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現(xiàn)任的族長……似乎與朝中某位耿姓勛貴,有著不算太遠的親屬淵源!
耿家一向低調,但實力絕對不容小覷。而且,孔希生依稀記得,早年孔家與耿家似乎有過一些不算密切、但還算友好的交往。
最關鍵的是,耿家與李家、黃家這些本地暴發(fā)戶般的豪強不同,他們更看重家族聲譽和士林地位。
自己身為南孔族長,圣人后裔,若是以“士林同道遭匪類戕害,清譽蒙塵”為由向耿家求救,或許……或許能激起對方一絲“同氣連枝”、“維護士林體面”的責任感?
這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孔希生不再猶豫,他撕下自己內衣還算干凈的一角,又央求看守的山賊弄來一點木炭,就著昏暗的光線,開始哆哆嗦嗦地寫信。
信寫得極其倉促和潦草,但核心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陳述自己不幸遭山賊白老旺綁架,囚于野狼峪,賊人兇殘,以屠戮孔氏全族相威脅,勒索天價贖金。如今已至絕境,族人朝夕不保,自身清譽掃地,南孔一脈危在旦夕。
懇請福州耿家族長,念在昔日士林情誼,同為詩禮傳家之族,伸出援手,或斡旋,或施壓,或設法籌措部分贖金,救孔氏于水火,保圣人苗裔不絕。信中極盡哀懇之詞,并將耿家捧到了“東南士林柱石”、“古道熱腸”的高度。
寫好信,他又反復懇求那名收了“空頭支票”好處、膽子較大的山賊,務必將此信送到福州耿家府上,并暗示送信人也會得到耿家的重謝。
那山賊見只是送封信,風險不大,或許真能兩頭拿錢,便偷偷將信揣好,找了個由頭溜下山去。
信送出去了,孔希生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絲力氣,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心中只剩下渺茫的期盼和更深的恐懼。
他不知道這封信能否送到耿家,不知道耿家是否會理會他這落魄族長的求救,更不知道遠水解不解得了近渴,白老旺的屠刀,會不會在耿家有所反應之前,就再次落下。
州府衙門內,鄧志和牢記陸羽“暫緩剿匪、驅虎吞狼”的策略,雖然已經掌握了野狼峪的詳細情報,兵力也已調配到位,但并未立刻下達進剿的命令。對外,他只宣稱仍在偵查和準備,以免打草驚蛇。實則,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內部協(xié)調和新事務的落實上。
與陸羽敲定的五百輛自行車采購,是當前的頭等大事之一。
這不僅關乎地方治安革新,也關乎他與陸羽乃至背后太上皇、陛下關系的維系。
他雷厲風行,很快讓戶房與張俊才對接,簽訂了正式的采買契約,預付了部分款項。小漁村自行車廠那邊機器全開,全力生產交付。
車輛陸續(xù)到位,接下來就是人員的培訓和使用了。按照與陸羽的約定,福建各州縣選派的、用于組建“自行車巡邏隊”的兵丁差役,需要分批前往小漁村,接受統(tǒng)一的騎行培訓。
小漁村原先用于培訓本村村民的“自行車駕駛學堂”,立刻升級成了“官府指定培訓基地”。
陸羽親自規(guī)劃了培訓課程,從最基礎的推車、掌握平衡、滑行,到上車騎行、轉彎、剎車、上下坡技巧,再到簡單的故障排查和日常維護保養(yǎng),內容系統(tǒng)而實用。
培訓教官由最早一批學會、車技最好、并且表達能力不錯的村民擔任,陸羽和張俊才也時常到場指導。
訓練場上,每天都能看到幾十名穿著各色號衣的官府人員,起初歪歪扭扭、險象環(huán)生,引來圍觀村民善意的哄笑,但很快就能掌握要領,騎著車在劃定的場地上穿梭往來,動作越來越熟練。
作為一省主官,鄧志和深知身先士卒的重要性。
他也抽時間,輕車簡從來到小漁村,換上便服,混在受訓的兵丁里,跟著教官從頭學起。起初也是摔了幾跤,鬧了些笑話,但他毫不氣餒,反而學得格外認真。幾天下來,竟然也能騎得有模有樣,甚至敢嘗試一些簡單的障礙通過了。
學會之后,鄧志和覺得這自行車確實方便,便自己也掏腰包,向自行車廠訂購了一輛,專門用于在州府城內公務巡查。
布政使大人騎著兩個輪子的“鐵馬”在街上巡視,這新鮮景象立刻引起了轟動,也無形中為自行車和巡邏隊做了最好的宣傳。上行下效,各地州縣官員見狀,對組建自行車巡邏隊一事也更加上心,培訓和組織工作開展得越發(fā)順利。
很快,第一批受過訓的自行車巡邏隊就在州府和幾個重要縣城亮相了。兩人或三人一組,騎著統(tǒng)一的自行車,穿著醒目的號衣,沿著主要街道和繁華區(qū)域定時巡邏。
