路公司。他們負責水泥的攪拌、運輸、攤鋪,以及路基的挖掘平整等,繼續擴展和維護著不斷延申的“小漁村水泥路網絡”。
剩下的五十余名男性,要么是年齡稍大,體力無法勝任重體力勞動,要么是心思細膩、更適合做一些需要耐心和技巧的工作。
陸羽便將他們安排進了自行車廠。這里的工作雖然也需要力氣,但更注重零件的打磨、組裝和調試,相對而言對體能的要求稍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