他們的出現(xiàn),大大增加了街面的見警率,反應速度也比純靠步行的差役快了許多,對一些小偷小摸、街頭滋事起到了明顯的震懾作用。百姓們也從最初的好奇圍觀,漸漸轉變?yōu)檎J可和依賴。
自行車,這個源自小漁村的“奇技淫巧”,正以另一種方式,悄然改變著東南沿海地方治理的面貌。
隨著自行車廠銷路徹底打開,生產進入良性循環(huán),以及服裝廠、紡織廠的穩(wěn)定產出和利潤分紅,小漁村的經濟活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村民們口袋里的錢實實在在地多了起來。以前只能勉強糊口,如今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給孩子添件新衣,翻修老屋的人家也越來越多。
村子的面貌日新月異,原本低矮破舊的茅草屋、石頭房,逐漸被整齊的磚瓦房取代。村中的道路也變得干凈寬敞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希望,洋溢在每一個村民的臉上。
他們不再僅僅是面朝大海、靠天吃飯的漁民,而是在工坊里有一技之長、能靠雙手創(chuàng)造財富的“工人”。
他們談論的不再僅僅是天氣和魚汛,還有工坊里的新技術、新訂單,甚至有人開始關心起孩子能不能去更遠的學堂讀書。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村民們都心知肚明,牢牢系在陸羽身上。
“要不是陸先生,咱們現(xiàn)在還在海上漂著,看老天爺臉色吃飯呢!”
“是啊,陸先生來了,咱們才有工坊,才有這穩(wěn)穩(wěn)當當的工錢,才有這分紅!”
“聽說浪谷村那邊也開了廠,也是陸先生帶著,咱們村好多手藝好的還被請過去當師傅呢!”
“陸先生是咱們的福星!跟著陸先生,準沒錯!”
這樣的贊譽,在茶余飯后,在工坊歇息時,在村頭巷尾,隨處可聞。
那是一種發(fā)自內心的、最樸素的感激和擁戴。陸羽在小漁村的威望,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恩人”或“領導者”范疇,成為了村民們心中某種類似于“信仰”般的存在,代表著富足、希望和尊嚴。
這種根植于實實在在利益改善和精神面貌提升的威望,堅不可摧,也是陸羽推行一切改革最堅實的根基。
看著村里一天比一天興旺,村民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陸羽心中也充滿了成就感。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東南這片土地上的變革,還有更深的硬骨頭要啃,更復雜的局面要應對。
浪谷村的產業(yè)延伸,福州耿家可能的介入,以及李家和孔家殘余勢力的最終結局,都還在未知的迷霧中,等待著他去撥開。
福州,耿家府邸。
這是一座深宅大院,不像東南沿海那些暴發(fā)戶式的張揚奢華,而是透著一種歷經數代沉淀的厚重與內斂。青磚灰瓦,飛檐斗拱,庭院深深,古樹參天,連空氣中都仿佛彌漫著書卷與歲月交織的氣息。
耿家,是真正意義上的福建老牌世族,其先祖曾隨大明開國皇帝立下戰(zhàn)功,雖然后代多以文職顯達,但尚武的家風卻未曾完全丟棄。
后院一塊特意平整出來的空地上,一位須發(fā)皆白、卻腰背挺直如松、面色紅潤的老者,正緩緩打著一套養(yǎng)生拳法。
他動作不快,但一招一式沉穩(wěn)有力,呼吸綿長,正是耿家如今的頂梁柱,年過七旬的大老爺——耿水森。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卻未能磨去他眉眼間的銳氣與威嚴,長期的鍛煉讓他保持著遠超同齡人的硬朗體魄。
一套拳打完,耿水森徐徐收勢,面不紅氣不喘。早有一旁侍立的中年管家,捧著溫熱的汗巾和清茶上前。
“老爺,您的功夫愈發(fā)精純了。”
管家遞上汗巾,由衷贊道。
耿水森接過汗巾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強身健體罷了,比不得年輕時候。”
他雖如此說,眼中卻有一絲滿意之色。
就在這時,另一名年輕些的仆役腳步匆匆地從前院跑來,手里捧著一封看起來有些臟污、邊緣破損的信件,臉上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大老爺!管家!剛才小的在前院大門夾縫里,發(fā)現(xiàn)了這個!”
仆役將信高高舉起。
“用油紙包著,封得嚴實,上面……上面似乎有字,但小的不認得。”
管家皺眉接過,看了一眼封皮,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著“福州耿府耿水森大老爺親啟”,字跡歪斜,顯然書寫時十分倉促,但隱約能看出幾分曾經練過字的底子。沒有落款。
“何人送來的?可曾看見?”
管家問。
“回管家,沒看見人。就是早上開門灑掃時,在門縫里發(fā)現(xiàn)的。許是夜里什么人偷偷塞進來的。”
仆役答道。
耿水森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放下茶杯,走了過來。
“何事?”
“老爺,不知何人,在門縫里塞了這封信,指名要您親啟。”
管家將信呈上。
耿水森接過信,入手感覺紙張粗劣。
他撕開那層簡單的油紙封口,抽出里面一張折疊的信紙。信紙更差,像是從什么地方匆匆撕下來的,上面用黑炭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展開信紙,目光掃過開頭的稱謂和落款,瞳孔便是微微一縮!當他快速閱讀信中的內容時,那原本紅潤健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重、緊張,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驚怒!
只見信中寫道。
“水森吾兄臺鑒。
弟希生頓首,泣血以告!弟不幸遭巨匪白老旺擄劫,囚于白龍山賊巢。賊首兇殘暴戾,以吾孔氏闔族性命相脅,限弟短期內籌得白銀二百萬兩贖身!
逾期不付,便要屠盡我孔家男女老幼,雞犬不留!弟如今身陷絕地,呼天不應,叫地不靈,族人朝夕懸于賊手,生死一線!念及你我數十年故交,詩酒唱和之情,肝膽相照之義,弟斗膽泣血懇求。
萬望吾兄念在舊情,仗義施以援手!速籌二百萬兩,遣可靠之人送至白龍山,交予白老旺,換弟殘生!弟若能脫此大難,全族得保,必結草銜環(huán)以報兄長大恩!情勢危急,字跡潦草,伏乞垂憐!弟希生絕筆。”
信的最后。
“絕筆”二字,寫得尤為用力,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絕望。
“老爺?可是……出了什么事?”
管家見耿水森臉色劇變,手中信紙都在微微顫抖,心中不由一緊,連忙低聲詢問。
耿水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將信紙遞給管家,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擔憂。
“你自己看。是孔希生!他被山賊白老旺綁了,囚在白龍山,索要二百萬兩贖金!逾期便要屠他全族!”
管家快速瀏覽信件,臉色也是一變,但他比耿水森想得更深一層,看完后,他并未立刻附和救人之議,而是謹慎地壓低聲音道。
“老爺,此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嗯?”
耿水森看向他。
“老爺您久在家中靜養(yǎng),或許對近來外面之事,知曉不深。”
管家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小的前些日子去州府采買,聽得一些風聲。說是……南孔一族,包括孔希生族長在內,因為牽扯什么襲擊村落、殺傷百姓的案子,已經被官府悉數收押下獄了!”
“什么?!”
耿水森又是一驚,這事他確實沒聽說。耿家近年來愈發(fā)低調,他年事也高,對州府動態(tài)不如以前敏感。
管家繼續(xù)道。
“這還不算完。聽說就在前些時日,州府大牢被人劫了!劫獄的很可能就是山賊!孔希生和幾個孔家核心子弟,正是在那次劫獄中被不明勢力救走的!如今,官府正在全力通緝南孔一族余孽!這時候……”